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拯救(一)

2019-11-25 10:32阅读:
[中篇小说]拯救(一)
作者:绿血


这个地方的冬天,大多数时候是阴沉的,就算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也是密布着或薄或厚的云层。太阳在云层后面半遮半掩,偶然能在缝隙间露出脸来,把稀罕的阳光洒在地面上,也是阴一块,阳一块。老街上的人们就稀奇得像什么似的,都往那太阳底下聚集。空闲的人,最惬意的就是从家里搬出一把椅子来,放在屋檐下、院子里,总之是太阳照得到的地方,泡上一杯茶,安安稳稳地坐下,说上几句闲话,或是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温暖。赶路的人,一定会走在街道向阳的那一边,也就不管什么行人靠右的规矩了,往往造成了这半条街熙熙攘攘,那半条街却空空荡荡的场面。
刘敏走在老街背阴的这一边,脚步匆匆。她与那一边阳光下的人们好像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那边热闹、温暖,这边孤独、冷清!但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在,如果让她呆在对面那个世界里,她会像一条被放在热水中的鱼,感觉烦闷、窒息。而这边阴是阴了点儿,冷是冷了点儿,但没有谁跟她挤,没有谁往她身边凑,也没有谁在她耳边叽叽呱呱地说话,更没有什么似是而非的热情和快乐去感染她。就这么安静地,一个人走在自己要去的路上,不用说话,也不用听别人说话,她觉得安心。
这条老街刘敏很熟悉,每天都要走上几个来回。小地方就是这样,生活得久了,这里的每一座建筑、每一个店铺、每一棵树木、每一盏路灯,包括街上时不时跑过的每一只猫、每一只狗,都那么自然而然地存在着,成了我们人生的一部分。平时可能不知不觉,某一天突然注意到的时候,才发觉它们已经陪了我们很多很多年。

这样的一条老街,说它是街都抬举它了,其实它原来不过是机械厂家属区内部由东向西的一条长不过两公里,宽不过四、五米的三合土路。两边都是两三层高的红砖筒子楼,式样雷同,一栋紧挨着一栋,像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多米诺骨牌。历经岁月沧桑和风雨的侵蚀,它们外表斑驳,像一群穿着破旧外套的老人,坐在灰蓬蓬的地上。身形也没有年轻时候那么挺拔了,东倒西歪的,仿佛只要谁用手指头一杵,就会噼里啪啦地倒上一大串。改革开放以后,这条老街上慢慢开出了一些临街的铺面,最初不过是些小吃店、理发店和日杂店,满足职工和家属的一些生活需要。要想买再大、再多一点的东西,就得走出家属区,走出机械厂的范围,到毗邻的小县城去了。
在机械厂红火的时候,街上好像没有那么多的闲人,大家都忙着上班、工作,所以这条老街长久以来都显得冷冷清清。可一进入九十年代,国家的经济形势日新月异,国营的机械厂却像一台老旧过时的机床每况愈下,要不缺少润滑开动得磕磕碰碰,时不时就哑火停工;要不就次品、废品频出,生产得越多亏本得也越多。这个时候,改制像是一根捆谁都行的救命稻草,也捆在了机械厂的身上。上面的政策讲改制是好事,能让老企业焕发新春,可改制就要裁员,裁到谁的头上都不会开心。但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你刚好在这个坎儿上就满了四十五岁,谁让你没有高中以上的文凭,谁让你没有中级以上的技工等级证书呢?所以,在最初的愤怒、抗议和迷茫之后,在拿了或多或少的工龄买断金之后,老街上就一夜之间冒出了好多好多的闲人。
闲人多了,老街就比以前热闹了。几乎所有临街的房子都在一楼开了门洞,做起了生意。铺面的外墙大都用花花绿绿的涂料、瓷砖或是广告布装饰了一下,有了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老街也就越来越像一条正儿八经的街道了。当然,只要你把眼睛稍稍抬高一点,仍然能从房子的二楼、三楼看出它原来破败的样子。油漆斑驳的窗户,残缺不全的花盆,满是铁锈的晾衣杆,胡乱拉扯的电线,还有那一根根年久失修的水管,僵死的长虫一样攀在每栋房子的外墙上。
刘敏也是改制出来的闲人之一。中年下岗虽然没有让她和其他人一样愤怒、抗议和迷茫,但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她不会做生意,也不关心街面上的是非长短,所以老街的热闹与否和她无关。就像此时,她好像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是啊,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在别人眼里,她现在的生活风平浪静,除了单身一人、无儿无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大到世事的变迁,小到街面上的变化,真的引不起她半点兴趣。对于她这样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说,生活的热情和冷酷早就品尝过了,其中的酸甜苦辣通过口腔、食道、肠胃的咀嚼、消化和吸收,在心里厚厚地结上了一层盔甲,再有什么枪啊矛啊的,想刺穿它也不是那么容易了。现在的刘敏,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安静地活着。
