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

2020-01-16 19:31阅读:
相忘于江湖
时光锈出了斑驳,那是流年里最美的花,温润可敬,不必说破端倪,隔世在泛旧,令人喜极而泣。
即将启程的春雨,摇笔而来,拟题一曲大江东去,叩响岁华的水盏,将晨钟暮鼓、烟火红尘一笔带过。
黑夜渡过汉水的曙光,与风耳语。初暾与远山明心见性,秦筝悠扬失传的音色,佩剑戎旅的壮士,有一去不返的豪迈,泠泠断弦上的叹息声,落了一地,入土为安。而后涅槃重发的新芽,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劲草。
相忘于江湖,与自己。无关风月。
花开彼岸,在红尘里,等待自渡。
我静如深秋的夜色,心念里闪烁的星子,散迹见天际,恒定,安稳,不移。
岁月是带瑕疵的玉,历久弥新,时间愈久愈温润,那些瑕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比起一尘不染愈让人心动。
年华仆仆风尘,似大
踏步奔赴向前的江水,只能更前更远,没有回头,荣枯一季又一季的蓊蔼。惟你,看到我眼眸里的清澈美丽。
煮一壶酒,或煎一炉茶,敬自己。不问参商。
若沧桑可以下酒,那酒必醇烈无比,一饮即醉。
且不说古道西风,也不论尘缘因果,往往长途跋涉后能做的,不对任何人讲一个字,一壶老酒老茶,熨平所有的沙砾锋芒。
推杯换盏的茶酒,是交心的,自斟自饮的茶酒,是浇心的。我更愿意独自斟酌。


饮尽风雪,多少高处不胜寒。再拟一页关于江湖起落的新篇,下酒佐茶。这个时候,独自安坐,将薄薄的书册,句读出厚厚的旁白。
新火试新茶时,往往煮的都是旧心情。读自己。莫笑输赢。
安宁的深夜,是敛起锋芒的戈戟,交出了锐气,收回了胆色,兵刃泛着淡淡的薄光,毫无厉鸷,像沉默里深沉的叹息,又像自动缴械的旌旗。
与长夜对坐,是寒冰消融、喧嚣褪去的时刻,是把江山拱手让出的时刻。温顺的没有脾气、没有戾气,却有历历在目的勇气,谅解生活里的种种狭路相逢。也谅解自己。由此安详。
天寒,酒暖,茶香,墨润,心中的意气是一部草书,恣意又温顺,错落而有致。
子非鱼,君非我,如何知道那些恣意豪气后的无奈与落寞,万千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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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执着地祈望过什么,亦学不会深情许许,于世,我几乎不作承诺,亦不要人家来半字的盟誓,觉得一旦许下了,就是沉重,因为,须得时时搁在心上。
我对过往的无求,这让殷勤的四季束手无策,就像春风从不计数花朵的绽放、秋叶从不顾及暖阳的眷恋;就像落英不念想斜雨的追随、果实不回望枝头的挽留。
我知道,很多无求,才是大求。
与幸福向来缘浅,每每交手的浅尝辄止,面对退下阵来的自己,让我哑然而笑。
悲喜接壤,仅仅一步之遥,却似洪壑横亘。如果幸福难以抵达,那就把忧伤掩饰得天衣无缝吧。
我一直重复在做的,无非是,走过一段尘路尘世后,找个独处的南山东篱,一衣一钵地皈依自己,一页一章地翻回最初。无非是把微笑还给过往、把明媚还给枝头、把涛声还给沧海、把孤独还给旅途。
无非是,把自己还给自己。
因而,需不断与自己作别,不断走出旧的我。蜕变的过程,亦要梳理剔除的利落,不知多少次与尘缘轮回共饮,把盏问天。
此时,思绪会停泊在一些远古旧事,或有一个名字被温柔的念起,或那年的那盏茶再次温暖今天的手掌。
此时,思绪开始了由发芽再枯萎的历程,走过一个短短的轮回,斯时斯地,恍若昨日故人,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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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热烈地对待过他,少了世上男女的厮磨纠缠,甚至久不记得回复他讯息,他却珍惜我这不羁的生命远胜于他的,肯拿了所有为这女子换快乐。
我们各自赴命着各自的命定,难得小聚促膝,或谈笑风声或相对沉默,不拘地大笑着落泪,无束地指点江山感叹古今
半晌后,我起身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笑着边走边说,不用送我。
感觉身后他听话的止步了,沉默里,是令人心疼的寂寥和落寞,沉默里,听到最深彻的叹息。
每次告别,我都不曾回头过。不敢回头,不知此一别会不会就成永别。他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目送我,送至看不到我,他转身回去,还几番回头望已空空的街,看那扬长而去的疏顽的女子可不可能又返身归来。
