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向左,地狱向右!》

2019-09-10 17:04阅读:
作者:陈敬胜
《天堂向左,地狱向右!》
题记:
人生是花,而爱是花蜜
一一雨果
01
  午夜时分,从门窗空隙里钻进病房的吵杂声渐渐地开始消退,整个住院部归于寂静,空气中飘浮的来苏水味越发的变得稠浓。
往日这个时间点,鲁明早就进入了梦乡,自从去年开始,他已多次住进这里,漫长难熬的日子再久,他都是无法习惯住院部特有的环境。除了讨厌飘浮在空中无处不存刺鼻的来苏水味外,他最烦的就是白日里无孔不入的各种吵杂声。
妻子歪着身子躺在病床上,鲁明透过窗户,窗户的玻璃上结了许些雾花,看样子深秋里的夜,室内外温差还是蛮大的。鲁明管不得这么多,他只知道少了诸多吵杂声的干扰,他就可以静下来想自己所想的事。窗户外,街道上灯光依然光彩琉璃,这让他产生一种幻觉,远远地他似乎看到自己陪着妻子牵着女儿的手在街道上走,十岁的女儿兴高采烈地欢呼着,长长的马尾辫在空中无忧无虑地荡……
他揉了揉双眼,街道上鲜有人走动,只有霓虹灯还在执著的照射,象个傻傻提灯等待男人夜归的村妇,他确定那个村妇就是自己的妻子。他无声的摇了摇头,多么动人的画面啊,可这都成了过眼的云烟,不复存在了。鲁明心里很悲哀,长长叹息了一声,叹息的热气吹在窗户的玻璃上,迅速的凝结成白茫茫地一片。
  鲁明回头看着妻子歪躺在床上,想起主治医生的叮嘱,病情还只是初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时候亲人的精心照顾对她来说很重要。
他走到妻子床边,妻子已经睡着了,眼角还留着两行湿湿的泪痕。鲁明伸出手轻轻地擦着妻子脸颊上的泪,妻子的脸一片憔黄,摸上去凉凉的,他的心里又是一阵的痛。
他拉了拉床单,帮妻子盖好被。妻子才三十多岁,正是爱美爱打扮的年纪,家里没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她也常常抽空敷面、描眉、抹粉、涂口红什么的,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地,完了还不忘对鲁明说:自己打扮得光鲜是给你赚脸面好啵!
想到这些,一阵心酸再次涌上心头,他走出了病房,躲在洗手间的角旯旮里泪
如雨下。去年自己被珍出胃癌,他心灰意冷,连死的心都有。那些日子,妻子总是形影不离的跟着他,他知道妻子是怕他真的想不开。
她对他说,没关系,不就多划些冤枉钱吧,等病好了我们再赚回来。妻子的话就是一针强心针激励着他坚强的活着。他甚至觉得癌也并不可怕,不只是病吗?他相信有妻子在他能挺住,可如今这根救命的稻草也是飘飘欲坠啊!
  鲁明没读多少书,他但绝对算得上是无神论者,他不相信世上有什么鬼神,更不迷信什么宿命论。自从得了这病后,他恍惚了很长一段时日,这种恍惚让他觉得之前的想法都太过于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荒谬,人冥冥之间应该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支撑着一切,这让他后悔和懊恼,如果自己早点知迷途返,初一、十五给祖宗多烧钱纸多上香,也许这一切就真的避免了。
那天从医院回家路过荆陵街,鬼使神差般的走进了城皇庙。走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象丢了魂似地双脚迈不开步,他靠在巷道的墙面上静静地望着巷子两边的老墙,老墙斑斑驳驳显得无比的沧桑,象是站成两排经历过人走茶凉的悲伤老人,这让他不敢直视,他眯着眼喘息了一会儿,拼命的逃也似窜出了巷道。
回到家鲁明惊魂未定的告诉妻子,他抽了一个下下签,签是一首诗句,仓皇间他只记得一句:祸不单行,福不双至。妻子嗔怒道:你咋信起这?
自打城皇庙抽了个下下签,鲁明整日里提心吊胆,真个儿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直到妻子那天身体不适,检查出乳腺癌来,他彻底相信了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存在。就算有,又能怎样呢?自己的病划去了整整十八万,已经差不多耗光了家里的储蓄,屋漏偏遇连阴雨,但日子又不能不往下过啊!
