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留守儿童到百万网红,厨师王刚的奇幻漂流

2019-02-03 17:47阅读:
从留守儿童到百万网红,厨师王刚的奇幻漂流
一个留守儿童,长大成人需要经历哪些磨难?9岁前留守,14岁辍学打工,在乡村和城市饱尝苦涩的王刚,把这些滋味转化成了一道道美食,摆在全网观众面前。
这不是一个英雄故事,而是在漫长而巨大的失败中,他如何面对自己和家人。
王刚红了以后,哥哥帮他算过概率,“你能有今天,相当于连续中了10次特等奖。”
从2017年3月8日发布第一支视频以来,王刚在西瓜视频上已经有600多万粉丝,6个粉丝群全都加满了。如同坐上火箭般蹿红,普通人王刚,成为了全国150万个王刚中特别的一个:美食作家王刚。
“有些美食博主,要么留一手,要么欺骗观众。一些菜做着做着,突然一跳,就装盘盛出,关键的细节缺了三分之一,这是吸引你交学费去他那里学。”
“还有的视频通过剪辑接上去,不符合逻辑。按照他的方式做,根本不能吃,得直接倒掉。”
王刚明白,别人来看做菜,回去做了跟成品不一样,就不会关注你。“我最在乎粉丝的感受。”他会衡量,一个有10万播放量的视频,有多少人看完选择关注自己。实践中发现,视频做得越详细,关注量就会上升,“很多人看我是想做厨师,现在烹饪学校也挺贵的。”
1989年出生的王刚在乡下长大,父母常年在珠海打工。3岁到9岁之间,他只见过母亲一次,没见过父亲。9岁那年,王刚随父母来到珠海,初中辍学。他睡过草坪,掏过下水道,当过很多年饭店杂工,每一处都有被呵斥和咆哮的记忆。
遭遇过贫穷洗礼的王刚,这一次死死抓住短视频的风口,成为炙手可热的美食博主。
从留守儿童到百万网红,厨师王刚的奇幻漂流

没有浮夸的滤镜,也缺少看上去精贵的食器,王刚的做菜视频简单、直接、粗暴。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刚”,这句川普口音的开场白后,你永远不知道他会从镜头下面掏出什么。鸭子、鱼、甚至竹鼠,都是未加工的食材。
声音是他关上窗户和门,在自家房间里配的,时不时能听到汽车鸣笛。每次视频结束,必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技术总结,文末是他的“技术总结完毕”。
“教人家做菜的话,你就应该实在一点,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真东西拿出来。”王刚的风格就是直给,粉丝们评价,“别的美食博主教你做美食,王厨师教你开饭店。”
“当时同事正在看一个美食短视频,我凑过去看,说了句我比他做得好。”老板怂恿王刚也拍,王刚怕激,在午休结束前,花了40分钟编辑完了第一道图文菜谱“盘龙茄子”。点击发送,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深夜回到家,王刚傻眼了——第一篇即兴发挥的作品有20万的阅读推荐,超过1万的点击,还有两三百条网友评论。“那天我一整晚没睡着,太兴奋太开心了,每一条评论我都去回复了一遍。”
王刚兴冲冲做了第二篇图文,却激不起什么水花。后来他看随随便便一个短视频就有几百万的播放量,决定放弃图文,也开始做短视频。日子本就艰难,王刚花了一个月工资买摄像机。“我看他起早贪黑做这个,那就支持吧。”妻子姚树芬说。
花了十天半个月,他才搞明白摄像机怎么用。一开始视频导出来都是模模糊糊的,关注了专门教学拍自媒体的号,才知道是帧率太低,从480p改成1080p马上清晰了。
在四川省自贡市富顺县的一条坡路上的小巷,白色卷闸门里传出四川名菜“水煮肉片”的香味。这段制作视频后来传到西瓜视频上,刚发布几天,就有209万播放量,以及7000多条评论。
个头不高的王刚,私下里见生人比较腼腆,没有视频里的自信,但眼里有股执着。这座常住人口不到80万的小县城是他的故乡,路边随意停放的车辆占据了大半的老街,破损的水泥路尽头是上了年纪的小区。