那些年从未给他任何承诺,连下一次几时见面,也没有确定给他过,直至送行他往更远的天地安家,仍旧未落下只字片语的诺言应允。彼此明白,终是不可再见了。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谁于九陌之上的一隅深默,让流年淑穆。谁能将沧桑写成清婉,古韵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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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时,我说喜山坡那片桃花,开的最美,也最寂寞。你随即将对桃花的诗余古风,谱成最壮美的天问,将一个个荒凉单薄的季节,打发的楚楚动人。
秋日,我把无尽的前路,想象成诵经击磬的旷野,心想,总有愿意收留我的青砖黛瓦,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游象,眼前自有一段晴空。你在心,为我明路。
夏天的终南,最清凉。可是,似乎只在六月那一天,你远道归来,一群友人驾车进山。午后,围坐聊谈,与大家一阵爽朗笑闹后,拿起一盒烟,你悄然离开。
等我出门,不远处看到你,低头,默默点烟,面山而立,沉默的背影,笃定安然。
我轻声道,再不来送茶,你要化为石头了。
他回身,哈哈大笑,说,正好,求之不得。
冬天那年,为你送行。暖融融的书屋,温着一壶酒。漫漫的夜,已是几分醉意了,又捧起盏,碰一下你的盏。
我笑说,你没有过去,我喜欢。
你说,我也没有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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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念念的人,比深夜里一盏烛光还要孤独。
你是清净的人,甚至是冷清的。这是我曾经时常打趣你的话。
总记得,时下的各种社交媒介,你皆笨手笨脚,后来索性弃之不用。
你惯于手写,力道的行楷,书墨于纸上的铁画俊奇。你不肯敲击键盘或手机,你说现时的物用,尽是与你无缘的,敲击字符的生硬,少了提笔的酣然。
你起手的文篇,满襟明月,散帙清风,绝胜世间所有的刻意刻划。


那些年里,我总笑说你的门可罗雀。其实最清楚,那扇门后的丰赡辽阔,深契的山与水,彼此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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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上许多生离,即是死别,天上人间,画押的眉批清清楚楚一行字:有生之年,各安天涯。
从来时到归去,只是遇见,我已感恩。各自静守彼岸,相安自在。离别旷古持久,除了无比的坚韧和乐观,我别无选择。
我从不期待任何的重逢,能久别的,就无需重逢。
对孤独惯了的人,人世间所有的重逢,都是打扰。所有的相忘,都是成全。
通往寂寞的独木,一走再走。悄然庆,没有路遇的同行者,无需多余寒暄避让,无法言状的清喜,覆盖不可言说的怅惘。
暂且让时间遗忘自己,自己亦将时间遗忘。
通往寂寞的独木,你在走,我也在走。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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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在路上,总也走不回的故土家园。彼岸遥遥,归期无期。
路,远的无尽头,依然在坚持,并信心十足地断定,未来落脚处,那将是一处美丽的绀园,烟檐下,从沧桑里开出最美的花。
在那里,守护你所有不被世俗接纳的清善傲然的魂魄,赶开疲惫与忧伤,只留下晨钟暮鼓。柴扉院落,邀山岚撩拨古筝,允清风击节牙板,让桃花缤纷成红雨、四季散坐于身旁。
今生,我风雨兼程,令山水动容。不为与谁相逢,跋涉千山万水,投奔自己。
行走的宿命,在四季里延伸,笑着坚持,笑着退让,哪怕一路只是好梦一涯,笑着与沿途苦痛拱手言和。
岁岁与自己相忘,别是一番天长地久。
相别,亦为更好的走下去。学不会挽留,就学会祝福。所有的欲说还休,都留给自己,其实不说也罢。
像青花瓶身上的春秋,命定里的走笔,将不确定的人生,转身绘成风轻云淡的绿瓦飞甍。山远水净处,让万念俱休的落寞,栩栩如生,可叹可敬。
人生在世,很多初衷,终以言不由衷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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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怠慢生活,一路清醒迈步,总有尾随而来的执戈者,它站在沿途各个路口向我比划,不许我回首和错足,它名叫何去何从。
