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影视:遭遇麦基(3)
故事办主任fanfan2012-09-27 17:12
标准
影视工业是一个集体流程,不是个人点灯熬油的事。
我所说的标准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微观,怎么写,怎么导,哪些原则是必须遵守的。当然标准绝对不是对创新的排斥,也不是拙劣模仿的由头。还有一层意思是宏观的,既然是集体流程,就要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平台,在这个共识平台上一起合作。
美国的电影工业和电视剧产业在对事情本质的认识上,应该是存在这样一个大的认识平台。就拿本次讲座来说,麦基说不认识维基金和埃克斯,可是在原理上,我们并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同。优秀的人才在一起共同合作,相互碰撞,才会最大限度激发创造力。
而在中国,有没有这样一个认识平台,很值得怀疑。对于电影、电视剧的理解,似乎到了一个百花齐放的境界,而对于怎么做才能让观众喜欢你的故事,接受你的故事,被你的故事打动,接受你的价值观,大家似乎在各说各话。因此,沟通难,难于鸡同鸭讲。
中国缺少具有真实价值的可操作的影视理论,就像中餐厨师各怀绝技却是茶壶里煮饺子,他人完全不了。而且稍留神你就会的发现,从古至今,这种理论都没有建立起来,哪怕是一点依据,一点影子。
我们发现,在中国有这样的现象。凡是属于我们民族本身的艺术形式,比如京剧、评书(及其口头加工为基础的章回小说)、相声,其传承都会采取师徒制口传心授。有时候这种技能和艺术感觉的培养,是极其残酷的。就像麦基提到的《霸王别姬》那样。故事里的师傅对徒弟的无情和冷酷,正是为了让他们获得本领、地位、改变身份、不再贫穷。冷酷的背后是一种大爱。所以程蝶衣和段小楼在师傅去世时才会表现出真心的悲痛。可惜,这种系统的训练方式的内容,对外是秘而不宣的。
而对于外来的艺术品种,例如电影、话剧、歌剧、芭蕾、电视剧等,则完全没有一种实用的理论方式。因此,你会看到,电影配音完全师从苏联老师,结果苏联老师的汉语又是在青岛学会的,早期译制片会有一股浓重的山东腔调:“叔叔,你看,这床底下有一个好大好大的炮弹!”芭蕾也是,苏联老师的训练方法,导致中国演员的腿越跳越粗,后来借鉴了欧美国家的技术,才矫正过来。文体不分家,体育也大抵如此。运动员的训练方法,决定了运动意识。光个子长高了,对抗能力加强了,还不能保证人到球到,心有灵犀。
这就是一个最大的区别。西方因为工业革命、技术革命,决定他们在一切领域都高度重视标准。所有艺术种类、包括思想理论进展,都具有明显的实证科学特点。而中国人则完全不同,我们缺少这一革命进程,基于长期农业社会封建制度的几千年稳定性,特别注重的是经验,也就是中国厨师的“盐少许”。所以,在绘画里面,你可以直观的看到这种区别的直接影响,西方油画比例是精准的;中国山水画你只能会意不能苛求,以至于3D制作到了精细之处,我们就玩不转了。
从麦基先生的讲述里,我们可以清晰看到西方艺术的发展演变、艺术理论总结的直观性、哲学心理学的实证特点,这些都和工业革命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麦基的编剧艺术原理,实际上正是一个逆向的实证工程,一个严谨的海量样本分析提炼的过程。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不能那么做,所有原则,都有坚实的事例做基础,所以异常稳固,没有一丝的杜撰和想象成分。
麦基明确的告诉我们,故事的列车是怎么开动起来的,围绕主人公的命运的那些动力装置是如何有效推动故事发展的。我们看到了两条明确的曲线关系。一条是围绕故事主人公而存在的压力曲线,同时对观众来说也是一条引力曲线。你会感觉到好的影视作品,从一开始就会抓住你,有一种力道,始终从低走向高,再从高走向低,再从低走向高;或者是完全反过来。这种力道始终围绕主人公命运,引发了主人公命运的变化,由此,带来另一条观众的情感活动曲线,乃至在主人公和人物的价值发现和认同的某些点上产生强烈的移情活动,为之感动,为之落泪,从而顺利接受了作品所传达的价值观。好的影视作品,无疑存在着这两条完整的体验性曲线,不好的影视作品,这两条曲线肯定是不完整的。
对于一个现代工业部门来说,在艺术工业化、工业艺术化的背景下,没有标准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在影视行业,目前至少说我们的标准是不完备的,凭个人主观意志和经验操作的现象还比较盛行。对好的剧本如何创作、剧本价值判断、如何寻找和把握好剧本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所以,大导演也会经常犯错,上一部遇到好剧本就会创造经典,下一次遇到烂剧本一时走眼就会马失前蹄。好演员、明星也是如此,刚刚出了名,获得了好评,就会连续接三个坏剧本,令江东父老无言。投资人更是被忽悠过来忽悠过去,投资行为基本上是撞大运。
麦基的理论,可以帮助我们建议一个起码说是好坏标准的认识和判断平台,在影视圈达成一个以市场为导向以观众为目标的共识,就可以保证最优秀的人才在一起沟通、对话、合作、相互激励、相互启发,就会也提升想象力和创造力,产生更多的好作品。
关于标准对行业的重要性,这里有一个非常实际的例子。某著名影视公司的老板,在一次电视访谈节目中推出他的“三条腿理论”。意思说,在判断一个影视投资项目价值的时候,是以剧本、导演、演员三条腿作支撑的。这一说法看上去十分合理。但是,后边他又说,在目前情况下,只要满足其中两条腿的稳固支撑,这个项目就是有投资价值的。这就跑偏了。
按照麦基原理,剧本等同于艺术产品的设计图纸,是最具有原创性的东西,是影视产品获得成功最基本的保障。比如工地上的塔吊,主支撑结构一定是剧本,导演和演员是斜拉钢索。没有斜拉钢索不行,塔吊会摇晃;没有主支撑更是不行,那会直接导致故事大厦的坍塌。
更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当时小成本票房黑马《失恋33天》找到他谈合作,被他放走了。他正在和香港某知名导演合作准备一部武侠动作片,投资数额巨大。主要演员是国际巨星。可这部片子恰恰是剧本出了问题。那位国际巨星在片子开头做出一系列动作,引发了一个惊天的矛盾,随后笔锋一转,这位明星成了看客。明朝的两个特务机关,主角在东厂搅得稀里哗啦,故事却换了方向,在西厂重新展开,主脊椎断裂了。这在美国无异于你在FBI惹了祸,要CIA来买单一样不合理。结果,这部片子尽管导演和演员都很强、很有号召力,还精心制做了3D版本,结果因为剧本问题混的一个赔本赚吆喝,刚好收回投资,大家一通白忙。正是基于“三条腿”理论吧,也许老板认为《失恋33天》的导演和演员都不够分量,没有认真把握剧本的内在价值,放走了到手的投资奇迹——1:13倍的投资回报。这跟谁说理去呀!(健身时间,此节还有一个尾声,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