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道士下山》：一个小道士的奇幻之旅
东方电影传奇2015-06-23 20:46
（书评）《道士下山》：一个小道士的奇幻之旅
文/王麟
平生喜欢武侠，但是并非酷爱，饱读金庸的英雄狭义，却对梁羽生不太感冒。想来金大侠将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释道百家荟萃在行云流水之中，走进那个超然的武侠世界，仿佛进了天上人间，满眼红花翠绿，俯首笑语莺声，即使刀光剑影，也难掩傲然于世的洒脱。
喜欢古雅的唐人小说和宋人笔记，走进字里行间，携手情深义重、侠肝义胆的无数英雄豪杰，在江湖中笑傲天下。做平生所不敢做的事情，爱平生所不敢爱的人，何等潇洒，何等快意人生！太史公的游侠列传开启了武侠小说的滥觞，古老典籍记录着早已被湮没的良才猛将，他们或者力能扛鼎，或者手能缚虎，或者智慧超群，或者儿女情长。消失的滚滚烟尘中，鲜活的面孔历历在目；远去的鼓角筝鸣中，激荡着关于英雄的传说与故事。
当岁月走远，红尘飘落，有血有肉的侠客们逐渐神秘起来，立体的形象突然变成飘渺的背影，蜕去了作为真实之人的躯壳，幻化成游荡于天地之间的鬼魅。每一个武术门派都将本门武功外传视作禁区，有敢违反者，即使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誓不罢休。每一个门派都立下严格的门规，有敢触犯者，必将其筋脉打断成为废人。于是乎，代代相传的武功只存在于街头巷尾，到底有多少高深莫测的杀人技已经失传，早已经无法统计。武侠与世俗世界就这样逐步分裂，变成不与正常时间同步的异度空间。于是，真事变成了故事，故事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
在新派武侠小说横空出世之前，统治江湖数十年的是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虽然被叶圣陶老人指责是脱离现实的一派胡言，但恰恰是蜀山剑侠展示了作为侠客世界的荒谬与离奇，而这种荒谬离奇的故事，更能反映武侠存在于人世间的真实形象。如果我们明白了武侠世界的奇特之处，再来读徐皓峰的《道士下山》这部小说，就不会感到意外了。因为这本小说，最早是对还珠楼主的致敬之作，然而却有更多的过人之处。如果说，蜀山剑侠虚构了一个完全架空的世界，那么《道士下山》则打破了虚幻和真实的界限，让我们进入了一个亦真亦幻的神奇世界。
小说是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道士难忍修行寂寞而下山开始的。在短短几年之中，这个叫何安下的小道士遇见了无数奇形怪状的人物，经历了匪夷所思的危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杭州城，上演了一幕幕侠、鬼、妖、佛、中统特务、彪悍军阀、戏曲名伶、隐身扫地僧、乡野村夫、豪门闺秀、日本忍者之间的对决好戏。小说继承了蜀山剑侠怪力乱神的传统笔法，却又掺杂着很多影射现实的桥段，让何安下游走于魑魅魍魉之间，在一次次搏杀中获得武功精进。让风景秀丽的古都杭州，笼罩上了一层鬼魅般的惊悚色彩。
当然，杭州是千古名城，胸襟宽广，向来不会拒绝仙佛妖孽的降临。掐指算来，金山寺曾经被白素贞变成海中孤岛，许大官人奋不顾身与白蛇同床共寝，雷峰塔倒了又修，修了又倒，既为风景名胜，又是镇妖之宝。天上降块陨石就是飞来峰，灵隐寺的济癫和尚更是传授法术的老祖宗。杭州就是这样一座处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城市，因此，《道士下山》中很多出人意料的事件发生在此处，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惊讶。
徐皓峰的这部小说，除了主人公何安下这个核心人物之外，几乎没有一个配角自始至终陪伴他到书的结尾。小说中出现的各类世外高人多达几十位，走马灯一样轮番上场，却又被踢下舞台，或者死于非命，或者杳然无踪，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然而，每一个人物的出现，都代表了民国时代的一个典型的社会阶层，通过这些配角的表演，将那个已经远去的朝代活生生呈现在读者面前。这部小说，有很多种读法，我们可以当成武侠小说去读，绝对不失精彩；也可以当成奇幻小说去读，不亚于市面上任何一部扛鼎之作；也可以当成历史故事去读，因为作者用极为精炼的笔法，勾画了那个混乱年代中发生的更加混乱的事。从中我们会感觉到，作者笔下的民国才最接近历史的真实状态。而这种身临其境的感受，是在其他任何历史书中都得不到的。
小道士何安下从山中下到人间，开始了一场波诡云谲的奇幻之旅，他自己就像一台摄像机，忠实记录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荒诞中隐含着真相，嬉笑中带着沉重。血泪化作了修竹一束，死亡绽放出漫天烟花。作者徐皓峰是在传统文化中浸淫很深的人，在他的小说中，无时无刻不在向已经被遗忘的古老过去致敬，悲怆而又辛酸，幽默而又黯然。他说道：“活到四十岁，我不敢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古人的生活基调是祠堂，是师门，道德的基础是朝廷有史记，民间有族谱……我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读书知道的，不算经历，经历是生活里就有。……站在华夏文明的反面，怎敢自称是中国人？我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蛮夷，活着，而无生活的基础。”