出生于小城镇的人,不得不以周围更广为人知的城市为坐标说明来处。在珠海打工的时候,别人不知道自贡,更没听说过富顺,他就讲豆花。
为了学做菜,王刚经常跑去农户家里,还专门坐火车转汽车,去东北学做地道的地三鲜和锅包肉。
冷吃系列是王刚的最爱,也是他最拿手的。这个系列的菜对原材料要求极高,关键在于花椒和辣椒。青花椒要经过二十遍以上挑选,而一般挑选一斤花椒需要四十分钟。“花椒里面有花椒子,我们本地人吃到花椒是不会吐出来的,都一起嚼碎吃了,如果花椒里面有子的话会很影响食用体验的”。
“我会研究很细很细的东西,比如水煮鱼,都知道撒辣椒、泼油。但辣椒有几十种,泼油用什么方式泼,就像一个三位数的密码,你要把它打开,就得尝试999次。”
从留守儿童到百万网红,厨师王刚的奇幻漂流
众多食材里,王刚把自己比作山药,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挺粗糙,但里面干干净净,又有营养。三四年前,他本想把自己比喻成土豆,“但土豆里面,有白的,也有黄的。”

王刚的视频刚红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不可思议。几千条评论,他越回复越多,“自己终于有一天被人重视了”。
自从十四五岁,王刚炒了人生第一道菜——青椒肉丝,被舅舅认可后,他很少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1989年,王刚出生在一个叫兜山的村子,3岁那年,父母南下珠海打工,他和哥哥分开寄养在亲人家里。王刚随外公外婆长大,多年前去世的外公,是对他影响最深的一个人。
他每天只能拿到一毛钱的零用钱,小时顽皮,花完了嘴馋,就去摘人家的橘子吃。被外公发现,少不了一顿打。每次挨打,外公都会说,“我现在打你,总比你长大了做更大的坏事好。”
7岁那年,王刚的妈妈回来过一次。见了母亲,王刚有点懵,“怎么会突然多了个妈”。
9岁,王刚坐了4天大巴,从老家来到珠海。看着车窗外景色变幻,“感觉像进入到宇宙,晚上到处是灯,白天到处是高楼大厦。”第一次,王刚意识到,原来世界不是只有学校、外公家和的周边的村子。大巴上的颠簸让他很享受,“小孩子都喜欢坐拖拉机,那个比拖拉机舒服。”
到了珠海,他平生第一次见到海,第一次见三层楼以上的房子,好奇房子怎么能修这么高。母亲带他逛夜市,买衣服,在路边小摊上用圈圈套东西,他开心得不行。很快到了上学的时候,那是王刚第一次学普通话,他很不好意思,但也只用了三天就学会了,又用了一周听懂了广东话。
城市里的很多东西王刚都没见过,悠悠球、装两节电池的小赛车,以及方便面里的卡片。他的成绩还可以,但从未在学习上得到认可。最好的一次,考了第五名,父母也没有高兴。“我努力了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爸爸妈妈没有赞美过你,老师没有赞美过你,同学没有赞美过你。”
王刚有个爱好是下象棋,有一次拿了全年级第二,兴高采烈地回家。爸爸却说,“没拿第一,别说出来,丢人。”

涂师傅是影响王刚的第二位重要人物。
十四五岁的时候,王刚做出了一盘还不错的青椒肉丝,第一次拥有了价值感。父亲要他好好读书,别想当厨师的事情。在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过后,父亲喊出“给我滚”。王刚收拾好东西,离家出走了。
口袋里剩下五块钱,他就和堂哥一起在珠海郊区的草坪睡了一晚。“我们还以为睡草坪应该挺舒服的。结果整一宿都翻来覆去,站着有蚊子咬,躺着连蚂蚁也咬你。”想到回家要被父亲奚落,第二天,王刚坚决地去找工作了。
“他们以为我干不了多久就会回去,我偏不。”
有大半年的时间,他都在餐馆打杂工,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招呼客人、收碗、拖地、厨房打杂、送外卖。
回到宿舍,脚又痛又肿。在一间不比他现在的卧室大的屋子里,住了6个人,三张上下床铺,过道需要侧身。直到现在,王刚还经常梦到那个房间,梦见自己起床拉开窗帘,睁眼就见同事,“那种很狭小的感觉”。
