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爷爷赶年集《散文》作者:尹燕忠

2020-01-17 18:52阅读:
进入了腊月,到了年尾,到了腊月二十三,乡村庄户人就忙了,年味浓了,各家袅袅炊烟燎绕,香气扑鼻,摊煎饼、蒸馒头、炸丸子炸鱼煮大方块猪肉,还有蒸年糕,燃放鞭炮,火鞭炸响后,也拖着一股子黑炸药的特殊香味儿,打扫灶锅饭屋子,铲锵锅底黑灰,也好做饭快捷一些,然后就打发皂王爷上天,就是将锅灶上方的皂王爷从黑墙上揭下来,必须说请下来,焚香烧纸,嘴上叨念着:老天爷爷给俺操心了,在地来祈福,上天言好事,一老年家了,俺祝您老人家万福金安,永保平民康乐吉祥。言毕,随着火的一阵陈闪烁,风一吹来,我看到了片片轻灰飘向空中,心中充满了神密感,但我总对皂王爷有些惊惧感,因为皂王爷是头戴纱帽翅,脸也黑红,严肃的有些狠劲,但老百姓接受了这尊善神,年年供养,仅管把全身火烧火燎成灰头土脸的,也许就接上了地气儿。打发皂王上天了,就要再请一尊神,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四了,适逢南栾湾大集,栾湾大集是四九集日,也就悬初九十九卄九,初四十四廿四日是集日,也就是到了年关就剩下二十四、二十九两个集日了。我的故乡离集市仅一里之遥,那一年我才八九岁,爷爷捋着长长的花白胡须,说:“钢头来,我领你赶年集去,给俺孙子买好吃的去!”爷爷的眼不大却有神,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沟壑纵横,笑意从胡子里抖出来,我高兴的应承着,好爷爷好爷爷的叫着,他背褡裢搭肩头上,用手牵上我,嘴里哼着曲儿,听着浑厚淳朴动听,记得有这歌词:“黄山坡上黄土窝,庄户人家苦苦过,一年一年又一年,年下来到好快活,好快活,老汉领孙赶年集,集上吃炸货,回家吃个粘窝窝,吃个蜜枣甜又香,小娃子长成个棒小伙,棒小伙。”哼完,又呵呵呵笑起来,我心里话,莫非爷爷自己会编词儿。一会儿,爷爷又说,我们走过的这个山道弯弯的山名叫黄山,山上有七十二个山洞,洞洞有妖精,那一年让北庄里的王二大胆给打死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心里话,王二大胆本事可不小呀,成孙悟空了哩。 我和爷爷不知不觉来到了栾湾大集上,大集南北方向大约共三里许,从南山至十队陶家店荷花坑有四里地,南边靠南山上有座土地爷爷庙,庙南是剃头挑子说书场,上东北望去是一溜的鞭炮市场,卖炮长的袒胸裸怀,有的站在桌子上用脚跺桌子山响,有的在地下踩的踢踏响,一股股从脚下冒出了土烟儿,他们豁出了老本儿,举起竹杆子点燃了鞭炮,山摇地动,震耳欲聋,这些鞭炮有大雷子有千头两千头火鞭还有起花钻天猴儿,冲到天上四散射出了绚丽多姿的大火花儿,爷爷不敢给我买,怕炸
伤了人又怕我惹事。他给我买了十捆“滴滴滴鸡儿”,卖烟花者喊着:“滴滴滴鸡,一毛钱十根,礼花礼花,一毛钱十瓤。”这个怪声调此起彼伏,那边卖鞭炮的喊叫声震的山野都抖动:“泰山不是垒的,火车头不是推的,老食牛肚子大不是吹的,有不嫌响的么,买八挂送二挂,卖炮长的大出血喽,赔本也豁出去了喽!”接着一拥而上,吵吵嚷嚷着把几箱鞭炮给抢了,一会儿,东处火光冲天,烟雾弥漫,炮声震天,炮长炸市了,人们哭声震天,抱头鼠窜,幸而没炸死炸伤人,只有在余烬中的鞭炮摊主在烧的发黑发焦的桌旁擤鼻涕哭泣。 我跟着爷爷急速进入上北集去的人流中,爷爷请了皂王爷爷又买了火纸香烛装褡裢里,又上北走,集市中间,有卖五香面的,嘴像说书的说道:“大茴香,小茴香,扑拉扑拉再长上,要想炒菜水饺香,就得吃俺的大五香。”