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版《毒战》:缉毒警以身试毒,终抓获黑老大

2017-07-13 10:15阅读:
宋天华曾是北京市一名负责特情工作的刑警,1996年因工作染上毒瘾。之后,他又因贩卖毒品两次入狱。毒品毁掉了这位曾经的功勋警察。今天是国际禁毒日,防止毒品蔓延还任重道远。
现实版《毒战》:缉毒警以身试毒,终抓获黑老大

成为警察是宋天华自小的梦想。十岁那年,家里失窃,丢了钱和粮票。因为门锁未被损坏,母亲怀疑是宋天华干的。面对母亲的责问,年幼的他一时辩解不清。
宋天华一直是亲戚眼里的好孩子,还在班级里担任了班干部。母亲的怀疑让他感到非常委屈。
大人们一所无获,只好选择报警。警察们拿着刷子在房间里刷来刷去,很神秘的样子。宋天华后来知道,那是在用刷银粉的方式提取指纹。案子侦破,证实是宋天华哥哥的一个玩伴所为。重获清白,让宋天华对警察这一职业产生了向往。
“那个案子不破,真会是自己一辈子的耻辱。让自己的亲妈怀疑。”
又过了十年,1983年,北京市公安系统公开招聘警察。宋天华顺利通过考试,进入了梦寐以求的警察队伍。培训期间,教官觉得他身体素质好,脑子很灵,又爱与人打交道,将其分配到刑警队。
到刑警队报道后,宋天华整日泡在单位,基本没回过家。他天天待在值班室跟同事们谈案件,谈侦破的技术。“其实是等案子,随时待命。”
辖区内发生一起盗窃案,队长带上侦查员和技术人员去现场,因为摩托车坐不下,让宋天华留下值班。宋天华觉得很委屈。他觉得自己是新来的,队长应该带他去多学点东西。为这事,他躲起来哭了一场。
等待中,宋天华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1986年,一个流氓以喝水为由,入室强奸了检察院宿舍区的一名小女孩,并抢走一部相机。“居然敢强奸检察官的孩子。公检法如果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别人。”宋天华下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流氓。
当时电子监控尚未普及,除了小女孩没有其他目击者,侦查进行了十余天,一直没有明显进展,同事们都有点泄气。调查陷入停滞后,单位指派一名老刑警带着宋天华继续跟进这个案子,其他同事撤出。
两人的任务就是带着小女孩通过蹲守的
方式辨认嫌疑人。这样的工作进行两天后,老刑警就放弃了。北京市这么大,蹲守无异于大海捞针。
宋天华不服气,每天早上六七点就带着小女孩出门转悠,哪里人多去哪里——上下班时间去工厂门口,白天去附近的小区和公园,晚上则去商场。蹲守进行到第40天的时候,碰上北京古城公园的消夏晚会。小女孩指着看台上一个穿着背心拖鞋的人说:“叔,就是他!”
宋天华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安置好小女孩后,他走到嫌疑人身旁,指责他偷了自己钱包,将其拉扯到附近派出所。然后,亮明身份。嫌疑人找宋天华借了一根烟后说,能不能放我回去一趟,我给你拿相机。
案件侦破,宋天华立下了第一个三等功。此后几年时间,他破获多起大案,成了警队中的明星。那时,宋天华隔段时间没有立功受奖,同事们就会开玩笑,说他“骄傲了”。
宋天华迷上了这份工作,家人也支持他。破获检察院强奸案的前几个小时,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回家。正在洗韭菜的母亲看到儿子回来后很高兴,说要做他爱吃的韭菜盒子。宋天华摆摆手:“妈你别忙活了,我就看看家里有没有事,没事的话我得马上出去蹲点呢。”
“你等几分钟,妈就给你一个人做。”老太太立马给宋天华做了几个韭菜盒子,宋天华吃完后匆匆出了门。
“那天哪怕多耽误几分钟,那个案子可能就破不了。我家老太太从来没有拖过我的后腿。”宋天华说。
家里人也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父亲给他介绍了同事的女儿,对方能歌善舞,双方见面后,宋天华也很满意。工作狂人谈起了恋爱。
警队工作比较忙,两人谈恋爱的时间多集中在晚上。女友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孩,第一次约会时宋天华骑了一辆摩托车,她嫌太招摇,说以后要谈恋爱就只能骑自行车。