珠海闷热的夏天,王刚脚蹬三轮车,挨家挨户送水和啤酒。车上拉着半吨东西,踩起来咯吱咯吱响。王刚每天要喝一二十斤水,才不至于中暑。
学会了切菜和基本的厨房打杂后,他的野心更大了。“最开始想做厨师的愿望很原始,就是挣钱”。第一道菜是鱼香肉丝。主厨师傅先跟他交待了流程、火候、调料后,他试着完成了第一个作品。
装盘、试吃,师傅对他说,“你非常不错,第一次做菜居然能做到60分效果。”王刚记得,这个师傅并不是一个随意夸人的人,这句话对他来说意义深刻。
“第一次亲眼看后厨,我都懵了,原来灶有这么大,火能烧这么猛,像火箭喷射一样!”他好奇,那把菜刀为什么能切出那么好的形状,这个锅怎么就能烧出好吃的东西。
在很多酒楼、大排档“试菜”之后,餐厅老板都拒绝了他当大厨的要求。于是他继续在大排档打杂,旁观了特区无数个忙碌的夜晚。“大家都很赶时间,一道菜3分钟没上桌就觉得慢,说得最多的是 ‘我点的菜快点上’。”
在某个大排档里喝酒的晚上,王刚坐在了顾客的位置。他和朋友谈到对未来的期待,他们聊菜、聊找女朋友找什么样的,聊未来在哪里开店、投资多少……
再后来,他两三天换一个地方,一道菜学会了就走,8年换了60多家。他的行李包里只有几件衣服,毛巾、枕头是冬天的衣服冒充的,还有两三个衣架。
王刚很勤快,大家最不愿做的是掏下水道,很多厨房的下水道跟厕所连着,这种脏活他抢着干,“师傅会对你另眼相看”。
到了下班,王刚回请师傅吃宵夜偷师,这是他从港剧里学来的招数。混几天熟了,师傅会醉醺醺地告诉他做菜的细节。“如果师傅邋遢,就帮他洗衣服,更容易走进他的生活,他就会跟你说。”
涂师傅就是这个时候认识的,“他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开了一家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人家找他加盟,他都拒绝了。做了十年才开了第二家店。”涂师傅经常说一句,“做人的野心不能太大。”
涂师傅教给王刚很多做菜的常识,“最重要的是他鼓励过我,用一个红包,里面装了50块,在上面写了一些鼓励的话。”后来这个红包皮被王刚弄丢了,他一直念叨到现在。
前几天,王刚更新了一条视频,是回珠海探望涂师傅的画面。两人是老乡,涂师傅长他十岁,几年未见,两人拥抱了一下,王刚卷起袖子要为老朋友做一条鱼。
视频里看不到的是,涂师傅没来得及吃那条鱼,就给客人端了上去。“他开店跟很多人不一样,更多站在顾客的角度考虑。”他跟王刚讲过一个“很深刻的道理”:“从我们这个店出去的东西,不管是10块钱的快餐,还是上百块的鱼,都要仔仔细细,认真对待。”
有的顾客对菜提出建议,他会免单,如果建议特别好,整桌免单。20岁出头的王刚,都记在了心里,等待有用武之地的那天。
从留守儿童到百万网红,厨师王刚的奇幻漂流
直到做了厨师长,王刚的工作才稳定下来。厨师长的衣服不一样,衣领是黑色,手臂上有个“厨”字,像军人的徽章一样。刚开始录视频的时候,王刚都舍不得穿,那对他来说是真正的荣耀。

王刚最近最开心的事,是筹备粉丝会。在老家一个江边的高级酒店,粉丝有当厨师的、有做投资的,也有普通职员和学生。他们从1000份申请里脱颖而出,得以与“偶像”面对面交流。粉丝会那天,王刚要给他们煮面。
作为红人的待遇,是要接受采访和与路人合照。Discovery频道来找他拍纪录片,跟拍了几天,起早贪黑,镜头对着他做菜的细节。一个中国内陆地区县城厨师的身影,得以在全球传播。
其实王刚早就“走”出国门,youtube上视频的运营由居住在英国的粉丝自发维护,一道道家乡美食慰藉了留学生的许多个夜晚。曾有海外中餐馆的师傅给他留言,说“饭店菜单的更新速度,就看王师傅的视频更新速度了”。
他的偶像格斗选手李景亮也转发了他做菜的视频,“特别喜欢他那种不服输的感觉,坚韧,有实力。”
衡量名气最直观的方式是在街头频繁被粉丝认出。自贡、成都、重庆、珠海、北京,王刚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有人惊讶地指着他,“你是那谁吧!”
