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曾经被同学霸凌,现在我回到家乡支持更多同志

2020-12-28 11:48阅读:

南都观察NaradaInsights

南都公益基金会南都观察项目

关注
曾经被同学霸凌,现在我回到家乡支持更多同志
口述:艺宏
全文3600余字,读完约需7分钟
在娄底念初中的时候,我的性格比较软弱一点,就是那种别人骂我,我也不会去还口,被打也不敢还手的人。那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和女生一起玩的时间更多一些,也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
班上的同学说我是娘娘腔,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腔哥”,有几个同学总是抢我的饭卡去食堂买东西,如果我反抗,他们还会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看见我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就去学校找班主任。其实班主任挺保护我的,也会教育那些欺负我的同学,但是教育了他们之后,我被欺负得更厉害,所以我都不敢跟班主任说(被同学欺负的事)

有一次下午放学,我回宿舍,发现自己在下铺的床垫和被子燃了起来,是有同学把没熄的烟头放在了我的床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吓得跑到楼下去找老师,最后火被老师灭了。没多久,我换了个宿舍,除了我,宿舍里还有5个室友,但有4个人都针对我,有时都不止是言语上的欺负,现在我再想起来,那已经算是很严重的性侵害了。

终于熬过了初中,我接着到了娄底当地的一所中专学校,学通信技术专业,后期还去了深圳实习。有个一起实习的校友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不敢承认,后来他看到我手机上有个同性社交软件,又问我,我才承认了。那是我第一次向身边的人承认我是同性恋。在深圳时,我向妈妈撒了个谎,发了一张和朋友比较亲密的照片给她,说那是我交了三四年的女朋友。当时我对自己的身份还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跟身边的人说。
实习完之后,我从深圳回到娄底,有一天家里的一个大我十多岁的长辈用我的手机,也看到了那个交友软件,还点进去看见了里面的信息。他扇了我几巴掌,让我改,说:“在中国,生存不下去的人才会做同性恋。”当时我很害怕,就答应他要改,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再待在湖南,就去杭州找工作,期间看一些资料,才意识到同性恋不是疾病,而是一种正常的性倾向类别,慢慢开始真正接
受自己的这个身份。我给在长沙的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是同性恋,希望她也能接纳我的这个身份。但是妈妈不相信,没有正面回应我,后来她一直都很逃避这个话题。
2017年12月,在杭州待了一年后,我回娄底找了份工作,就这样暂时安定了下来。妈妈住在长沙,我总是希望她能接纳我,有时候也会发一些同性恋相关的文章、电影链接给她,但她都不回复,我也不知道她看没看。
图片
娄底位于湖南中部,下辖1区2市2县,2019年户籍人口454.55万人,在第一财经于2020年发布的“城市商业魅力排行榜”中,被划分为四线城市。图为位于娄底市政府门前的孙水公园广场区。 © 南都观察
在网上,我看到过好几个同性恋亲友会的视频,里面有很多镜头都是家长们在说话,他们的孩子是同性恋,但已经接纳了孩子的这个身份,还录视频呼吁更多的父母和社会能理解、接纳同性恋。亲友会在网上留有“热线”,是一个微信号,我就联系了过去,最先回复我的是小杨妈妈,我说我是一个男同性恋,已经跟家里人出柜了,但是妈妈并不接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了很多安慰我的话,又把在长沙的柱子妈妈的联系方式给了我,可能是觉得我们都在湖南。
柱子妈妈的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她教我要主动去缓和自己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多陪陪妈妈,还建议我写一封“家信”,这样可能会表达得更清楚点。她说,其实父母都是爱孩子的,在刚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的时候,很多父母也都很难接受,一定要给父母一些时间,如果他们爱自己的孩子,会逐渐接纳自己的孩子。柱子妈妈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因为作为性少数,我意识到自己也有一个自我认同、自我接纳的过程。
我写了一封“家信”给妈妈,发了长长的一段话给她的微信,里面写了我的经历和想法,信里还跟她道歉了——不该骗她说我交了女朋友。她一直没有回复,我就又直接给她打了电话,说我是个同性恋,这是改不了的。但她还是很逃避,说她不相信。如果当初没有撒那个谎,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密切,那个谎反而成了一种阻碍。我也跟照片里的那个朋友道歉了,撒这个谎也是对她的不尊重。
在亲友会,有很多志愿者是叔叔阿姨辈的,在接纳了自己孩子的同性恋身份之后,也会去支持其他的孩子、家长。我想把柱子妈妈的微信推给妈妈,她们都是家长,也许能聊些什么,但是妈妈不加,也不愿意进亲友会的家长微信群。每次我主动和她提起同性恋这个话题,她都会逃避,或是转移到其他的话题。去年年底,我给她打电话说:“我是同性恋,这是我的正常。”她刚好在吃饭,说:“你别说了,我在吃饭,我觉得恶心。”
妈妈的这个回应真的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其实我已经有五年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年了,今年年初,我去长沙和她一起过年,也是因为疫情,在那里住了两三个月。我把对象的照片给她看,她也没有反应。但我觉得她现在已经知道了我是同性恋这个事实,对我也没有任何偏执的语言了,也没有逼我结婚。
亲友会在一些城市设有小组、分会,由志愿者组成,按志愿者的规模划分,先是小组,如果人数到一定规模,会“升级”成为分会。回娄底工作后,我加入了长沙分会的宣传组,在里面做志愿者,也从里面得到了很多帮助和支持。我们其中一个重要的活动是分享会,比如请一些家长来分享他们是怎么接纳自己的同性恋孩子的,或者请一些向家长出柜的同性恋者讲他们的经历。
图片
2019年3月,在长沙的“同志亲友恳谈会”上,柱子妈妈说:“我的两个孩子都是同志,现在我站在这里好好的,只要父母爱你们,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作为一个母亲我更理解孩子内心的痛苦。” © 亲友会长沙分会
这是一个逐渐接纳自己的性少数身份,并且被更多人接纳的过程,如果有更多的家庭能接纳自己的同性恋孩子,也许慢慢的,整个社会的接纳度就会更高。而且活动的一个主题就是“家庭和谐”,做宣传的时候,看起来也更容易被接受一些。
我发现家长志愿者和我们这些青年志愿者之间是互补的,虽然他们在使用互联网这方面可能弱一些,但是他们的声音在社会上是更容易被听见的。如果只有这些年轻点的志愿者在表达、倡议,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关注。
去年3月,和亲友会的工作人员联系并获得认可之后,我开始筹建娄底本地的亲友会小组,因为我希望在娄底也能有像长沙分会那样的活动和氛围,让更多本地的同性恋畅所欲言,不用去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在湖南,如果只是停留在长沙一个城市做活动,一些离长沙比较远的人就没办法参加。
其实当时已经有一个微信群了,大家都和娄底有些关联,主要是从长沙分会的一些活动中慢慢联络起来的。为了找到更多的人,我们几个志愿者用了个很笨的方法,在几个同性交友软件上按距离的远近找“附近的人”,一个一个的加好友,告诉对方娄底新成立了一个小组,最近在举办一些活动,邀请他们来参加。但是这样频繁地加好友、发消息很容易被封号,我已经被封了四五个号了,甚至有一个手机的设备ID都被封了。

