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守候五十年:我以为你也会痴情如我

2017-05-17 11:05阅读:
抗战时,爷爷参军上了战场,生死未卜。此后几十年里,奶奶拒绝再嫁,一直等待着爷爷回家。
为爱守候五十年:我以为你也会痴情如我
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第 165 个故事

如果爷爷还活着,已经一百多岁了。
抗日战争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家乡都是敌占区。一次,两三个日本兵从附近的炮楼里窜出来,骑着大洋马,大摇大摆地下乡扫荡。
等他们返回,马背上驮满了粮食和鸡。
走到一片玉米地时,他们遇到了从亲戚家回来的奶奶,尽管奶奶头上裹着一块蓝头巾,脸上抹了一脸的锅黑灰,扮成了一幅老婆婆的模样,但她的眼神和举止还是暴露了她的青春靓丽。
日本兵亢奋得像一群发了情的公狗,哇哇叫着扑向了奶奶,奶奶吓得直往路边的玉米地里退。
忽然,呯呯几声枪声,日本兵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开枪的是我的爷爷,他是从部队回来看望爹娘的,走在半路上遇到了日本兵想糟蹋我奶奶。
那时候,我的家乡苏北地区被日军和伪军占领,爷爷是八路军,他一般都是夜里偷偷地摸回来,白天回来都是从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走。
打死了几个鬼子,爷爷怕附近炮楼里的鬼子听到枪声,拉着奶奶就往家里跑。到了家里,太爷和太奶吓得把爷爷和奶奶藏在一个夹板墙里,几天没敢让他们出来。
等到风声过后,爷爷已经成了我的爷爷,奶奶已经成了我的奶奶。

1946年,爷爷随“四纵”北上,那时他已经是解放军连长了,膝下已经有两个娃,也就是父亲和大姑。奶奶舍不得爷爷走,在煤油灯下熬了许多夜,为爷爷做了一包土布鞋。爷爷背着这些布鞋走了。
太奶和太爷在全国解放后,每天都盯着村口望,一直望到眼都看不见了,直到去世,也没能把爷爷盼回来——那些阵亡消息里也没有爷爷的名字。
太奶和太爷去世后,奶奶也没嫁人,那时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是从一而终。奶奶怀里抱着年幼的姑姑,手搀着瘦小的父亲,没日没夜地干农活,挖野菜,吃榆树皮,艰难度日。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许多人因为没有吃的,得浮肿病死了。我们家里也断炊了
,奶奶带着父亲和大姑外出讨饭。那时,方圆几十里是讨不到饭的,各家各户都一样,只有跑到一两百里外的地方去,才有可能讨到一口吃的。
奶奶带着父亲和大姑一路向北去讨饭,逃荒路上,讨到一点点饭,都均分给了父亲和大姑,自己一点点也舍不得吃,饿了就喝水,把肚子喝得鼓鼓的,甚至吃虫子,捊槐树花吃,一路上的槐树花都被人捋光了,只剩下树梢上的几朵在苍天下惨白地摇摆着。
当奶奶带着父亲走到外县的一户人家门口时,因为几天没吃什么东西,晕倒了。父亲和大姑趴在奶奶身上哭了一阵,然后也没有力气,像丢了魂一样呆呆地坐在奶奶的身边。
本来关着门的主家以为讨饭的人走远了,就“吱”的一声打开了大门,惊讶地发现了坐在和躺在地上的一家三口,好心的主家人把奶奶抬进了屋,喂了一点玉米面稀饭,没多大功夫,奶奶的眼就睁开了。
那次,奶奶、父亲和大姑在那户人家住了七八天。为了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奶奶每天都拼命为人家干活——那些只有女人做的活,什么洗衣啊,做饭啊,捻线、穿针、缝补衣服啊,原因是这家没有女人,只有爷儿俩过,儿子三四十岁了,一直没娶上老婆。
奶奶的柔情勾起了这家人的一点念想,他们有意让奶奶留下,就在他们家过日子,并且表示他们会把父亲和大姑当作自己的娃看待。
这个决定在当时并没有多少乘人之危的意思,而会让你觉得人家是相当仁慈和宽厚的,谁都知道,在那个饿死人的年代,一个普通人家突然要添上三张口会意味着什么。
奶奶沉默了好几天,没有回人家的话,她心里也在斗争着,毕竟那时连命都很难保得住,这种事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奶奶最终还是婉拒了主家的好意。她后来对我们说,拒绝是因为怕有一天爷爷会突然找回来,当他走到家门口时,看不到爹娘,也看不到妻子儿女,那将如何是好啊。她一定要在家里守着,好让爷爷将来有个能找回来的地方。
奶奶执拗地带着父亲和大姑离开了,心里一直充满愧疚,时常念叨那家人的好。八十年代后期,奶奶曾经派父亲寻访和答谢那户好心的人家,但不知是变化太大了还是记忆有差错,父亲费了很大周折也没有找到,只有无功而返。
至于爷爷,奶奶望了一年又一年,希望就像没有添加油的煤油灯,慢慢地暗淡下来。最后熄灭了。
三十年后,奶奶在我们家一块上好的责任田里选了一块高爽朝阳的地方,竖起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和奶奶的名字。爷爷的名字是黑字,表示已死亡。
奶奶说,等她百年之后,要和爷爷葬在一起。
为爱守候五十年:我以为你也会痴情如我
图 | 奶奶一直在等爷爷回家

