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丝竹新月似当年——京都随记

2019-09-11 10:05阅读: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去京都,总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感觉——既置身于21世纪的现代都市,也好像走进了历史,走进了古风和诗意。两年三度赴京都,就是为了寻找这种感觉、这般境界与这份情怀。
记得第一次去京都,游览了二条城后,便顶着正午炎热的阳光,去寻找“千本通”。步行没有多远,就见到了千本通的路牌,走过去细看,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南北街道,可这就是当年“车马声辚辚”的朱雀大路啊!
公元794年,日本桓武天皇将首都从平城京(奈良)迁到了平安京(京都),开启了历史上的平安时代。那一年,白居易22岁,他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诗句已在日本流传。平安京是模仿唐朝长安城建造的,皇宫(大内里)位于城市的正北,朱雀大路是京城的中轴线,路东为左京,路西称右京,北面直通朱雀门,南端则有罗城门,罗城门左右两侧分别建有东寺和西寺。可是,由于右京的地势低洼而积水,城市的中心逐渐向东迁移,朱雀大路不再是城市的中轴路,它的地位已被现今的乌丸通所取代。
站在千本通的道路上,我努力还原古代长安的景象,虽然历史已经湮没了朱雀大路,最初的皇宫也不复存在,但今天的京都依然保留着唐朝长安的城市格局,纵横的街道被划分为棋盘形状,历史遗迹精心保护,古刹神社多不胜数,民居町家深木青瓦,匠心老铺代代传承,庭园小景唐风宋韵,日常生活习俗如故······当年,桓武天皇的二子——嵯峨天皇将右京命名为长安城,左京命名为洛阳城。经过历史的演变,右京不断荒芜,但左京日益繁盛。所以,京都还保留了洛阳的名称。城里是“洛中”,城外为“洛外”,还有“洛西”“洛东”“洛南”等,进京都称为“上洛”(尊称)或“入洛”。更让人感到亲切的是,现在的公交车仍称为“洛巴士”,乘坐洛巴士游览古城京都,似乎有穿越的感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离开千本通,发现一家老茶铺,撩开暖帘进入,茶香古韵,点了一款古法手作抹茶,亲眼看到茶师“点茶”的细致过程,当一碗泛着乳白色泡沫的绿莹莹的抹茶端来时,我恍若回到了宋朝,想起了苏轼和陆游,仿佛置身于临安的某间茶屋。
去京都一定要看寺院、神社和庭园。“入洛”以后,在街巷里随意散步,古香古色的寺庙和神社到处可见,精美的庭园多建造在寺社之内。京都府到底有多少寺社呢?官方网站提供的数字是:
寺院有1681座、神社有812座,加起来共有2493座。不管刮风下雨,也不顾头痛脑热,每天坚持参观2座寺社,需要整整3年半的时间!