娄底小组的第一场活动是在去年4月,是在一个电影院办的观影沙龙。我把我租的地方改造、装饰了一下,作为一个活动空间,有时候小组的讨论,或者小型的“分享家宴”就直接放在了家里。我也跟房东说过,想把客厅装饰一下,办一些公益活动,会有一些朋友来家里。房东问我是什么样的活动,我说跟同性恋有关。他说不要在他的房子里做违法的事情就行。
今年11月,我们办了一场“亲友分享会”,请了有两位妈妈来分享,还请了一位律师来讲“意定监护”,那天来了50多个人,有些人也把他们的父母带来了。联系活动场地的时候,我跟一家酒店的负责人说,是要办一场和同性恋相关的分享活动,想租借他们的活动厅,对方答应了。但没多久,对方又说酒店不能做这样的活动,会影响酒店的形象。
我们只好继续找,还好最后确定下来的那家酒店特别好,负责场地租用的经理是个女生,她知道我们是做这种性少数人群的分享活动,场地费还给我们打折了,而且如果是我们的嘉宾或者参与者入住的话,住宿费还给我们打六折,还说长期有效。


图片
11月21日,在娄底举办的“同志亲友分享会”上,主办方邀请了湖南大学的法律硕士杨勤钛分享“意定监护”的法律知识,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家庭接纳”的主题分析。 © 亲友会娄底小组
财务方面都是公开透明的,一些社群里的人,或者家长给亲友会捐款,捐款是直接进入到亲友会的账户,在网上都会定期公示,而不会在小组这边经手。做活动的时候,需要场地费,以及嘉宾的交通、住宿等,我们再向亲友会申请。
也有一些人在线上的聊天群里很活跃,但是不来参加线下的活动,可能是担心在这样的活动里,自己出现在其他人拍的照片里,被认识的人看到。所以我们在现场都会贴上禁止拍照的提示,也会提醒大家,未经他人允许,请不要随意拍照。但为了记录、留念,活动上还是会请志愿者拍照。如果一些照片要公开发出去的话,也会征求出现在照片里的人的同意。不然就不发,或者给对方打上马赛克。
现在我们娄底小组的核心志愿者已经有10个人了,其中有6个是男同性恋,2个是女同性恋,还有1个“女跨男”的跨性别者,1个直女。能因为我们志愿者的性别、性倾向也挺多元的,能再联系到各自更细分社群里的人,所以现在社群里的性别也很多元,而不是单单只有男同性恋这样单一的群体。而且还有“直人”这样的异性恋成为核心志愿者——她的一个好朋友是同性恋,前些年她看见社交媒体上很多关于同性恋的话题、标签都被封了,她跟我们说,她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我认识的一些同性恋朋友已经不在娄底了,有的人是在外地做自己的事业,有的人可能就真的是觉得在这样的三四线城市没办法有自己的生活和生存,想出去外面寻找更加多元、包容的城市。我也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回来,但希望能有越来越多人站出来,不是说来做志愿者,而是来参加这个社群的一些活动。因为如果能站出来参加活动,就意味着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曾经被同学霸凌,现在我回到家乡支持更多同志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