1980年代,有一天放学,我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黄色吉普车,周围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什么。
我穿过人群钻进家里,家里来了一个白发梳成大背头、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带给我们家一个惊人的消息:爷爷还活着,现在就住在辽宁本溪的干休所里。
这个老头是我们本家的长辈。他和爷爷一样扛过枪打过仗,解放后在外面做了大官,可能是一个市的市委书记。他自从出去后再没有回来过,现在已经离休了,才有时间回到阔别几十年的家乡看一看。
其实,他多年前就知道爷爷还活着,只是那时候他觉得告诉我们家不合适,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爷爷的意思。
有一年,他到北京去开会,有一个外地的干部和他住在一起。讲话时,他偶尔吐露出的苏北涟水口音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那人问他的家乡,他回答,是江苏涟水梁岔薛园的。
那个人听后目不转晴地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直发毛,窘迫之下,他随口反问了一句对方的故乡。那人没有立即回答,沉思了一会才意味深长地回答:“我也是那儿人!”
“你是雨兵啊。”他像来了灵感一样,突然报出了爷爷的名字。爷爷缓缓地点了点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同宗同族的本家兄弟,然后向他讲述了当年他到东北后发生的事。
进入东北后不久,爷爷因英勇善战被提拔为营长,在与国民党军队的一次恶战中,他的部队被打散了,最后身边只剩下四五个战士,被十几个国民党士兵穷追不舍。爷爷和手下几个战士拼命还击,打死了六七个国民党士兵,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战土牺牲了三个,爷爷也中了一枪,伤势非常重,连肚肠都拖了出来。
爷爷强忍着疼痛,用左手捂着腹部,藏进了附近的一个农民搭的玉米秸丛里。等国民党士兵走后,跑到了周围村庄的一户老百姓家里,恳请当地老百姓把他送到了部队医院。
爷爷伤势很重,在医院,一个叫田秀英的护士专门照料着爷爷的饮食起居,换药、擦洗、尿屎都是这个小姑娘做,无微不至地服侍他。半年后,爷爷康复要出院了,田秀英紧紧地扯着爷爷的衣角说:“首长,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终身照顾你。”然后就拎起爷爷的东西要跟爷爷走。
爷爷当时深受感动,铁血化柔情,一冲动就答应了下来。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战争年代,一直在枪林弹雨里穿梭的他也许倦了,想找个家安顿下来。
可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才想起家中还有妻子和儿女。如果他和家里联系,这件事就会露馅,这是要犯错误的。当时八路军实行的都是一夫一妻制。
实在没办法,爷爷忍痛斩断了与家里的联系,几十年来,连一封信都没给家里写。他希望家里人把他忘了,而家里人也以为爷爷在战乱中牺牲了。

自从知道了爷爷健在的消息,思父心切的父亲就开始筹划要远赴东北,去寻找和看望他的父亲。几个月后,父亲动身去东北,肩挎着一大包我们涟水的鸡糕、捆蹄、萝卜干等特产。
等父亲回来,带回了一大包东北的特产,刚一跨进家门,母亲就急切地问:“找到你大(爸)了吗,对你怎么样啊?”
父亲沉默了良久,回答说:“就这么回事,他还不如他家里人对我亲热呢。这些东西都是二奶奶上街买的。那边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公家人,二弟和妹妹长得和我很像。”
除此之外,父亲再也没有透露出什么令我们感兴趣的信息。我当时无法揣摩和理解爷爷当时的心情,但我能够感到父亲有些失落,他巨大的情感空白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填补和满足。
父亲放下东西后,立即找来了红漆,独自跑到了爷爷和奶奶的石碑上,把爷爷的名字改成了红字。
而奶奶的名字已于几年前变成了黑字。
作者王忠,60后鞋厂职工
编辑 | 王大鹏
本文选自真实故事计划。真实故事计划是由青年媒体人打造的国内首个真实故事平台。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zhenshigushi1,这里每天讲述一个从生命里拿出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