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会写诗的妓女们(三):乱棍打死的李冶

2019-09-10 21:01阅读:
3.乱棍打死的李冶
那些会写诗的妓女们(三):乱棍打死的李冶
李冶,看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很多人都会想到那个被称为“万国之主”的唐高宗李治。别看就是一点之差,那可差的是天壤之别。
李冶,唐朝名妓、女道士、女诗人,字季兰,出生于浙江吴兴,但出生的具体年份,被人才济济的大唐遗忘,后人对她的了解是从一个一树蔷薇花开始的。
李冶出身还是不错的,父亲的官职不高,但有着浓厚的文学情怀和修养,并视她为掌上明珠。在父亲的熏陶下,李冶幼时“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含苞待放的生命,蕴涵着无限潜能的希望。可是,“命运像玻璃,越明亮,越闪光,越容易破碎”。李冶六岁那年的一天,父亲带着她在公园游玩,她看着一树盛开的蔷薇,随口就作出了两句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意思是说花架还没搭好,蔷薇的枝叶却已经肆意纵横了,好像一个待嫁的女子,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刚好“架”谐音“嫁”,她的父亲便认为此诗不祥,小小年纪就谈婚论嫁,长大定是一个性情中的女人,恐怕会乱于心,困于情。于是将她送入剡中玉真观,改名李季兰,从此做了一名女道士。
道教作为国教盛极一时的唐代,国人对此奉若神明。公主、妃嫔、名门闺媛,争相出家作女道士。这些才貌出众的女人,以修行为名,可以与男子自由交往而不受礼法约束,武则天的风韵之事人尽皆知。还有殊途同归的薛涛和鱼玄机两位才女,都与道观结下缘分。
说起来也真是冤枉,薛涛和鱼玄机两人是潇洒快活了一圈,自己伤心失望地脱下红装出家修行,而不谙世事的李冶却懵懵懂懂地被父亲早早送进了道观。
好在玉真观地处偏僻,较为清静,在这里,李季兰每天只是读书习女则、做诗、弹琴,倒也自在,没什么约束。观主见她悟性很高,便悉心栽培,使得她在翰墨及音律上出类拔萃。虽然生活清苦一点,但她依然像那一树怒放的蔷薇,风风火火地盛开了。转眼,李季兰已十六岁,婷婷玉立、明眸皓齿的豆蔻少女,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开始有了乱纵横的心绪。
剡中,就是现在浙江嵊县一带,这里人杰地灵,文风鼎盛。玉真观因景色幽谧,因而也时有一些文人雅士前来行吟作赋。自古才子多风流,看到楚楚动人的小道姑李季兰,总有人与她逗笑。而李季兰并不恼怒,欲语还休的模样令挑逗者更加心潮澎湃。情窦初开的李季兰像所有怀春的少女一样,一颗芳心,充满对爱情的渴望。
有一天,李季兰在观外偶到附近寺庙的一个和尚,素衣布鞋遮挡不住他的眉清目秀、气宇轩昂,少女的心扉顿然叩开,于是,一封女追男的情书塞进年轻和尚的手中: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像雪一样白的信纸,我把它叠成双鲤相连的形状,你若想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打开双鱼,我的心事都写在它们的腹中。
凭李季兰的美貌和才华,想扑上来占她为己有的男人一大把,偏偏这个和尚是佛学家谢灵运的第十世孙僧皎然,秉承先祖慧根,修炼到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他回诗一首: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我坐禅心境已经静下来,波澜不惊,你还是带着来时的物品回去吧。直白而绝决的拒绝,像一盆凉水,把李冶心中那团火苗浇灭,李冶的初恋也就这样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俗话说东窗不亮西窗亮。僧皎然的朋友阎伯均,去江州上任前到招隐寺看望僧皎然时,遇到了李冶,对她一见倾心,春心萌动的女孩子哪里经得住排山倒海的猛烈攻势,将势就势投进了阎伯均热情似火的怀抱,两人感情飞度发展。在阎伯均将要离开江苏时,李冶写了一首赠别诗:
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
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