谁不是风雪夜归人。心如钢铁。
一切都是路过,包括途径自己。心念上的芳淳,了然的流年沕穆,遂见惯所有浅表的着落,风化为无影无踪的尘埃,灰飞湮灭。
那些穿行于诗篇词文里的江湖,原是要销声匿迹的。终需深藏的旧时光,色泽依旧温润,你的笑容如故。
终有一天,我也会离去,化作春泥,隐于山,寂于林,化为流年里谁人偶尔念起的一缕风,身后不留可寻到我的路。
终有一天,所有的年华一去不返,包括那些有过你的旧时光,终将凝成一颗远星,清寂于长空,静候来世轮回,重新闪烁。
终有一天,一切都将离去,阴晴圆缺不再重复,悲喜苦乐不再演绎,它们都将去成义无反顾的空空如也。
相忘至喜,忘怀是最好的馨香遥祝,以沉默为信涵,盖以流年的火漆,封缄。既然深挚无告,从此绝口不提。
隔岸吹来清和的风,飘动发梢,是彼岸酢报平安的信使。你布帆无恙的飞帖,我用绣着桃花的红色锦袋纳福。
我读懂了半壁江山、半世峥嵘,读懂了空山的丰饶、寂水的永恒。等你,等你也能读懂我。
其实,当决定不再见你的时候,我已将余生留给了自己,并善待迎面而来的岁岁年年的风雨霁晴。
正如此时,窗外依旧萧瑟清冷,树木借风力净身,摇落萎叶枯枝,好与将至的绿意联袂。我收集炉火茶汤漾来的春的气息,等待春风拂面。
墨色挽山色,正是我的无限江山。起手,取一抹玄青色的夜空融进杯中,蘸一缕墨色,书几行简叶淡草的字句,仅供渐行渐远的流年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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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锋处,逢生。怀旧,不还旧。终南岳,几亩居,大抵就是归宿了。
暂把一川的深挚不渝深埋秦山,待转世,待喜人的天蓝风清,慢慢逸出山水旷廓,幽香成一方书卷,句句意韵,字字婉转,有灯火漫星,有四野的芬芳,我们再一同前去认领。自此,无牵无挂,于世间,不忧亦不惧。
深爱眼底的秦山。我缺席了风花雪月,逃离去山盟海誓,擦肩了所谓伊人,却屡屡如期赴约青山的邀迓。
每进山,如同奔赴回家的路上,如同喜悦的忘乎所以的孩童。
许是一旦入山,即为忘尘客,所有世间,都成了前尘,尘间颜色再与你不染,恩恩怨怨了无瓜葛。
这么多年来,始终做我自己,忠实于本心,负顽风雪,不屈凛冽,独与青山默契,温柔相待。常常相顾无言,亦灵犀了然。
冷暖昼夜、风雨云晴,所有天空对大地无遮无拦的倾诉,皆一一倾听。所处之处,山巅水涯皆一语道破一些谜题,它们透露给我同样的谜底,那就是,我今生的向往,要延迟到来生兑现。
也好,效仿秦山气度,寂泊四季而不动容,毗邻它的孤独,彼此两不厌。
远远望去,远山像是参透了风起云涌的前生,兀坐成守,以寂静安详处世。
也好,我且于此岸,悟今生,好能来世于彼岸,我将携整座江山为投名状,叩响你的山门,再与你英雄谈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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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的锦帛,等待一场三月春风似剪刀,斩去旧年滋生的旁枝错节、沉淀无谓的尘沙浮影、以及诸多虚设的良辰美景。轻装前行。
并肩前行的,未必只有时间,匆促而逝者,岂止只是时间。渐行至远的景致,净止了久积的旧迹,故人故事。
隔着瓦檐试听,第一声春雷,是三月新衣华裳的剪裁声。
初春的雨,点兵点将,唤醒枝头新芽的旅途,吩咐流云准备远足的行囊,暮色隐在山后,试图阻止夜的脚步。春晓叫停黎明对黑夜的温存,长空饮尽最后一盏朝霞,收拾起所有的割舍不下。该启程了。
生涯里的千军万马,驰骋着所有躲不过的命运。
路,越走越远,在外漂泊久了,忽然起意搁下一切归山的念头,细想,又不必,那两岸间的茶烟与岚烟,眉清目秀,一前一后制造出的景深,已深驻于心,让山水尽有,并邀了长空为案、四时为砚。
生活的喧嚣还在继续,我以漂泊勘寻着归路,繁华与落寞可想而知,不再问因果。途中,我会用晕开的墨色,遮你的旧影,再举杯,与自己同醉。
好在,风雨人生,总能在落字后回甘。
不远处,风雪的千山,正在商略一派生机。醒骨的春寒料峭,捂不住不断萌生在初衷里的春芽,和对天地万物心生的感动和热爱。
每岁的释旧与启新,我皆奉半页天书结案陈词。
人生至此,世间的聚与散,勿需一刀一剑,前尘与来世若能肝胆相照,山与水若能同负一轭,落笔处,可以不必渲染的大悲大喜。
文字似一匹马,渡我,到我的对岸。
相忘于江湖
雨人生,总能在落字后回甘。
笔锋处,逢生。
能久别的,就无需重逢。
于我,人世间所有的重逢,都是打扰;
所有的相忘,都是成全。
岁暮。是夜,书屋清净,温一壶觞,
满盏,遥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