过去十几米就是五香摊,那边是卖老鼠药的,在一个破帆布上放着好多大肚子死耗子,是用谷糠塞满肚子的,面目狰狞可怖,令人恶心,卖鼠药的人大喊狂啸:“养么可别养老鼠,养了老鼠吃五谷,一窝老鼠活,吃了你的粘窝窝,买了俺王家的老鼠药,一个老鼠别想活。”那嘴真给说莲花落子的一般巧舌如簧,令我至今不忘。 挨着卖老鼠药的是卖针的八猴子,他尖脸猴腮王八头,眼一瞪全是精气神,鼓眼泡子一兜的神气,他拿起一把针一甩,咵咵咵在那个毡黑板子上甩出了一个“妙”字,又一甩“甩”一家伙成了个“手”字,他尖起嗓门,鼓起的腮帮子一鼓一瘪的,大尖嗓子吹出去:“妙手八猴子卖银针,女子缝补缺不了针。若能用上俺的针,遍地元宝能回春。买俺一包送十根,不知大哥嫂子信不信?来哟,大嫂子买两包送上二十个针,看着了不?唵,唉,抢了。”八猴子好有煽动力,这针销得快。爷爷笑了,八猴子让我爷爷说:“二大爷坐坐吧。”随着腾出腚来让座,我爷爷摆摆手走了。到了楚家店,净是卖锅饼卖丸子汤牛肉驴肉马狗肉的,爷爷到了显山流水露着两个大黑红奶子的娘们那里,她在给娃子喂奶,她男人长的凶相恶煞,正在黑着脸往外拿狗肉,爷爷说:“山祥,给我拉上二斤狗肉,要好的!”山相麻利的切上了一块,说道:“二斤二两,高高的吃去吧。”山祥说着,看我一眼,又从肉摊盒子里的大狗肉片子上撕下一个肉犍子肉给我,道:“爷们吃去吧,自家买卖!”爷爷不推辞,钢头,吃去吧。 到了丸子汤锅跟前,只见偌大的十印大锅里漂着一浮皮青菜和十几个油炸丸子,爷爷说,大兄弟来一碗,老板把十个丸子盛上了八个,爷爷吃了一个,啃了点锅饼,看老人吞咽困难的样子,我虽人小却也不好受呀,爷爷让我逮了个饱,我永远不忘。 年集真热闹,卖什么的都有,隅首是鱼市,什么鱼都有,都放在大水盆子里,爷爷买了4斤鱼,我看到西边大戏院子东门墙上挂着一个一个大王八,也叫鳖,一伸一缩,用麻线在他屁股蛋后边薄处串进去,它弯上头去却也无奈何,据说这玩意儿在过去不时兴,却被公社一把手仇主任拿走壮阳去了。过去的年集好热闹,带着一种浓厚的淳朴乡土气息,人来熙往,大小娃娃,各色人等,有打呱咑板子耍贫嘴要口饭吃的,有拉破头的,他站在摊位前耍赖皮死要东西,若不给他就用刀片上眉头上拉口子把血点子一甩,你就没法卖东西了,此时,拉破头的陈大丑正欲在熟牛肉铺上耍赖,爷爷大呼一声:“大丑别昏,没外人,别耍牛一逼二性噢。”大丑一看是白胡子爷爷,不知为何作了一个揖,道句,二大爷得罪了,一钭楞,我爷爷早把钱扔他脚下了,大丑捡起跑了,牛肉摊老板拿起一块牛肉塞进爷爷褡裢里,爷爷掏出甩他摊子上,急了。 荷花坑方圆百十亩,干了的荷叶飘伏着,清水溢起冷气,往南一边是半里长的青菜市,一个外号叫张老扣的老汉买东西刁,他一个劲的来回转,直到散集了,他才买点剩菜叶子回家,穷呀,没法说。 还有一个女集头名叫黄英,美若貂蝉,有好大的风流花韵事,有小子媳妇说不上来,再说家里底子也穷一些,她就在南栾湾集市上大摆福裕,买了几斤猪肉来回在菜市转悠不下十几趟,别人不问她,她也无话搭拉话,“哟,嫂子来,您买的么,俺可是买的猪肉哟,集集买,俺吃肉都吃腻歪了。”香萍走出去了,也不搭腔,又撇嘴说:“看看,瞅瞅,这骚货不闲情又咋啦,唵,谁问你了,风流贱胚子,呸!”说归说,男人老实泥巴头,戴了半辈子绿帽子还佯疯乍毛的,也就装傻逼吧,在黄英相好的共同努力奋斗下,俩儿也成了家。 一个集市一幅贸易人情年集风俗画,到东头买了几幅年画,一幅寿星寿桃,一幅胖娃娃抱着个大鲤鱼,还有人寿年丰图,风调雨顺图,爷爷给我买了画册《神笔马良》和《皇帝的新衣》还有鲁迅先生的《少年闺土》,我真喜欢。 年集,一个浓郁的乡村年集,使我永远忘不了。 2020.1.17日下午撰文脱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