刘敏每天有两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接近中午的时候,她要穿过老街,到县城的一家酒店去上班。下岗一年多以后,经居委会介绍,她来到这个酒店从事清洁工作。不是什么让人看得起的岗位,挣得也很有限,却要从上午十一点半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她负责三层楼的卫生打扫,要求是一尘不染无死角,这就得一刻不停地干活,工作量真不算小。可是刘敏却做得很安心,忙忙碌碌大半天,眼睛里只有活,什么都可以不去想,开心快乐也好、烦恼痛苦也罢,都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铺成了一张张或旧或新的纸片。
其实在刘敏心里,她觉得这个工作还是很不错的。挣得够少,也够卑微,所以不会有人跟她抢、跟她争。酒店的几个清洁工都有各自负责打扫的范围,自己的活自己干,没有吵闹、没有纠纷,只需要一门心思地把工作完成好就行了。刘敏对工作的专注和负责是令人佩服的,自从上岗以来,经理就没有从她负责打扫的三层楼里挑出一丁点儿毛病。窗户永远是透亮的,扶手永远是洁净的,地板永远是一尘不染的,烟灰缸里的烟头永远是不会多于两个的。而且,刘敏不会像别的清洁工那样耍滑头,当着经理是一套,背着经理是另外一套,时不时地偷空聊天、吃零食,甚至收集客人遗弃的东西拿去卖了换钱花。而刘敏总是在地干活,干自己的活,也帮别人干活,干自己负责的清洁工作,也干眼里看到的其它事情。刘敏虽然只是一名底层的清洁工,她却是酒店里最敬业的人,是每季度都要把照片贴在墙上的优秀员工。在大家眼里,她这种异乎寻常的敬业,简直就近乎于自虐,她不休息、不闲谈、不说笑,更不偷懒,一心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甚至是高于标准以上很多的工作,这样的状态,不是自虐又是什么呢?时间久了,别人对于她,除了不理解之外,也就只能是佩服了。
刘敏在酒店干到晚上十点钟,下班回家就睡觉。早晨醒来,简单吃点东西,收拾一下家里,就出门去干每天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她先是下楼到对面的小市场买点菜,然后就会拎着袋子,像今天这样,沿着老街,往几百米外的那栋她天天要去的房子走去。
如果不是住在机械厂家属区,也不习惯看楼栋号,在这么一大片大同小异的房子中间,你一定找不到刘敏要去的这一栋。它和其它的三层红砖房子一样,一楼被时尚的铺面包裹着,就像澡堂里头发稀疏、皮肤松弛的老头,上半身光着,只在下面裹着一条花里胡哨的浴巾。上面的墙皮有的地方脱落了,风化后裸露着深褐色的砖心,老年斑一样布满了墙体的表面。如果你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在这栋房子的东侧墙上,二楼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幅特殊时期的标语。它是用白色的石灰水反复刷上去的,想必当初和这标语所代表的力度一样深刻地渗到砖墙里面去了。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蚀,它已经变得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但仍然能依稀分辨出上面有“打倒、斗争”等几个像刀子一样锋利的词语。这些曾经激荡在神州大地上的口号,鼓舞了多少充满革命热情,却又幼稚冲动的年轻人啊,现在它们却像一张张陈旧的相片,存放在档案馆的卷宗里,也存放在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们的心里。