当时宋天华脸上有青春痘,女友调侃他:是不是因为长痘所以白天没脸见我。“可你穿制服的样子还挺精神的。”
谈了一年的恋爱后,两人结婚。1989年,儿子出生。
现实版《毒战》:缉毒警以身试毒,终抓获黑老大

1990年,亚运会落地首都北京。
考虑到宋天华出色的工作表现,以及讲义气、爱结交的性格特点,上级决定交给他一项工作:管理特情。通俗一点讲,就是从社会混混中筛选、培养线人,从中获取破案线索。经典港片中,对特情(卧底)这一角色有很多描绘。与影视剧中的形象不同,真实的特情工作没有那么多打打杀杀,却也常常游走于灰色地带。
宋天华很快把特情工作干得风生水起。亚运会开幕前几天,一名重犯从看守所出逃。由于事发时间敏感,警方很紧张。出逃的重犯进看守所前是一个流氓,和宋天华的一个特情相熟。亚运会开幕当天,特情告诉宋天华,重刑犯正和他待在一座山里。为了不打草惊蛇,宋天华指示特情通过请客吃饭的方式拖住对方。
当时,警队里大部分人都出去参加亚运安保工作,宋天华只带着两名同事进山抓捕。
进山以后,宋天华和同事分两路进行围捕。两名同事在一户农家门前截住了重刑犯,经过一番搏斗将其制服。
现场参与抓捕的两名同事荣立二等功,宋天华拿了个三等功。“当年一心只想着破案,对于荣誉这些不是很在乎。”
工作性质特殊,能破大案的宋天华获得了不少“特权”。那时,警察出门办案一般用摩托车,宋天华可以随时调用单位里的汽车。碰上重大案件,上级还会给他提供奥迪等豪车支持。
穿戴名牌,摩丝打得头发油光水亮,宋天华俨然一副黑社会大哥的派头。去单位时,他也是直接找领导汇报工作,同事们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一些年轻同事眼中,宋天华成了一个“传说”。
工作上如鱼得水的宋天华,在妻子眼中却成了一个永远“没谱”的人。有时说好了晚上七点回家吃饭,到最后可能一夜都见不到人。妻子怀孕期间,宋天华没有带她出去逛过一次。儿子出生以后,刚好赶上首都社会不稳定,宋天华天天出去执勤,基本没顾过家。
1996年3月,刑满释放人员白宝山在北京枪杀多名哨兵和警察,抢走枪支,举国震惊。此案被公安部列为当年1号案件,全国警方一时全力缉枪。案情通报下来的时候,宋天华正和特情在歌舞厅唱歌。单位用BP机呼他,他一直没回复,以为是普通的工作会议,直到后来收到一条讯息:局长让你速回。
“我意识到肯定有大事,拉着警灯十几分钟就赶回了单位。”宋天华说,平常局长见到他,都会跟他开玩笑,问他去哪里潇洒之类的。那天只是冷冷地对刑警队长说:把案情跟华子介绍下。
“我一看不对劲,队长跟我说,有人截了我们局的巡逻车,开枪伤了四个民警,我一听这事儿太大了,但这案子我也破不了啊,我还没那么牛逼。”宋天华说,领导是希望他寻找涉枪线索。
当天晚上,宋天华挨个约见自己的特情,很快就获得情报:朝阳区一个叫雪子(化名)的流氓手里有枪,晚上常在一家洗浴中心活动。
局长听取汇报后,让宋天华带上十个刑警、十个防爆警去抓人。因为动静有点大,宋天华去之前给当地有关方面打了招呼。结果去了以后,洗浴中心大门紧锁。
“当时我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肯定有人走漏风声了。”
现实版《毒战》:缉毒警以身试毒,终抓获黑老大
图 | 宋天华的立功证书

抓捕雪子的行动失败后,懊悔中的宋天华又得到一条涉枪线索:朝阳区一个名叫黑子(化名)的人在吸毒时曾摆弄过手枪。领导指示他,无论如何要破获此案。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决定自己先进行化妆侦查。
根据特情提供的线索,宋天华找到了黑子经常出入的地方——一个卖淫窝点,里面还有不少吸毒者。
他开着一辆车,先在外围进行侦查。当时是夏天,车内非常闷热,为了不惊动对方,他带着几袋花生米和几瓶饮料,在车里面一待一天,小便都在车内解决。一群带红袖标的老太太发现他的反常举动后声称要报警,这让宋天华哭笑不得。
外围侦查结束后,特情将其介绍给了里面的一个“大哥”。为了获得“大哥”的信任,宋天华给对方当了一周的司机。
“早晚接送他,他上车后啥话不说,直接坐到后排,暗中观察我。”一个星期以后,“大哥”下车时对他说了一句:兄弟,今天跟我进去玩玩吧。宋天华知道,自己通过了考察。