我何尝不是这样呢？读古人的书越多，越发现自己距离文明越来越遥远。既然这样，何不在武侠世界中寻找一点心理慰藉呢？（2015-6-23）
文/王麟
平生喜欢武侠，但是并非酷爱，饱读金庸的英雄狭义，却对梁羽生不太感冒。想来金大侠将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释道百家荟萃在行云流水之中，走进那个超然的武侠世界，仿佛进了天上人间，满眼红花翠绿，俯首笑语莺声，即使刀光剑影，也难掩傲然于世的洒脱。
喜欢古雅的唐人小说和宋人笔记，走进字里行间，携手情深义重、侠肝义胆的无数英雄豪杰，在江湖中笑傲天下。做平生所不敢做的事情，爱平生所不敢爱的人，何等潇洒，何等快意人生！太史公的游侠列传开启了武侠小说的滥觞，古老典籍记录着早已被湮没的良才猛将，他们或者力能扛鼎，或者手能缚虎，或者智慧超群，或者儿女情长。消失的滚滚烟尘中，鲜活的面孔历历在目；远去的鼓角筝鸣中，激荡着关于英雄的传说与故事。
当岁月走远，红尘飘落，有血有肉的侠客们逐渐神秘起来，立体的形象突然变成飘渺的背影，蜕去了作为真实之人的躯壳，幻化成游荡于天地之间的鬼魅。每一个武术门派都将本门武功外传视作禁区，有敢违反者，即使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誓不罢休。每一个门派都立下严格的门规，有敢触犯者，必将其筋脉打断成为废人。于是乎，代代相传的武功只存在于街头巷尾，到底有多少高深莫测的杀人技已经失传，早已经无法统计。武侠与世俗世界就这样逐步分裂，变成不与正常时间同步的异度空间。于是，真事变成了故事，故事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
在新派武侠小说横空出世之前，统治江湖数十年的是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虽然被叶圣陶老人指责是脱离现实的一派胡言，但恰恰是蜀山剑侠展示了作为侠客世界的荒谬与离奇，而这种荒谬离奇的故事，更能反映武侠存在于人世间的真实形象。如果我们明白了武侠世界的奇特之处，再来读徐皓峰的《道士下山》这部小说，就不会感到意外了。因为这本小说，最早是对还珠楼主的致敬之作，然而却有更多的过人之处。如果说，蜀山剑侠虚构了一个完全架空的世界，那么《道士下山》则打破了虚幻和真实的界限，让我们进入了一个亦真亦幻的神奇世界。
小说是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道士难忍修行寂寞而下山开始的。在短短几年之中，这个叫何安下的小道士遇见了无数奇形怪状的人物，经历了匪夷所思的危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杭州城，上演了一幕幕侠、鬼、妖、佛、中统特务、彪悍军阀、戏曲名伶、隐身扫地僧、乡野村夫、豪门闺秀、日本忍者之间的对决好戏。小说继承了蜀山剑侠怪力乱神的传统笔法，却又掺杂着很多影射现实的桥段，让何安下游走于魑魅魍魉之间，在一次次搏杀中获得武功精进。让风景秀丽的古都杭州，笼罩上了一层鬼魅般的惊悚色彩。
当然，杭州是千古名城，胸襟宽广，向来不会拒绝仙佛妖孽的降临。掐指算来，金山寺曾经被白素贞变成海中孤岛，许大官人奋不顾身与白蛇同床共寝，雷峰塔倒了又修，修了又倒，既为风景名胜，又是镇妖之宝。天上降块陨石就是飞来峰，灵隐寺的济癫和尚更是传授法术的老祖宗。杭州就是这样一座处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城市，因此，《道士下山》中很多出人意料的事件发生在此处，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惊讶。
徐皓峰的这部小说，除了主人公何安下这个核心人物之外，几乎没有一个配角自始至终陪伴他到书的结尾。小说中出现的各类世外高人多达几十位，走马灯一样轮番上场，却又被踢下舞台，或者死于非命，或者杳然无踪，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然而，每一个人物的出现，都代表了民国时代的一个典型的社会阶层，通过这些配角的表演，将那个已经远去的朝代活生生呈现在读者面前。这部小说，有很多种读法，我们可以当成武侠小说去读，绝对不失精彩；也可以当成奇幻小说去读，不亚于市面上任何一部扛鼎之作；也可以当成历史故事去读，因为作者用极为精炼的笔法，勾画了那个混乱年代中发生的更加混乱的事。从中我们会感觉到，作者笔下的民国才最接近历史的真实状态。而这种身临其境的感受，是在其他任何历史书中都得不到的。
小道士何安下从山中下到人间，开始了一场波诡云谲的奇幻之旅，他自己就像一台摄像机，忠实记录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荒诞中隐含着真相，嬉笑中带着沉重。血泪化作了修竹一束，死亡绽放出漫天烟花。作者徐皓峰是在传统文化中浸淫很深的人，在他的小说中，无时无刻不在向已经被遗忘的古老过去致敬，悲怆而又辛酸，幽默而又黯然。他说道：“活到四十岁，我不敢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古人的生活基调是祠堂，是师门，道德的基础是朝廷有史记，民间有族谱……我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读书知道的，不算经历，经历是生活里就有。……站在华夏文明的反面，怎敢自称是中国人？我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蛮夷，活着，而无生活的基础。”
我何尝不是这样呢？读古人的书越多，越发现自己距离文明越来越遥远。既然这样，何不在武侠世界中寻找一点心理慰藉呢？（2015-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