如果在以前,刘敏走进这栋楼的时候,不管她有没有抬眼看这幅标语,她的心一定会不由自主地痛起来。它就像悬在空中的一根钢针,只要她从下面走过,它就必然要冲下来在她心上狠狠地刺一下,她的心就会痛得发颤,进而紧紧地缩成一团。说不定,这疼痛还会打开一个阀门,一些过往的记忆就猛然从那紧缩的心室里喷出来,直往她的脑袋里挤,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记忆啊!几十年来,刘敏无时无刻不在与它们做着斗争。忘了吧忘了吧,理性一直在劝告她,她也一直在通过放空自己的思想,劳累自己的身体来试图战胜这些魔鬼一样的记忆。可是,它们深深地潜伏在她的心底,已经溶进了她的血肉里,一有机会,它们就会翻腾起来,伸出魔爪,牢牢地抓住她的脑子,控制住她思想,她为它痛哭、为它失眠、为它失去了生活的热情,它的存在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恶梦。
可是刘敏还是要到这栋房子来,而且要天天来。刘敏上到二楼,拿出钥匙打开了右边第三个房间。
这是一个两居室的套房,和上世纪中后期修的宿舍一样,配了一个小小的姑且可以称为厨房的小隔子,独立卫生间是没有的,要想方便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房间的陈设老旧,一个玻璃上贴着画报纸的书橱,一张有两三道裂缝的方桌,两把底部凹陷、褪色严重的灰布沙发,就是客厅里的全部家当了。但是房间却打扫得干净整齐,那些日常生活需要的瓶子、杯子、盒子、盆子,一应物品都收拾得规规矩矩,放置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难得的阳光从当街的窗户照进来,透过浅色的碎花窗帘,零零碎碎地闪动着,使这个充满年代气息的房间有了一些活力。
刘敏进来的时候,老人正坐在轮椅上,身披着几许温暖的阳光,面对着门,和往常一样,已经在等着她了。
“多好的太阳啊!您等着,一会儿有时间我推你出去走走,”一进门,刘敏就被从自己身体内迸出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是啊,以前当她一个人独处,哪怕是在酒店工作的时候,她的心都重重地关上了一扇门,还加上了一把锁,不要说热情了,就算让她主动开口说句话都是困难的。而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因为中风导致行动和语言都有些障碍的老人面前,她像开启了另一种模式,冬天是一只裹着棉套的火炉,暖暖的触手可及,夏天是一把安静柔和的团扇,凉凉的沁人心扉。
刘敏在房间里像一只转动的陀螺,先是拉开窗帘,倒掉隔夜的尿盆,收拾好床铺,再帮老人整理好身上那件穿得高低不齐,左右不搭的衣服,拿上一块抹布和扫帚简单打扫一下卫生。没办法,时间有限,彻底扫除只能等酒店每半月放一天假的时候来进行了。接着她就要在那个小厨房里给老人做一天的饭食,让他至少可以吃上两顿。最后还要照顾他把午饭吃完,才算收拾停当。如果还有时间,她要帮老人活动活动身体,这样利于他恢复麻痹的肢体。所有这些事情,都必须在上午十一点以前完成,因为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必须要赶到酒店去上班。
自从去年冬天中风以后,老人就不想说话了,当然他也说不利落了,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热闹。每天刘敏来的这两个多小时,是他一天中唯一快乐的时刻,也只有在这么一会儿,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活着的人。因为刘敏的到来,房间里不再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而是充满了砰砰嘭嘭的声音。它们听起来有些杂乱,却在老人的心里弹成了一串串美妙的音符,特别是刘敏边做事边和他进行的攀谈和问候,更让他如同饮着一壶醉人的清泉。所以,每天他是那么地盼望着刘敏的到来,即使行动再不方便,他也要穿着“整齐”,自以为庄重、正式地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可以说是欣喜的,也可以说是有一点讨好地笑容,迎接着她开门的那一刻。
刘敏在房间里忙碌着,也时不时地和老人说着话,老人像往常一样,用一些简单的,含混的词语或者干脆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喉音来回应她。但刘敏能听懂老人在说些什么,从他语气的高低,发音的频率,以及那些长长短短的单词,她能明白他的意思和他要表达的情绪。在老人各种各样的情绪中,刘敏体会到最多的是对她的亲近和满意,在她近一年时间的照顾下,老人不仅身体恢复得不错,精神面貌也越来越好,已经逐渐从最初中风后的烦燥和自闭中走了出来。
看着老人逐步康复,刘敏也是快乐的。所以她在这个房间里表现出来的热情,如果说最初是因为护理工作的需要,那么后来就成了她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了。这两个多小时,让她忘了过去,忘了那些难以忘记的痛苦记忆,她陶醉在自己的付出之中,幸福在自己的价值体现里。在这个房间里,刘敏是一位多么阳光、多么热情,多么有感染力的中年女性啊!