进去以后,宋天华发现里面的人刚吸完毒,都在眯眼休息。他不敢多说话,怕露馅,也假装闭目养神。过了没多久,脑后传来“啪啪啪”的响声,他猜测那是没有子弹的手枪击发时发出的声音。
“你他妈进来了啥话不说,也不像人家一样吸大烟,你是不是马子(警察)啊。”拿枪的混混扔过来一包海洛因。
来不及多想。宋天华学着特情吸毒时的样子,掏出烟盒,抽出里面的铝箔纸,开始制作吸食毒品的材料。完事后他用一块钱卷起一根烟管,假装很熟练地吸起毒。
“一般的人都用口香糖纸或者巧克力纸,我就用烟盒纸,让他们觉得我很牛逼。”宋天华吸完毒后还用匕首在自己的腿上划出一个十字,淌了一地血。这一斗狠的举动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第一次吸毒,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相反,宋天华感到头晕、恶心。毒劲上来以后,有一种想乱说话的冲动,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假装给小弟打电话,以讨账为名离开。
车开了不到100米,宋天华的腿就开始发抖,视力也变得模糊。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天亮才到家。
第一次吸毒的难受体验,让宋天华放松了警惕,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上瘾。此后,他多次潜入这个团伙打探消息,每次都会吸食一点毒品。
危险一步步靠近。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后,他以买枪为名引出里面的一名贩枪者,缴获一把手枪和20发子弹。卧底数月,只缴获一把手枪,这让宋天华感到很窝囊,不过他还是获得了一个三等功。
这是宋天华职业生涯中获得的最后一个荣誉。涉枪案件侦破后,他染上毒瘾。
家里也出了麻烦。
做特情工作后,常有地痞流氓找宋天华,这让妻子非常担心。有时候宋天华出差,半夜有人敲门,妻子开门后却空无一人。长期的紧张中,妻子患上了精神疾病。一次,妻子服用精神类药品过量导致昏迷,身体失禁,从床上到卫生间都沾染了秽物。
宋天华不在家,十几岁的儿子害怕得不行,一边哭一边帮母亲清洗身子和衣物。
患病以后,妻子总是半夜打电话到单位询问宋天华的情况,那是她唯一记得的号码。单位同事一开始不知宋妻有精神疾病。宋天华告诉同事,妻子受到了惊吓,如果接到她的电话,要么哄其挂掉,要么干脆不接。

涉枪案件侦破后不久,有一天,宋天华出差执行任务时感到特别难受,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翻自己的包。半夜,他实在无法忍受,一路飙车赶回北京。他找到自己的特情,要了一点毒品,抽上一口后,心里的那股难受劲立马消散。
宋天华意识到,他必须要戒毒了。
1996年十一假期,他回了一趟东北老家,让几个亲友轮流看守他。头一天晚上,他闹腾得特别厉害,几个庄稼汉亲戚按不住他,他甚至将表哥的胸膛抓烂。此后几天,症状慢慢减轻,一个星期后,他感到对毒品的渴望没那么强烈了,又回到北京工作。
这次经历让他觉得戒毒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难。“大不了再躲到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去嘛。”
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对于吸毒者来说,身瘾易除,心瘾难戒。宋天华一直没离开特情的圈子,常与吸毒者混在一起,加上心理上戒备松弛,他很快陷入了复吸—戒毒—再吸—再戒的恶性循环中,对毒品的依赖越来越大。
深陷毒瘾麻烦后,宋天华去找队长谈心。
“你戒掉不就完了吗,你连死都不怕,这算多大点个事啊。”队长说了他一通,让他想办法戒掉。
同事们渐渐觉察出宋天华的异样。虽然还是一身名牌打扮,但他办事明显不利索了,一年到头办不了几个像样的案子。1998年,宋天华正式跟单位坦白,政治处派了一名民警跟他谈话。
“抽过吗?”