寺院和神社是京都的精华,在这里可以看到建筑、庭园、历史、雕塑、绘画、茶道以及整个城市的格调。清水寺、金阁寺、银阁寺、南禅寺、天龙寺、宇治平等院、伏见稻荷大社等,都是人气最旺的寺社,非常值得一看,但这些地方往往人山人海,总让人感到有些美中不足。
精研历史的台湾大导演侯孝贤,在拍摄电影《刺客聂隐娘》时,为了更真实地还原唐代的建筑、园林和场景,带领剧组专程来到京都、奈良和姬路三个地方进行拍摄,其中在京都所选的外景是最多的。据谢海盟(影片编剧之一)在《行云记》一书中介绍,剧组在京都拍摄的外景地有大觉寺、东福寺、清凉寺、平安神宫和高台寺(因更换演员未被选用)等。作者在书中感叹:“实在是日本将唐代文化保存得太好,好到让我们这些唐人的子孙汗颜”。
这几个寺院和神社,除了东福寺、清凉寺外,我去过三个,不得不佩服侯孝贤的独到眼光。电影《刺客聂隐娘》不仅精彩地讲述了唐代的传奇故事,也给爱好历史文化的旅行者精选了访古寻幽的景点。在这些寺社中,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要算大觉寺了(这里的游客较少)。大觉寺位于京都岚山,最初是嵯峨天皇的离宫,后来改为寺院,所以它的建筑与园林都更为阔朗。嵯峨天皇崇尚唐风,主张全面学习先进的唐朝文化。他所建的离宫自然是唐朝风格的。建筑为木构黛瓦,每座建筑物之间回廊相连,寺庙之外则是大泽池,模仿洞庭湖建造,水面宽阔,景色优美。虽然现在的大觉寺是江户初期重新修建的,但仍保留了唐风的底色。嵯峨天皇多才多艺,他的汉字书法堪称一绝,汉语诗词的功底也很深厚,他还是将词引入日本的第一人,记得词学专家夏承焘先生曾作过一首《绝句》:“樱边觱栗迸风雷,一脉嵯峨孕霸才。并世温馗应色喜,桃花泛鳜上蓬莱。”嵯峨天皇的才华确实令人钦佩。
最具怀旧风情的还有遍布于京都街头巷尾的那些百年老铺。京都是世界上拥有百年老铺最多的城市之一,据权威的统计数据,京都府拥有百年老铺企业多达1163家(不含个体商铺),令人惊叹。百年老铺提供的多为日常生活所用的精品或精致的服务,如西阵织、京友禅、和服(吴服)、陶瓷器、漆器、银器、文具、厨具、茶具、京香、京扇子、京料理、京果子、清酒、茶叶、玩偶、旅馆以及佛事用品等。这些百年老铺讲究精工专注、一脉相承,与我们经过改造的“老字号”有很大区别。真正的百年老铺注重家业的绵延赓续,秉持先祖的经营理念,职人匠心,经年累月,用时间和品质赢得消费者的真心信赖。葵祭是最具唐风的盛大祭典,是京都著名的三大祭之一。葵祭每年5月15日隆重举行,活动中的女主角斋王,原由未婚公主担任,1956年以后改为从民间公开募选,称为斋王代。斋王代须为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举止典雅。在历年被选出的斋王代中,来自百年老铺家族的年轻未婚女子占据了多数。由此可见,京都百年老铺具有十分良好的声誉,其家族成员的品德修养、人格魅力令人尊敬。
在京都老铺里,我买过 “公长斋小菅”的竹筷、“鸠居堂”的线香和信笺、 “永乐屋细辻伊兵卫”的风吕敷(包袱皮)、“开化堂”的茶筒、“一保堂”的茶叶;挑选过“有次”的刀具(因怕带不回国内而未买);喝过“月桂冠”的清酒、“伊右卫门”品牌的茶饮;吃过“伊藤久右门卫”的抹茶果子、 “菊乃井”的怀石料理、“奥丹”的京豆腐料理、“半兵卫麸”的烤豆腐和炸面筋······品质精良,贴心服务,让人心悦诚服。百年老铺不仅有独特的产品和服务,更是承载了一种精致、诚信的商业精神,形成了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它是民生日用的必须,多彩生活的妆点,工匠精神的荟聚,寻古怀旧的寄托,千年古都的风景,也是现代企业学习的榜样。
在京都上京的西阵地区,原为百年老铺的聚集之地,如今古老的纺织机声渐渐消弭,代之而起的是许多新开业的和风店铺,大都由年轻人经营,咖啡店、书店、时尚店、甜品店、手作工艺店、新型居酒屋······虽不是百年老铺,但简约低调,古风新貌,传统与时尚结合,形成古都新的特色。
喜爱夕阳下的鸭川。淡紫色的霞光映照在清澈的川流上,波光粼粼,三条桥、四条桥,远山,杨柳,水鸟、川床,构成一道静美而古雅的风景。
集古人两句诗:直须看尽洛阳花,男儿应到古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