可是,刘敏今天却有一个小小的疏忽。她没有发现,在老人的笑容下面,那些横向纵向的括号里,隐藏着一些不寻常的表情。当刘敏背对着他时,他的脸上明明确确地涌出了痛苦和愧疚,就像海边的礁石,潮水一退,它们就露了出来。当然,刘敏一转过身来,他又会努力地让潮水涨起来。
但显然,这注定是一个落潮的时刻,慢慢地,不管海水再怎么努力,它也淹没不了礁石了。老人的痛苦和愧疚越来越明显了,到最后,松弛的眼眶已经关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它们先是顺着老人脸上那些横的,纵的沟壑去分流、聚合,然后像黄豆一样,先是一滴一滴的,后是一串一串的,从老人的嘴角、下巴和腮帮散落下来。老人的哭泣是无声的,等刘敏发现的时候,他的衣襟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刘敏急忙停下手上的活,几步抢到轮椅边,俯下身来问道:“张伯,您这是怎么啦?”
张伯在她的询问之下,情绪更为激动,他微微地摇着头,脸部肌肉抽搐着,双眼紧闭,但仍然不断有新的、浑浊的泪水从里面挤出来。看来一时问不出什么原因,刘敏就先去拿了条毛巾来给老人擦眼泪,然后用哄孩子一样的语调安慰着他,想慢慢等他的情绪平复下来以后再说。
刘敏不知道,在这眼泪后面,有一个秘密,一个隐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它是张伯心中最大的遗憾,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过错,长久以来,并没有人再去过问、去追究。可是,每当法律的制裁落空以后,道德的威力就会显现出来。它就像一把斧子,几十年来对他进行了千万次的砍伐,让他的内心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得不到救赎。他是那次事件中轻易脱身的人,也是一生负罪前行的那个人。他自觉罪业深重,不配有完整的家庭,不配有幸福的人生,所以在老伴去世以后,都是孤身一人生活,甚至整天沉浸在酒精的麻醉中,他是用这种方式在惩罚着自己。
其实,当居委会的王主任把街道的助老扶病志愿者刘敏作为义务护理人员带到家里来的第一天,张伯就觉得她是那么的眼熟,像是自己曾经的一个老熟人,只是不知道确切是谁。因为中风的原因,他的思维有些混乱不清,对以前的人和事,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可是,随着刘敏对他的照顾越细致周到,他就越觉得她亲近熟悉。他想啊想,睡觉的时候想,发呆的时候想,特别是看着刘敏在房间里忙碌的时候,他更是在挖空心思地想,她到底是谁呢?
直到昨天晚上,他不小心碰落了一本旧书,从里面掉出了一张发黄的相片,它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他沉睡的记忆之门。这是一张一寸的黑白照,很明显,它是从哪个证件,或是登记表上撕下来的,因为在它的背面,有粘贴过的痕迹。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标准照,雪白的皮肤,细细的眉毛,消瘦的脸颊,显得有些柔弱,但平直收紧的嘴角和眼神里透出来的那股冷冷的光,能让人品出点坚毅和清高的味道。
张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她。照片上的女人正是他痛苦和愧疚的源头,正是他用一生爱着,但又对不起的那个人。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他以为什么都忘了,但其实一切都还记得。它们只是暂时埋在心底,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沙,现在,这层沙被吹走了。这个叫刘敏的义务护理工和照片上的女人长得多像啊,如果不是年龄差了二三十岁,说她们是双胞胎也有人相信。刘敏,对,她的女儿,那个可怜的姑娘就叫刘敏,那个时候还在上小学,她还有两个哥哥。原本以为他们都被岁月冲散了、走远了,却不知刘敏就和他生活在同一条老街上,还以这种身份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当中。
张伯知道,赎罪的机会来了。虽然一生负罪,一生自责,但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情绪还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这时的刘敏不仅是一个讨债者,更是一个救赎者,只有她,才能把自己从痛苦和愧疚的深渊里打捞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就像今天上午的阳光一样难得,一样珍贵!
可珍贵的东西总是容易失去,那初冬的太阳出门晚,走得却很快。它在云层里躲躲闪闪,只一会儿功夫,等它再钻出来的时候,就快要站到人们的头顶上了。阳光只是把窗户的玻璃照得透亮,而整个房间却被遗弃在了阴影里。
等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张伯用抖抖索索的右手,从衣袋里摸出了那张相片,左手艰难地凑过去用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像一个等待接受审判的罪犯,垂着头,保持着死一样的沉寂。
只一眼,刘敏只看了那张相片一眼,就一声惊叫,捂上双眼,往地上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