“就像现在这样,现在这种感觉,在很多年前的梦里出现过。”那是种被很多人关注、尊重的感觉,“那时只有在梦里,才突然感觉不那么卑微了。”
以前有个老板,说他长大后是“吃国家饭的”,意思是作奸犯科,要蹲牢房。那时他到处跑,一没存钱,二没成家,亲戚朋友说他是“晃晃”,在当地话里类似于“混混”的意思,说他老是跳槽,这人不踏实。
25岁之前,家里人给他介绍对象,别人一问是做什么的,“厨师”,有多少存款?“0”,有房子吗?“0”,有车子吗?“0”,也就陆续没了下文。
如今,王刚抱着女儿,与妻子走在老家水泥路上时,过去的苦难似乎一扫而过。
王刚与妻子姚树芬是在工作时认识的,三个月就结了婚。当时姚树芬的家人说他是骗子,勾走了女儿的魂。王刚的家人也怀疑过对方是骗子,“但是认准了,就不要犹豫,跟做短视频一样。”
婚后经历了最苦的日子。妻子的老家要办婚礼,他们刷了几万信用卡,找父亲要了8000元,又各处借,才在妻子的贵州老家摆了酒。
婚后,妻子大多时候只能买青菜。想买5块钱的牛肉,摊主不卖,就去买5块钱的猪肉,剁碎了,煮粥给他们吃。直到做视频的第五个月,西瓜视频给了3900元的分成,妻子不敢相信这是王刚拍短视频赚来的。第二天,妻子帮他挑了新衣服,给孩子存了四五罐奶粉,足足够一个月的量,以前她根本不敢买这么多。
过去两年,姚树芬没有买新衣服,王刚一年四季都是厨师服,鞋子穿坏了两双。他们租住在珠海的城中村,500元一个月,漏风漏雨。每天睁开眼,就忙着还亲戚、银行的债。“背着十几万的债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来还去,债没有减,反倒在增。”
“我当时为什么那么拼?因为我们负债累累。”开始做短视频之后,他每天6点起床剪片,直到9点上班,忙到下午休息,拍做菜,晚上10点下班再剪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澡都不想洗,躺下就睡着了。
粉丝是一点点涨的。从几千到几万,经历了两三个月。从十万到六十万,也是两三个月。从六十万到一百万,只用了一个月。
去年10月,王刚决定辞去珠海的工作,专职回家拍视频。那时在西瓜拍视频的收入已经超过他的工资,“感觉有很多东西可以拍,能保证收入来源,至少能做一两年。”
哥哥在珠海做贸易,一年能赚几十万元,也决定放弃生意,回家跟弟弟一起做短视频和电商。爸妈也从南方接回来了,一家人住在一起。
回到老家,在外20多年的漂泊倒让他像个异乡人。“不习惯,冷,天空总是灰色的,跟珠海完全不一样,珠海晴空万里,就是下雨天也是蓝的。”但这里也有好处,不起台风,风雨小得多。
王刚招聘了专业的摄影和后期,富顺县电视台的主摄像,做了七八年,感觉工作没有波澜,也决定投奔王刚做短视频。
员工越来越多,他自己拍视频依然相当拼,最长的一次拍摄了12个小时,那道菜是卤猪头,卤水用了6个小时,再把肉剁开、烧毛、浸泡,从早晨拍到晚上。
一次拍摄时竹子伤到王刚的眉骨,汩汩冒血,那是他第一次缝针,担心若是毁容,粉丝认不出自己怎么办。
火了以后,广告陆续找上门,一家山东的酒厂愿意支付280万元做推广。王刚拒绝后,遭到一家人的反对。一些跟做菜相关的广告,验证过品质后,他也会接,但他对酒反感。“交通事故、打架斗殴,总是跟酒扯上关系,我们不会接保健品和酒的广告。”
别人不知道的是,他的岳父就是喝酒喝多了,摔了一跤,死在了路边。
自他做视频以来,父亲的老款诺基亚也换掉了,50多岁被时代抛弃的人,重新开始学习互联网,在西瓜视频上关注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经过父亲房间时,他都能听见老爸在看他的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他从不夸你,以前老爱说我,现在他开始变得沉默了。”
有一次背冰箱上楼,背到一半,父亲气喘,说“我老了”。王刚说“我来干吧”。父亲拒绝,对他说“你专心做你的工作,不要分心。”
从留守儿童到百万网红,厨师王刚的奇幻漂流
谈到未来,王刚一直想要开一家馆子。开在深圳,不用很大,在150平方米到200平方米之间,招聘迫切需要这份工作的人做服务员。“比如三十岁到四十岁,有家庭负担,做事会考虑再三。”
他还要提高服务员的收入和地位。“你听说过做了十几二十年的服务员吗?这个群体挺卑微的,做不长久,我想让这行有尊严,也有前途。”
他以前做服务员时,常常被人拿眼角看,那时的他处在生活的边缘,得不到命运的垂青和关注的目光。他喜欢骑摩托车,感觉很自由,嫌自行车太慢,没有那种轰鸣声。
王刚小时候恐高,外公带他去家乡的邓关桥,河水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腿开始发抖,外公问他怕不怕。
“我说不怕,走到一半,这个时候说怕,难道再下去吗?”
作者李永,媒体人
编辑 | 赵枢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