想到这里,鲁明竟不由自主的抽泣起来……
夜已很深了,妻子不知睡得怎样?如果醒来发现自己不在身边或者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恐怕会更难过。
鲁明拧开自来水,就手擦了一把脸,他不想自己痿非不振的样子影响妻子本就不好的心情。
过道上来苏水稠浓的刺鼻味似乎淡了不少,他抬头透过楼道望出,窗户外依然光怪琉璃。
  妻子醒来的时候,鲁明俯在床沿睡着了。他真的很累了,妻子小心的把自己盖着的床单盖在他身上。眼前这个叫老公的男人,肯定一个晚上都不曾合眼,他本身就是个需要安抚的病人,可自己真的不争气,偏偏自己也……
她不敢往下想,泪水又从她的眼角开始流淌,除了让泪恣意的流,她又能如何呢?自己一介弱女,除了用温柔的安慰给予男人生的希望外,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鲁明是在护士给妻子量体温的时候醒的。他对妻子说,过去了不少日子了,妞妞也不知过得怎样?
妞妞是他们的女儿,自从夫妻俩病后,妞妞就放在丈人家。
妻子听到他提起女儿,泪水忍不住又流了出来。鲁明伸手帮妻子擦干泪水对她说,别难过,为了妞妞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照顾好自己。我回家,看看女儿,顺便到村镇政府办理一些医保手续,交的钱估计又差不多完了,把医保的钱转出来,也可解一时之急。多年来,他们就是用这种办法慢慢度过来的。
鲁明没告诉妻子,他回家还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到政府看看折腾了一年的农村低保户申请批了没。
自从得了这病,鲁明不知跑了多少次村和镇两级政府,想申请低保援助,每次他们都说等回信吧,可是这回信什么时候才会有呢?
《天堂向左,地狱向右!》
02
太阳快悬在当空的时候,鲁明赶回到白沙村,他瞄了一下手机刚好十一点,远方的白沙村村支部就在眼前。
这个点应该还没下班吧?
这是个刚建成的新村部,很是雄伟,四层楼,楼顶耸立着一面鲜艳的国旗正在迎风飘展。鲁明之前家里没发生这些事,他常常从支部门口走过,一抬眼便能看到,他对这面国旗印象很是深刻,以至每次看到电视里那些浴血奋战的战土拿着红旗在枪林弹雨中艰难前行时,他眼前就总会出现村支部楼顶上国旗的样子来。
鲁明很瞧不起社会上哪些愤青的人,尤其听不得对党说三道四的,这并不是他的觉悟有多高,鲁明书是读得不多,但他喜好看书听新闻,什么样的书都看,什么样的新闻他也听。他说不出许多大道理来,但明摆着的日子多好,没有战争世太祥和,想日子过得好,就勤奋点;想日子清淡,就疏懒点,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好愤的?
以前是这样想,鲁明现在还是这样想,不过只是想得少一点而已,他更多想到的是,他们家将怎样才能度过明天?
为了申请低保跑到村部好几次,都没办成,鲁明心里很上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现在自己不但没法去赚钱,而且还要大把的划钱,这往后的日子么样过呢?但村里人对他说,目前你这样的情况村里有好几位,总得有个程序一个过程,是啵?
这样说着说着就把他打发了。 丈人对鲁明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明摆着咱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不然要什么低保,好说还不好听。鲁明觉得丈人说得很在理,又跑到村里,可结果外甥打灯笼照旧被挡了回来。
  来到村部门口,鲁明心里暗暗地发誓,这次无论如何要弄出个子丑寅卯来,不交底不走!