“抽过。”
确认宋天华吸毒后,单位安排他去戒了两次毒,但收效不大。由于毒瘾越来越大,他已无法胜任特情工作。
1999年6月26日,国际禁毒日,宋天华所在的单位邀请了几家媒体,准备抓几个毒贩宣传一下禁毒工作。结果当天迟迟没有“战果”,领导找到宋天华,让他通过吸毒的特情下套,抓捕毒贩。
双方正在交易时,宋天华假装路过,从后面搂住毒贩的脖子想将其按倒。可他的身体早已被毒品侵蚀,抓人时力不从心。毒贩根本没使劲,一扭头,嘴里的烟戳到了宋天华的脸上。所幸赶到的同事及时制服了对方,一脸狼狈的宋天华默默离开。
这是宋天华参与破获的最后一起案件。2001年他被调至预审部门,2004年提前办理退休。
退休以后,宋天华开始去政府指定的地点服用10元一杯的美沙酮。美沙酮具有治疗海洛因依赖的作用,可减轻对毒品的强烈渴望。在服用美沙酮的地方,宋天华遇到了很多“熟人”,包括之前的特情。一些关系特别好的对他说:“大哥,晚上到我那里去吧,我那有好的,你尝尝。”
抵挡不住诱惑,宋天华越陷越深。有时候正陪儿子玩,毒瘾来了,他甚至会带着儿子去特情家。他让儿子一个人玩,自己偷偷躲到里屋吸毒。儿子玩腻了找爸爸,推门进来的时候宋天华慌忙收拾东西。儿子看到后一言不发,“嘭”一声把门关上。宋天华以为孩子小,什么也不懂。“但其实他知道我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已经有阴影了。”
在跟特情的“礼尚往来”中,宋天华开始参与倒腾毒品。不过他不觉得那算贩毒。“吸毒的都挺可怜的,相互之间接济点毒品算不上贩毒,又不以盈利为目的。我跟特情关系那么好,他跑来说大哥我实在难受,你给我弄点吧,我不能不管啊。”
管理特情的时候,宋天华便常用毒品拉拢对方,那时他有身份的庇护。脱掉警服后,警队很难再无视这种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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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孙红雷饰演的警察吸食白粉以博取毒贩信任

2010年2月,宋天华涉嫌贩毒被抓,公安机关从他身上起获海洛因2.31克。他本以为说清楚情况就没事了,但等待他的是手铐和号服。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正是找他买毒品的特情举报了他,而他和对方的关系一直很好。宋天华不仅为其租房子住,在对方弄丢自己的车后,也没有追究。
两人在候讯室相遇,宋天华质问对方为何“出卖”自己。
“我就问他,说咱们死都不怕的人,你怎么会为了这点屁事钓我。”宋天华声称,有人动用非常手段迫使特情检举他。“因为我此前多次立功受表彰,因公染上毒瘾以后单位没有处理我,这让其他地区的警察很有意见。”宋天华说自己被抓后,一名警察对他说你不是挺牛吗,到我们这里照样抓你。
回忆往事,宋天华激动起来。“有些人觉得抓有名头的人就很牛,跟现在抓明星吸毒嫖娼一个道理。”
“抓住明星后让他上电视,他这一辈子就完了,这种事我不会干。我会找到他,暗示他哪天在什么地点是不是干了什么事。我让他心服口服,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会觉得是警察大哥救了他,以后绝对不敢再做。”
这套江湖式的行事准则,是宋天华将特情工作做得风生水起的秘诀所在,也为他后来的命运埋下伏笔。一个满身江湖气的警察,在灰色地带搏命,如果不懂得闪转腾挪调整身位,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庭审时,因为有相关部门出具的“因公致毒”证明,法院从轻判处其有期徒刑6个月。
做入监体检时,管教递上一副脚镣,问他会戴吗。宋天华苦笑:“给人戴了半辈子,能不会戴吗。”
脚镣很沉,一般人需要用手拽着铁链弯腰走,宋天华不愿低头,脚上磨出了血。想到自己从一名警察沦为毒贩,他失声痛哭。
涉毒被抓后,宋天华没有供出一名特情。亲友不理解他和特情的关系,觉得他们实质上就是相互利用,如今他已退休,没必要还和特情走那么近,但宋天华有自己的坚持。
