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城堡

2019-09-10 10:11阅读:
“啊,你也是厉害,竟然还有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同学来家玩,看见我儿时的书,目瞪口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本书静静地待在书柜一角。这么多年了,它有些因破旧显老,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同时也留下了一丝厚重感。看着看着,我眼中又似乎浮现出那遍地的金黄。
“其实这本书还有一个故事的,愿意听吗?”我看向她。
“嗯……”她似乎在思索着,“速战速决。”
我笑了笑,手轻轻抚上那本教科书。开始了我的讲述:
我想这世界一定没有任何一座比我们的“城堡”更美丽的城堡。
我们的“城堡”是金色的。遍地的金色,包围着我的“城堡”。那金色,让我的梦也变成了金色。
那金色的名字叫做菟丝子,虽然我们那时候并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是多年之后,午夜梦回,那金色却总在眼前晃动。金色里面有我们的“城堡”,我们的“王” 。
我在那里度过了四年时光,人生旅途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光。可是人生走过的地方还有哪里会比那儿更令人开心吗? 风雨无阻往“城堡”里赶去的记忆到今天依旧刻骨铭心。
第一次我们待的“城堡”是一间小木屋,挤挤巴巴也容下了我们几个孩子,还有老师。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小板凳,好小好小的那种。但是它是我们的书桌,我们则跪在木地板上。如果觉得不舒服也可以换换姿势,这是没有关系的。
从地板上下到地面很高,常有人摔得四脚朝天,而我们这些幸免的人则不客气的哈哈大笑。其实真的很痛,我摔过 。
女老师长什么样子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她经常绣着什么东西。
第二年那女老师出去打工了,我们的“城堡”也搬迁了。
这次的“城堡”想来再也不会泛滥成灾了。毕竟就一个屋顶四根柱子。
教我们的人是位爷爷级别的人。他站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看向外面,不远处的菟丝子正在随风舞动。
“ 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这句话对于那时的我们而言并不是笑话。我们的老师一个人教了所有的年级和课程。
冬天,我们边感慨着火笼的炭火烧得好快,一边热着自己的饭,也曾有过一个把胶质饭盒放在火上烤的傻子;春天,我们编织着菟丝子的金色花环,漫山遍野地疯;夏天,是上天免费给我们洗头发的季节,常有人试着用饭盒接一满盒水;秋天,我们挑逗着流浪的小狗,青石板下会不会有我们遗忘的弹珠?
一年过去,我们又换了“城堡”。
这次我们有了一个真正的严严实实的“城堡”,不用在秋风中萧瑟了。不过就只有在窗边的娃子才可以看见遍野的菟丝子了。
但是所幸罗爷爷没有走。他跟着我们来到新的“城堡”,这才对呀,“王”怎么可以离开城堡?
一间教室,三个年级,最少的年级只有四个人。他总是教完一边又赶往另一边,却并未手忙脚乱,似乎真的会传说中的分身术。
“老师!”“老师!”…………这样的喊声似乎永远不会停息。我们这群小鬼大概让他很头疼吧。
这不就又来了么,一个男孩顽皮,把吃完的泡泡糖黏到了女孩子的头发上。
女孩一急,头发扯下不少,泡泡糖却黏得更紧了,大有缠她一辈子的架势。
“哇哇……”哼哼,斗不过你莫非还哭不过你?于是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罗老师急急忙忙地赶来,一边安慰小丫头,一边教训臭小子。罗老师的手比曾经那双绣花的手还要巧,很轻松就把那块万恶的泡泡糖斩于马下了。正因为如此,罗老师才是我们的王啊,总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所以当我的书不见了的时候,我也向他哭诉。“老师,我,我的书,不见了……”
他笑笑,“别哭。”他摸摸我的脑袋,然后递给我一本书。我愣了愣,犹豫的接过。
“老师,你的书去哪里了?”上课的时候,他和前排的学生共书看。
“在我这。”我默想,“不过我一定会还的。”
“这个嘛,我在路上碰见了个小鬼,就送给他了。”他的笑容很淡,像菟丝子一样淡淡浅浅的温暖的黄,我的心中却突然有些潮潮的。
我突然想起老师的手,那双让人安心的手,那双大家都喜欢的手。那手一天天,一下下为我们敲响下课的钟;那手,掌着自行车为我们带来希望的书;那手,扶着我们向前走……
罗老师喜欢带着我们疯,有时候去山上。“到了山顶可以摸到飞机。”他说。我们跟着他走,捡到很多板栗。我们从走得兴高采烈,到走得唉声叹气,终于到了山顶。可是我们没有摸到飞机,只看到飞机飞过的留痕。
“你们也要飞得远远的。”他又说。或许那时候太小,直至今日,我才略略读出老师当年话中的期望。
他也带着我们沿着公路走,随着路旁的菟丝子,走得很远很远。菟丝子发疯一样长,越来越多。而我们也追逐着打闹着,渐渐长大。泥路上印下我们深深浅浅的脚印,渐渐散去…………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原来那些时光是那么短暂,那么美好。短暂到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结束了,美好到也许今生都不会有了。
我最终没能把书还给老师,因为我们的“王”终究还是离开了“城堡”。开学的时候,一张陌生的脸站在原本属于罗老师的位子。 伙伴中也少了许多熟悉的脸。转学了,跟父母出去了…… 总之,都是走了。
我这才知道,我们所有人,其实就是水中的浮萍,因为风,而碰巧撞到一起,当雨落下来的时候,又会被打散了。
指尖翻过书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是谁的叹息。
“就是这本书。”我的声音很轻,像是给她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亦或者,想说给那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听。
“罗老师很好。”她似乎有些感慨。
“是啊,我都不知道我究竟多少次在下雨天,从他那里拿过了伞,或许这辈子我也数不清。”
“然后呢?罗老师究竟去了哪里?”同学看着我,眼睛有些闪烁。我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已经忘记时间问题。
“然后啊……听说他得了癌症,去了县城,后来又转去了省城。再然后……我也不知道。”
“感觉有些惆怅呢?”她盯着那本书。
“人们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谈论过去,正是因为它已经过去了啊。”手指画过书面,有点粗糙的感觉,“不过,说来,我一直觉得菟丝子这种普通平凡并不讨喜的植物,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生于尘微,渺小卑微。可是菟丝子却有着特别的药效。其实,只要是有用的,就都是好的。有些事原不在于说不说,有些人原只在于做不做。”
指尖划过书页,有些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