接待他的还是前几次遇到的那个姓张的女子,长得白白净净,鲁明总觉她长得跟某个明星很像,每次同她见面,都有这种想法,可每次又一时想不起究竟像谁?鲁明很恨自己,当她把一杯茶端到自己手里,望着杯里翻滚的茶叶,他又忘了把事情办妥的誓言。
你家的情况比较特殊,村里都知道已经上报了,目前你只要多一份耐心,有结果了我们就会通知你。
鲁明觉得这是一种阴谋,地地道道地阴谋,但他似乎又察觉不出什么毛病来,纵使丈人那样挑剔的眼光也许毫无办法。他只得办好医保手续就匆匆的败下阵来。
当他离开支部,转身他看到那面鲜红的国旗依然在支部楼顶上飘扬。
事情没办妥,鲁明也没脸去丈人家,他实在不敢面对老丈人喋喋不休的询问。对于女儿的思念,他也只能站在校门口远远地看,看到女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称职的父亲,最为没用的父亲,双眼顿时一片模糊,模糊中他觉得女儿是如此孤独和落寞!鲁明疲惫的离开学校,太阳正毒毒的悬在空中,他发现自己身边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世界对自己真的太过于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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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鲁明回到妻子身边尽量装出愉快的样子来,他怕让妻子知道实情。但鲁明实在不是个会演戏的料,妻子从他慌乱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只是假装着不说。
他默默地看着憔悴的妻子。妻子倒过头来对他说,今天十五号二弟工资到账了,刚用微信转来了二万元。二弟其实日子也并不富裕,鲁明是清楚的。
二弟在微信上说,他夫妻俩在外打工好几年没回家过年,小孩要上学、房租水电日杂用都是需要钱的,省吃俭用还不是想余点钱到城里买套房,如今城里没房的,村里也只有他了!刚有点眉目了,偏偏姐发生这事,总不能看着你遇到困难不管吧?等你们病好了,转头来再帮我也一样!
什么是血脉相依,什么是患难之交,鲁明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不知道该怎样对妻子说,他只会把妻子的手握到自己的手里,轻轻地说,为了这份亲情我们该努力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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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日子泡在泪水中过,鲁明和妻子还是相互搀扶着对方过着,虽然如此的艰难甚至卑微,彼此间却从没丢掉过信心。妻子的手术很顺利,鲁明看着病情日益好转的妻子,郁闷的心渐渐地舒展开了,他甚至开始规划起未来了。
心情好了,一切都跟着好,鲁明有时候在没人的地方甚至还会偷偷地哼起歌来,对于自己歌喉,他实在不敢恭维,他记得妻子曾经对他说,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是要命啊!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好笑。无论如何笑着过一天总比哭着过一天要好吧?
日子总是无法预料的,鲁明万万没想到灾难又一次光顾了他们本就千疮百孔的家。
鲁明夫妇接到丈人电话,说妞妞似乎身体情况有点不好……
妞妞得了红斑狼疮的诊断书出来时,妻子嚎啕大哭,鲁明脑海反倒显得异常的清晰,他知道事情已经如些,一切都于事无补,他能做的事就是扶着妻子,让她尽情的哭。
  又是个难熬的夜,鲁明伴着无法入睡的妻子,望着窗外的霓虹灯依然光彩琉璃。,他的脑海在飞速的转动,他觉得他的思维此刻似乎也拌搅在深秋的夜里和着过道里稠浓的来苏水味被窗外透进的灯光击得粉碎,躯体对他来说似乎感觉不到丝毫地活的气息了,他唯一还活着就是这碎了一地的思维了,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如此脆弱的堕落下去,如是他重拾思维,让碎片的点滴艰难的重新组合……
妻子渐渐地迷迷糊糊地偎在他怀里沉睡了。
终于他看到破碎的思维从光怪陆离的灯光中站起,他木讷的眼神似乎看到远处的深夜里升起了丝丝缕缕地曙光,这曙光渐渐地变得真实,真实得让他僵硬的躯体竟一阵颤抖。
妻子再次从梦中惊醒,他冷静的对妻子说出了令人心痛的决定。妻子无言了,她觉得他说的办法不应该是他们面对这一切不幸的事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但她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劝说他了。
她的泪水又一次涌出。
鲁明把决定生死的两张纸片揉成两个小小的纸团,对妻子说,这两张纸片里有一张是空白的,摸到就放弃医疗机会,另一个人就陪着女儿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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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鲁明拿着空白的纸张惨然的对着妻子笑,妻子的精神一下子崩溃,这种生的机会对她来说太过于残酷,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她甚至不相信相濡以沬的丈夫会用这种办法来决定生死,假如自己摸到了放弃,她绝对相信丈夫不会信守承诺,他一定会千方百计的想方设法把生的机会让给她。
鲁明惨然地一笑让她觉得这一定是一种阴谋。 她拼命的从他手里抢来纸团疯了似的打开一看,竟然都是白纸!
妻子不顾一切的扑到她的怀里撕心裂肺的哭。哭声惊动了值班的护士长,当护士长知道了真象,护士长当场热泪盈眶。
鲁明夫妻的事,第二天从微信里迅速传遍到天涯海角,让无数的人感动,许多人带着善心为这一家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
鲁明收到了足够他们一家治疗的款项,让人意想不到是村里打来电话,说是低保户申请审批下来了!
2019年8月9日写于老屋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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