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
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
我已经是你的“妾”了,你莫学东汉那个叫阮肇的人,到山里采药,遇到了仙女,于是抛弃凡间一切,留到了仙境,你可不要被外面的花花草草迷了眼啊。不可否认,痴情的女人都是患得患失的。
但是这段感情,还是只持续了不到两年。阎伯均江州上任以后,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再没有找过李冶,娶了高门大户之女为妻。
说什么多情总被无情伤,说什么戒律清规锁风月,风华正茂、有才有貌的李季兰不甘心!热情的生命像鲜花怒放,尽管有风,尽管有雨,但开放的季节谁也不能阻挡她的芳香扑鼻。李冶依然喝酒、写诗、交友,携琴登楼,一曲又一曲地倾诉心声,弹奏心中的激情。
一个春阳暖暖的午后,李季兰在玉真观前不远的剡溪中荡舟漫游。溪边突然来了一位穿着素衣布鞋的青年,他要求上船同游,李季兰见此人举手投足之间气度不凡,便欣然答应。交谈中方知,他的名字叫朱放。
名士朱放,湖北襄州人,和僧皎然一样,都是因为安史之乱而避居在此。李冶与朱放一见如故,他们悠哉悠哉地划着小船儿,谈诗论文,醉心于山水之间。傍晚分别时,朱放依依不舍地写下一首《别李季兰》:
古岸新花开一枝,岸傍花下有分离;
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
从此以后,朱放常以游客的身份前往玉真观,在李季兰云房中品茗弹琴、饮酒赋诗,有时候结伴畅游山水,两人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可惜的是,不久后朱放奉召前往江西为官,千般不舍,万般留恋,无奈情深缘浅。这段感情随着朱放远走,无果而终。
纵然李季兰一开始也象一个小怨妇,日日夜夜为朱放写着幽怨缠绵的诗句:
寄朱放
望水试登山,山高湖又阔。
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
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
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
但她何尝不知道当时“士人重官婚”,有个一官半职的男人想娶个有家境的女人,以巩固仕途的顺坦。他们不过认为,当时的“女道士”,就是文雅的妓女罢了。阎伯均如此,朱放如此……既然都如此,我还奢望什么神圣爱情,还怨怪什么男人无情?从此只交友不谈爱!
就在李季兰伤心绝望地准备封锁心门的时候,那个大名鼎鼎的茶神陆羽翩翩而至!
陆羽原是龙盖寺中一位姓陆的僧人在河堤上捡回的弃婴,所以取名“羽”,意思是说他像一片随风飘荡的羽毛,遗落在此,无法得知来源。好在佛门静地,陆羽在龙盖寺中心无旁笃地饱读经书,并潜心研究育茶、制茶、品茶,写成《茶经》三卷,成了一个超尘脱俗的博学才子。
陆羽是偶尔听说附近玉真观有一个才貌出众的女道士,特慕名而来。那是一个天高云淡的秋日,李季兰正百无聊赖地独坐房中,陆羽来访。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一个心性高洁的俊逸男子,相谈甚欢。
后来,陆羽经常到李季兰那里,两人煮雪烹茶,谈诗论文,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心密友。李季兰重病在床的时候,陆羽闻讯急忙赶来,为她煎药煮饭,悉心照顾。李季兰怀着满满的感动,写了一首《湖上卧病喜陆羽至》: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当一个人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友情便是唯一的安慰,得一知已该是多么的弥足珍贵。然而,再好的朋友也会有分别的那天。陆羽的人生追求是走遍天下,尝尽好茶。
人生就是这样,有太多人一转身便永远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陆羽和李季兰,就这样渐行渐远,再也没有相见,只留下一段情谊回忆起来心存温暖。
那些会写诗的妓女们(三):乱棍打死的李冶