宋天华的特情都必须经过他的严格考察,觉得对方忠心耿耿,并协助自己破获一起案子后,他才会确认对方的特情身份,在单位为其存档。
宋天华从心底把特情当成兄弟。连夫妻吵架这样的小事,他都会以“大哥”的姿态上门劝架。在外遇到跟人吃饭的“小弟”,他会主动上去敬酒,给足对方面子。有时候特情觉得受了委屈,宋天华会边用烟头烫自己的手臂,边抚慰对方的情绪,这让对方很受用。
即便退休了,遇到特情有困难宋天华还是能帮就帮。
宋天华出狱后,一名罹患癌症的特情找到他,说大哥你有没有特别仇恨的人,我可以帮忙搞他。“他觉得我做过那么多年警察,肯定得罪过不少人,加上涉毒被抓,心里肯定不痛快,他就想在死之前为大哥做一件事。”宋天华点燃一根烟,一脸自豪。
为了一声“大哥”,他做了很多如今看来出格的事。特情犯事被抓,刑期在三年以内的案子他都会帮忙通融。特情在接受调查时毒瘾发作,他会私下让对方“抽上一口”。
一声“大哥”带给宋天华的快感,让他在灰色地带越陷越深,最终落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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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宋天华第二次涉嫌贩毒被抓,涉案毒品0.04克。刑法规定,贩卖海洛因或甲基苯丙胺不满10克,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这是对贩毒最轻的处罚。
0.04克这个数字一直让宋天华耿耿于怀。如果以单次吸毒量为标准,0.5克以下属于轻度,1克属于中等,超过1克为重度。“0.04克是什么概念,你把火柴头刮一点下来都没这个量,这么小的量都给我称出来了。”
虽然只有0.04克,但法院认定宋天华属于累犯,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一年。
2012年,宋天华第二次出狱,他成了重点监控对象。有一次,警察突然“造访”,让其接受尿检,结果呈阴性。宋天华感觉受到了极大侮辱,一度萌生了轻生的想法。作为曾经的“大哥”,他觉得很委屈。“我其实早就不碰毒品了。”
与宋天华的人生一起坍塌的,还有他的家庭。
宋天华染上毒品后,妻子愈发紧张,精神状态越来越差。2010年,在被抓的前三天,宋天华将妻子送到了精神病院。他觉得这件事就好像是上帝安排好的。“如果妻子看到我被抓,肯定会崩溃。”
“你被关进去那么久,难道她一直不知道?”我有点好奇。
“她问起来的时候,别人就说我住院了,住的是部队的医院,不让探视。正因为她有精神病,所以她信了,搁正常人肯定不信。”宋天华说直到现在妻子都不知道自己曾入狱两次。
现在,妻子依然住在精神病院。每个星期,宋天华会提上几十块钱的水果去看望一次,逢年过节的时候把妻子接回家住上一天,但不会过夜,怕出事。妻子每次见到他,念叨的都是过去的事,诸如“你抽大烟不顾家”、“你吸烟把被子烧了”之类的。她已经完全活在了过往的阴影中。
儿子也让宋天华很揪心。之前宋天华觉得自己很可能会牺牲在工作岗位上,因此刻意避免和儿子产生亲密的感情。加上疏于对家人的照顾,儿子对他一直很隔膜。宋天华妻子患上精神病后,对儿子打击很大。
“儿子如今年近三十,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没谈过恋爱,在单位上班时会忽然离开岗位回家。好在单位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并没有计较。”宋天华以前总觉得等孩子长大后就什么都懂了,可性格的形成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这让他非常后悔。
儿子没事的时候喜欢看国外网站上一些关于中国的负面报道,他常跟儿子说,得多往好的方面看。宋天华对国家怀有朴素的情感,曾有朋友鼓励他接受国外媒体的采访,这样他的退休金问题(宋天华出狱后,退休金被终止)更容易解决,他拒绝了,说不能让外国人看笑话。
