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尾

2019-11-30 21:31阅读:
深深浅浅的褶皱里,流淌着那些历久弥新的故事,杖朝之年的爷爷在只有我和他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关于他前半生的话匣,随着一条条数不清的岁月刻痕,此起彼伏延展开来,淌过脸颊,我被牵引到了那个封建而淳朴,真实又脆弱的年代。
爷爷是家中次子,父母年迈,在长子参军之后,便初中辍学了,年仅十五岁的孩子担负起了有着七兄妹家庭的重担,开始了年复一年的田地耕作和养畜生活,忙活的一切透支着这个年轻的身体。也许是对家庭的责任,也许是对长兄的嘱托,又也许是对生活本身的期盼,他心里从来没有萌生过一丝的倦怠,即便是日后落下了一身病的爷爷,也仍然骄傲于那个时候的自己,羡慕那时的意气风发,像有着使不完的劲和永远不会疲惫的心。每当谈起他是如何一个人耕几亩田,如何养着两头猪还圈着一群鸡,如何主持操办着大大小小的生活琐事时,他眉宇间显露的自信就像是回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年纪,而我,也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忙碌又精力充沛的身影。
年轻时的爷爷身体单薄,却不是病弱弱的样子,反而很有精气神,长相也眉清目秀,没有干粗活的样子,说起那些对他心仪的女孩啊,至今都还骄傲又有点羞涩。那年开春,辍学两年的爷爷对于处理生活的事物已经游刃有余,和以前一样,来到这户母猪多产的人家里买小猪崽。可是那天刚准备走的时候,同行的小伙推了推他的肩膀,爷爷顺着小伙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望着这边,然后又避开了,那是他的初中同学,他居然不知道这是她家,小伙说他每次来都见那女孩看着这边,原以为是看自己,却没想到是看中了你小子。爷爷也泛起了少年羞涩,眼睛却还望着那边,以前在班里虽然接触不多,但对于她,总有种朦朦胧胧道不明的情愫,而现在已经满溢了,也许是眼神的传递吧,她又看着这边,小跑似的到了爷爷跟前,递了一个荷包,还没等爷爷缓过来,又跑进了屋子把门也关了,爷爷恍惚地打开荷包,发现字条上写着她的生辰,以前结婚都是要合八字的,爷爷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让自己娶她。旁边的小伙也开始起哄,说这个年纪可以娶媳妇啦,爷爷的心也急促了起来,在那一刻,他是想过要去提亲的。可是没过多久,被点燃的心又悄悄地熄灭了,回想起那时,爷爷说他也不知为什么没有去,大概是还不想结婚,大概是事情太多忘了,总之他说,都怪当时太年轻了,轻易就辜负了,眉宇间叹息着也许这就是年轻该有的遗憾。
又过了几年,村里跟着上面下达的制度,开始增加了一些管理
职务,爷爷虽然以前学习不突出,但是记账打算盘却是一把好手,再加上那时识字能写的人不多,二十岁的爷爷便成功竞选上了村里的会计,把家里的大小事情也都分摊到了长大了些的两个弟弟身上。做着体面的文职,拿着工分,和绝不含糊的干净着装,年轻气盛的爷爷吸引了很多村里年轻的姑娘,也遇见了那个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再提起的人。
年末了,爷爷照例要挨家挨户地清账,这也是他与她第一次有了交集。屋子简陋,却干净整洁,想必是个持家的好手,这是爷爷走进她家的第一印象。她梳着整齐的马尾,有着秀气的五官,白里透红的皮肤,活脱脱一个未出嫁姑娘的样子,可是爷爷知道,她已经嫁来村里一年多了,虽说丈夫矮挫,但是干活卖力,也绝不让她干粗活,只是让她收拾家务。爷爷说他们刚见面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比较拘束,只是她总看着自己,说话也很轻,在临走的时候,还塞给了两个热鸡蛋,说是外边天寒,可爷爷明白,鸡蛋在那时可是稀罕的,但他还是收下了,也许是那个时候,他们心里就各自有数了吧。
自那以后,她总是借着记工分的名头去管账那里看爷爷,且每次都揣两个热鸡蛋来,还说着只是礼节,希望他帮着多看着点账目,不要记错就行,可这次数多了,爷爷还是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每次村里开会的时候,他都偷藏一点糖饼,然后等她来的时候,就回给她,谁知这样一来,她来的次数就更频繁了,甚至不是因为工分,而只是单纯来看爷爷。我问爷爷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绝她,他还是说着难为情,可我猜,其实也许那时候的爷爷,也期盼着等着她来看他吧。
渐渐的,他们的关系近了,可闲言闲语也冒了出来,虽然他们从未做过越矩之事,但还是有人恶意揣测,流言也开始悄悄蔓延,钻进了爷爷母亲的耳里,她愤怒得反常,她告诉爷爷,就算那女人离婚,那也是破鞋,在村里取破鞋是要被耻笑的,何况还是嫁的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不定这公职,都要被这坐实伤风败俗给撤了。爷爷心慌了。
那天她还是来了,抵着别人异样的眼光,给爷爷带了一句话,让他明早在村口车站等她。
他赴约了,在车站一起坐上了一辆大巴,她说这是开往她娘家的车,她给爷爷一程路的时间考虑,若是愿意娶她,就一起下车,爷爷惊了一下,然后便是久久的沉默,两人再没有一句话。爷爷盯着窗外的景从眼前晃过,心里千丝万缕地缠绕,然后又突然空白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无所适从。这一程路很短,她先下车了,然后透过车窗看着爷爷,爷爷也看着她,可爷爷的脚像是迈不动一样,被死死地压在了车上,无法动弹。车子要打弯开始原路返回了,爷爷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直到他看见她那似乎早就预料到的苦笑,消失在视线里,他的脚像是被解封了一样,有了知觉,他想下车,他甚至想从窗户跳出去,可他知道,已经晚了。
后来没过多久,他们一家便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是她,还久久地留在爷爷心里,爷爷也一直到了29岁的大龄晚婚年纪,才听从介绍娶了奶奶。最近爷爷去参加了一个老亲戚的生日宴,在宴上碰见了他的老友,她的表哥,两人都惊讶于这耄耋之年的相逢,叙旧地怀念感叹着当年的一切,爷爷还是忍不住地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久违的名字,他只是问,她还在人世吗?老友说在的,可以帮他们会个面,爷爷说不用了,知道她还在,就好了。
是啊,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已经结尾,那些错过的依旧不需要解释,那个他心里的遗憾终究成为久久的遗憾,而那双迈不出的脚,也终将继续羁绊着他人生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