李季兰天生性格开朗,爱交友,她和刘长卿、房明府、韩揆之、萧叔子、崔涣这些赫赫有名的人都是好朋友,经常一起谈诗论道,并定期在乌程开元寺举行笔会,召集远近诗友一起行吟赋诗,喝酒斗笑,毫无禁忌。据说诗人刘长卿患有氙气,有一次酒席之上,李季兰当众问他:“山气日夕佳?”“疝气”同音“山气”,意思是你的疝气好了没有?众人哄堂大笑,而刘长卿也够有才的,同样用陶渊明的诗镇定自若地应对:“众鸟欣有托。”因疝疾患者均阴囊肿大,“众”谐音“重”,意思是还好,“重鸟”之疾尚有法缓解。要不是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文化人开起玩笑来,那些正经诗词都被污成了插科打诨的素材。
也正是因为李季兰的开朗豪放,由她发起的诗友会活动,参与的文人雅士越来越多,她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高仲武赞她“形气既雄,诗意亦荡,自鲍昭已下,罕有其伦”,刘长卿夸她是“女中诗豪”。人们将她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并称为'唐代四大女诗人',并将她列为四人之首。
李冶的大名直至“走出剡中,传遍扬州”,以至于位尊九鼎的唐玄宗闻知李季兰的才名,兴趣盎然地下诏命她赴京都一睹风采。已经四十岁的半老徐娘李季兰,接到圣旨是又惊又喜又惆怅,这份殊荣来得似乎晚了点,自己虽然风韵犹存,但与当年的姣美水灵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不管怎样,圣命难违,在她心怀千千结赶往长安前,写了一首诗:
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
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
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归峰;
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漫相峰。
我没有才华,身体多病而且容颜衰老,不料想名声会传到皇帝耳朵里。抬起头,拍拍帽子上的灰尘,花白的头发让我自觉惭愧。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呢?明知道这一去前程难卜,但是又不得不去……
其实,她想多了!唐玄宗召见她只是欣赏她的诗才,让她在宫中赋诗写文,对她很是礼遇,李季兰从此定居长安,结识不少的达官显贵。
大将朱泚为了附庸风雅,和李季兰走得很近,书信频繁。然而,783年5月,发生泾原兵变,开赴河南前线的泾原军经过长安时因为对粮草不满而哗变,朱泚借机叛乱谋权,篡位称帝,唐德宗逃出长安。
朱泚一时得意扬扬,忘乎所以,有一天竟然登门要求长安城最有名的女诗人李冶,为他写一首诗,内容是颂扬盛世新朝、万民归心、吾皇万岁之类的赞歌。李冶本是一个写爱情诗的小女人,哪里懂得政治上风滔云涌的凶险,何况新皇亲令,似乎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一首诗,对于李季兰来说不是难事,稀里糊涂就成了。很快,这首诗在她的名气下广泛传播。
不曾想,没过多长的时间,德宗就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叛军全被抓住,朱泚被满门抄斩。李季兰因为那首赞歌被捕,唐德宗责怪她何不学严巨川“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看看人家严巨川,同样身陷伪朝,但依然心存故君,哪像你这样没有立场。以前力捧你,对你那么好,都说知恩图报,你却力頂坑陷我于死地的乱臣贼子,帮人家唱赞歌,这么个轻易叛变的白眼狼,培养你何用,要你何用!德宗越想越生气,龙颜大怒,把李季兰关进大牢。公元784年8月,德宗下令将李季兰乱棍打死。
一个从小被父亲预言“必为失行妇”美艳道姑,一个才华横溢名噪一时的女诗人,最终死在本与自己风月不关的政治斗争中。
《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心性这般玲珑剔透的女人,在唐朝诗界留下了一篇又一篇的佳作名篇,却以如此悲惨的下场结束生命,她冤吗?她恨吗?她又该恨谁?
纵然你曾经和男人一样谈诗道论天下,纵然你曾经真的以为和男人一样平等无别,生命如果可以重来,李季兰,你是否明白,封建的旧时代,终究是男人的时代,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太多的事情你根本无能为力,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