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数语也动人之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2020-01-13 17:27阅读:
我一直觉得人与小动物相比,不是胜在拥有智慧,而是胜在可以心动。永葆心动之感,便是人生至福。哪怕只是为了一句话,或者一处风景。希望这个系列中的诗句能带给你心动的感觉。
任是数语也动人之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脉脉含情,默默无语
——品“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迢迢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作者已无法考证。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社会动荡,下层文士多漂泊流离。《古诗十九首》就产生于这样的时代。生逢乱世是一件可悲的事,因为无论你有多强的个人意志,都要与世浮沉。悲欢离合,聚散莫测。正如天上的牛郎织女,银河两岸,空自神伤。
《古诗十九首》常用叠词,比如“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冉冉孤生竹”、“悠悠涉长道”、“浩浩阴阳移”等等。叠词可以使音韵和谐,朗朗上口。更重要的是可以使描述的对象特征更为鲜明。我之前赏析王勃的“山山黄叶飞”时有过对叠词的具体论述。本诗便用了六个叠词。
“迢迢”为遥远之意,“皎皎”为皎洁之意。《迢迢牵牛星》的前两句是互文的写法。点明牵牛星和河汉女既
遥远,又皎洁;既绝望,又美丽。
牛郎织女的故事是中国古代四大传说之一,可是作者却将“织女星”替换为了“河汉女”,这是何故?要知道,“女”为仄声,“星”为平声,以“河汉女”来代替“织女星”,能让读者产生抑扬顿挫的阅读感受。而且“河汉女”三个字会让人很自然想到这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子而不是一颗没有生命的星星,使后面的抒情更为自然。还有,“织女星”只能点明织女的身份特征,而“河汉女”却能交代织女所处的地理位置,即银河的另一边。而水边的女子又很容易让人想到《蒹葭》一诗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中的那个梦一般诗一般让人望而不得的秋水伊人。这一点与牛郎织女隔河相望何其相似乃尔。以“河汉女”来替代“织女星”,作者用心良苦,读者也一定要细细品味,切莫辜负。
诗歌从第三句开始,主要从织女一方来写。织女是美丽的,她的手洁白柔软,手指纤细。织女是勤劳的,她的织布机札札地响个不停。织布是她的责任,也是她聊以自宽的方式。从纤纤素手,窥一斑而知全豹,让人很自然联想到这是一个清瘦而脸色苍白的女子,为何清瘦苍白?因为思念情郎而不得,消得人憔悴。诗歌是浓缩的艺术,是以最少的字数传达最丰富意蕴的艺术。选材便显得至关重要。如果让我们写织女美丽而苍白清瘦的样子,我们会怎么写呢?无论怎么写都不如“纤纤素手”四个字来得传神,来得意味深长。而且从“手”写起,也很自然地引出下一句织布的场景。就像韦庄的《菩萨蛮》中写江南女子的美好,只用了十个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人如月,腕如雪,既美且白,既冷且艳。但即便如此,也不及《迢迢牵牛星》中的“纤纤素手”那么巧妙自然。
如此“纤纤素手”,却要周而复始地操劳在机杼之上,单调的札札声,单调的织布生活,更是让人对织女油生怜惜之感。
织女思念着牛郎,这思念让织布的她根本无法做到一心一意。所以一天下来,也织不出什么花样图形,也就是“终日不成章”。她的眼泪零落如雨。织女的眼泪像雨一样,流到人间便成了真正的雨。我一直喜欢风霜雨雪,尤其喜欢雨,总感觉它传递着上天的某种讯息。织女带来的讯息是什么?是望眼欲穿的痛苦,是久久等待的心酸,还是控诉王母绝情而自己又势单力薄的无可奈何呢?
“河汉清且浅”中的“河汉”照应上面的“河汉女”。银河既清且浅,两岸之间看上去也没多远。可是就在这“盈盈一水”的两岸,牛郎和织女却只能脉脉含情,默默无语。
人生太短了,《古诗十九首》中有一首《今日良宴会》,其中有一句是“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还有一首《青青陵上柏》,其中有一句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奄忽若飙尘”也好,“忽如远行客”也罢。人生本来就是身不由己,短如朝露的,何况相爱的人还不能在一起呢?
对于相爱的两个人而言,所有不能在一起的时光,都是虚度。如此,这本就短暂的人生就显得愈发短暂了。
在作者的笔下,河汉是这样美好,既清且浅,一水盈盈。可就是这样美好而无辜的银河,隔断了痴恋相望的双星。河水是清的,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很多却是说不清的。
好在牛郎织女每年七七还可以欢聚片刻,他们的等待是有期限有意义的,他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么,人世间那些没有期限的等待呢?
《古诗十九首》中有一首《涉江采芙蓉》,其中一句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人世间的很多悲伤都是因为人生太短,就算我们愿意等,也常常等不及。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深爱着,凝望着,手势苍凉如梦,双唇沉默如谜。也许,只有当两个人爱不动的时候,我们才能在这悲伤而温柔的等待中得到解脱吧。
202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