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再见,不诉离殇
青竹2016-09-02 20:24

接连几天早醒,由丑末寅初而寅时末。两日移室宴坐,一日开了灯,一日摸着黑,耳畔一窗秋虫远声,静观神思往复造作,心下清和安宁。知那一一所历,无非过往印迹牵扯,自导自演,并无些许新鲜花样,由它来,由它去,像极了小孩子的过家家、躲猫猫。大人的身体里,始终住了一个小孩子的顽皮淘气,远不如看上去想当然的成熟持重。
从前日记,会下意识以为有人看,亦觉得自性里有个读的人时时道德评判,不敢将些心思全部写出,似这样便人不知鬼不觉的释然。连同后来的许多字,都不能彻底排除了“给人看”的意念,这样自然局限了许多思绪里的自由,因着念生念熄缘起缘灭,无从着落,或随风散去了许多珍贵和美好也是可能。却也并不一无是处,至少有所收敛,不至信口开河,甚或平添些污浊丑陋于人前,少造些口业的好。
记起些此前想到没说的话,说给孩子们,也说给自己。生活里总会遇到一些自以为的不屑,无论怎样的发自内心,都不能取代了责任和担待。便不说旧语里的入乡随俗,任何一处地域、一种组织、一个团体,都会有其不可轻忽的制度和规则,不管它在你看起来如何地形式、做作、浅薄甚至世俗,在执行者看来都是神圣而不可动摇和侵犯的。它是此时此地此一种境况存在的基础和前提,必须得到维护和遵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语出《后汉书·陈藩传》,或道出了个人建树的意义所在。
《法华经》里读到:“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每生惭愧,心下所想尚不得完述,而况身相!居于此间上下左右不得出时,便是连自度也还做不到的,虽心有所系的不甘,亦不得不时时打住。一张嘴,说别人容易,伤害别人更容易。一旦说到自己,总多了些字斟句酌于心不忍。莫若将人换做自己,时时反省,或能少些伤害都是好的。
晨坐妙有,除去些不可说,亦见得天光由暗至微至明,心心念念为之开朗也是有的,毕竟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内经》说秋三月需要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卧早起,与鸡俱兴,或正当此时。只待那秋虫里嵌得几声鸟鸣,书页里的密麻小字渐次清晰,复下坐倚枕翻书,不负大好秋光。昨日永井荷风,今天换做《得未曾有》,当初翻了一半放下,《月童度河》后遂又想起。有时读书,意在字外,写的人,读的人,并非一定作学问的钉钉铆铆,大写意或也可以,并不如何影响到字里的深沉静婉,颇有些芥子须弥的缱绻,是人生极致处的别开生面。
接下来会是遛早人的旋律节奏,或是因了细雨有所耽搁,一阵车的轰鸣,三几只鸟儿枝头打趣,这个世界算是底醒了来。昔年的杂而有序、忙而不乱今已交付给了宝贝们等,起床穿衣刷牙洗脸梳头做饭叫早,再帮孩子穿衣吃饭相互问答装理学具匆匆下楼上车,恋恋不舍告别转身忍住不回头却放不下的担忧牵挂……何止一首交响曲所能诠释。回首过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一路行过!便是自己也都是应该好生佩服并一一褒奖的才是。
再怎样的忙碌,旧日里这样的早上,都会有一穗烤得糊香的苞米悄悄放在枕边,外面裹了厚厚几层苞米的叶衣,柔软保温散着清香。他早知你馋猴儿般的味觉和德行,并不叫喊摇醒,也猜得出接下来你狼吞虎咽的样貌,只管灶前添柴加火抿嘴会心,都在他意料之中。
人都是喜欢掌控生活的,一切都不出自己预料的最好。然而当你确信再没人会坐在门口等你放学,任你几时醒来亦不会再有谁在你的枕边热乎乎放一穗烤包米的时候,那预料倏忽间变得陌生冷酷失落无聊竟至有些讨人厌烦起来,再怎样的努力,有多少美好是能够真正抓在手里而不至轻易被风吹散的!既如此,不如放些未知给生活,任其无限可能,即使终成留白,都不失为一种丰厚和富庶,而况还有想象。因了想象的支撑,隔了岁月再看从前,寒凉处亦不失温暖。
雨声淹没了虫声,一周没去早市,应季的菜只剩了西红柿、金丝瓜、尖椒、土豆。早餐煮玉米面条加少许荞麦面,西红柿尖椒打卤,煮蛋,佐韭菜花、辣椒沫。暖水袋围腰,听一窗秋雨,得一份安适。
竟日饮茶,看书,敲字,偶尔凭窗,望晴听雨,与人聊些见闻,感时叹运。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耐下心抄写笔记,虽然有时觉得所读所想已不限于文字。脚行在路上才够踏实,即使看不到自己的脚印。白露未降,凉风先至,敲下的字,说过的话,散在秋风里,不过几声虫鸣。这一季生命里,每个人都是一只秋虫吧,该来时来,该去时去,唱罢一首曲,饮尽一口露,只说再见,不诉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