(2003.01.11)中国青年要听史德拉的话
张五常2003-01-11 08:42
一九八二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史德拉(G.J.Stigler)有一门学问独领风骚:整个二十世纪搞经济思想史搞得最好的是他。
有人认为熊彼得(J.Schumpeter)在这门学问上与史氏不相伯仲。我不以为然。熊氏对经济理论的操纵平庸。自己不是理论高人,能真的明白他家的思想不容易,更勿论衡量其发展的来龙去脉及其重要性了。
一九六八年史德拉告诉我,在经济思想史上,从来没有人作评论或作回应能赢得些什么。史前辈的教诲,是我从来不评论他家之作或对批评我的作回应的原因。他人的理论要点错了,认为是重要的错,我会指出其漏,补加分析,从而推出新的观点。但我从来没有单为批评而下笔的。他人批评我的文章,我惯于少理。就算有道之士说我是错了,我也不管。文章发表后覆水难收,有不对的地方让他人修改算了。
我提到这些,是因为虽然我曾经盛赞国内的学习气氛与学子的求学意欲,那里有很多青年喜欢以文章或在网上漫骂,很多时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看似文革时期的批斗文章。这种意识或态度对学识的增长有害无利,半点好处也没有。且让我把这种文字分三类来品评一下吧。
第一类是人身攻击的漫骂,很常见,是非常无聊的作为,好此道者不可能在任何造诣上有成就。
第二类也常见。那就是动不动粗言粗语,说某名家错。想想吧,如果真的是名家,会错得那样容易吗?印错了字可能,写漏了一两句可能,说得不够清楚也可能,但真的是分析错了吗?读书的要点是考虑,是衡量,不是找寻作者的对或错,也不是要同意作者。平庸的或没有分量的作品根本不应该读,但有分量而又应读的,一般来说,不会错得那样容易。是初学,还没有登堂入室,不应该以大师自居,动不动就以批评大师为荣。什么痛骂、骂臭某名家,是希望成名吗?还是真的相信名家不及你?
第三类存在,但不常见。比较有分寸,那就是指出某名家的错处。没有什么作为,可以不吵就不吵,除非问题重要,而你自己又有新的、比较可取的分析。举两个例。
例一是一九六二年旁听赫舒拉发(J.Hirshleifer)的第一课,我一看佛利民的需求曲线图表,就知道他的消费者盈余的量度是错了的。赫师要我到黑板证明佛氏之错,我做了,赫师欣赏。但佛氏的错无关重要,我说了就算。后来一位同学去信佛利民,指出我说的错,得到佛氏认错的回信,奔走相告。这位同学后来连博士也拿不到。
例二是戴维德(A.Director)的捆绑销售,以捆绑纸咭来量度电脑的使用密度,从而推出价格分歧的假说。二十多年前戴老问我对这假说的看法,我说量度的看法精彩,但价格分歧之说有问题。他点首同意,但我要二十多年后才写出来,因为当时想不出价格分歧之外的捆绑销售解释。
一九七五年谢世的天才嘉素(R.Kessel),于七三年与我辩论了一段长时日,使我获益良多。嘉素的座右铭:不能以无胜有(You
can not be at something with
nothing)。人家有一个论说,你认为错,但你自己什么也没有,怎样也不能胜,少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