但宋天华的儿子没有这样的“觉悟”。有一天回家,看到奶奶在墙上挂了一幅领袖像,他立马将相片取下摔碎,说“我爸都这样了,你们还信这些东西”。
宋天华知道儿子对他有怨气。“从小到大,他经历的全是阴影。他妈在公交车上犯病乱叫时,那么多人围观,而我又不在跟前,那种恐惧对他的刺激很深。还有我吸毒时胡子拉碴的形象,一直在他脑袋里。”
回想过去,宋天华总会想起一幅画面:母亲为阻止他吸毒,下班后拉着孙子去公安局找他。被拽回家两次后,有一天宋天华无法忍受毒瘾,提前下班开车跑了出去。出单位大门的时候,狂风卷起一阵黄沙,看着像疯了一样赶来的母亲和孩子,他一边哭一边踩油门冲出单位大门。
被捕后,宋天华的父母每个月都会去一趟看守所,虽然见不到人,但二老总会在门外念叨一句“儿子我们来看你了。”
父母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知道宋天华染上毒瘾以后,宋父只要在报纸上看到戒毒的新药就会给儿子买,平时也会督促宋天华去戒毒所治疗。十几年时间,宋天华一共去戒毒所接受治疗140余次,但收效甚微。

“这个手机号不方便多发信息,有事直接微信联系”。2016年9月底的一天,我发短信约见宋天华,他给我回了这样一条信息。
我们碰头的地点在一个公交站,他开着一辆老款大众车,载着我拐进一座院子。下车后他带我径直走进一家茶楼,让老板泡了一壶茶。看样子他很熟悉这里。落座寒暄时,我才有机会打量他: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墨镜,上身黑T恤,下身灰西裤,一副精干的模样。
宋天华告诉我,他现在只能靠着父母的退休金生活。在与毒瘾常年的纠缠中,他患上了抑郁症。他总是沉浸在往事中无法自拔,有时候想得入迷,就用手撑着下巴睡觉。宋天华告诉我说,他在睡觉时会不由自主地大吼大叫,每次母亲都会尝试把他按到床上,醒来后他下意识地跟母亲急,说“妈你干吗呢”。
曾经的英雄警察,现在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有一天跟家里要钱,母亲递给他二百块,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发了火。他说自己以前做“大哥”的时候,朋友们给老太太过节费,“都是几千几千的给。”宋天华知道母亲怕他拿钱去吸毒。“我说真要抽,一万块也不够几次抽的,要真抽,我就一次性抽死算了。”
“50来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其实不算老,你可以尝试重新开始嘛。”我安慰他。
“我除了抓人不会干别的,倒是有人让我去干保安队长,你想想我能去干那个吗?堂堂一刑警去干保安,像什么话,我宁肯捡破烂都不去。”在骨子里,他还觉得自己是“大哥”。但他现在也想开了,日子还得继续。“如果有好心人帮忙介绍一下工作,我还是希望能自食其力的。”
现在的宋天华每天睡到中午起床,没事的时候会为退休金的事写申诉材料。他从不越级申诉,曾有朋友让他去拦某领导的车喊冤,被他一口回绝。
他说作为党员和退休警察,不能干有损党和国家形象的事。第一次庭审时法官问他是不是党员,他声音响亮地说出了自己的入党时间。
“1987年12月17号。”
法官愣了一下,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说入党是自己的第二生命,念入党誓词的时候他真的是下定决心为警察事业献身。“那个时候是真信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他理了理头发,挺直身子。我留意到他那身黑T恤上印着一行英文小字:police。
(文中宋天华为化名)
作者李荣虎,现为新媒体从业者
本文选自真实故事计划。真实故事计划是由青年媒体人打造的国内首个真实故事平台。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zhenshigushi1,这里每天讲述一个从生命里拿出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