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与傲

2019-11-19 00:25阅读:
卑与傲
阴天,沉积了满腹郁闷的康成决定回家。
坐上了唯一一列能回去的绿皮火车,在这个日新月异、飞速发展的时代,绿皮火车还是没有被完全替代。尤其是在通往喧嚣之外的道上。
检票之后随着队伍前进,到了09车厢,在前后的拥挤中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喝一口冰水,在这沉闷的阴天中喘出一口气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来。明明车厢里很吵,康成却分外孤独。
座位逐渐被填满,康成和年轻女子的旁边也各坐了一个人。两个人是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妻,女人穿着一件样式有些老旧的印花衬衫,扎着头发,皮肤粗糙,看着就是很普通的农村妇人。康成旁边的男人则是穿着一件背心,身材壮实、说话嗓门很大、不知是哪里的方言,叽里呱啦的完全听不懂,只不过听他跟媳妇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冲,表情也是有些凶恶。
光亮越来越暗了,阴云已经完全遮住了天空,看来是要下雨了。火车缓缓开启,渐渐有些安静了,康成有些惶然。回过神来,看着相对而坐的夫妻二人,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决定和年轻女子旁边的女人换一个座。他向旁边的男人说着自己的想法。刚才和女人吵架,情绪激动、唾沫横飞的男人,皱起眉头,用带着口音的蹩脚的普通话问道:“什么?”康成保持镇定,又用比较礼貌的态度说了一遍。
男人就站了起来,肌肉壮实的他也极高,坐着的康成明显感觉到一种压迫感,不自觉的向后仰去,心中有些紧张起来。年轻女子也望着这一位明显脾气不好的大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壮实男人站起来后,就冲着还坐在那儿的自家媳妇不耐烦的喊了声什么,依旧是家乡话,但隐约能明白些意思,是说:“还坐在那干什么,没听到人家说要换个座位”之类的话,还是那样大嗓门。
男人说话的时候,就伸手抓起放在自己座位上的两个包,看起来蛮沉重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放到行李架上,他右手拎着自家缝制的土黄包后,左手又拎起一个人造革包,看着也很重,不知是质量差还是用的太久的人造革被崩的很紧,看着都要开裂了般。
男人把两个沉重的包都交到了右手上,肩膀明显被压的一沉,随后又伸出空着的左手,拿起放在妇人脚下的一个用绳子捆住的白色麻袋,又冲着拎着红色塑料袋的夫人吼了一嗓子,似乎是催她快一点。
妇人手中的塑料袋并未系上,里面装着的是些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食品,并不沉重,一只手拿着,就忙着要用另一只手去
抓麻袋,想要帮丈夫减少一点压力。男人又用家乡话说了两个短促音节,应该是说不用,还是不耐烦的语气。等康成出来和妇人换了位置之后,男人才重新放下东西。
男人看着粗犷,却不忘回头朝年轻女子和康成笑了笑……老实说,他满脸横肉,笑起来很丑,而且有些凶。康成想着,回以一个笑容。女子却并未对男人的笑容和身边换了人而有什么反应。
雷声响起,沉闷的空气仿佛突然有了宣泄点,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妇人一阵剧烈的咳嗽,男人表情不难返,甚至是有些嫌弃的说了些什么,一边说一边就从塑料袋里拿出那瓶唯一的绿茶来,打开递给了妇人。
列车在一个站点停下,门开的时候,能听到外面的雨声。乘客上上下下,车厢又变得拥挤与嘈杂起来。一个胖女孩看着车票走了过来,问男人是几号座位。女人看了过来,男人则又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什么?”
胖女孩重复了一遍,男人愣了一下,就忙着站了起来,看着满脸横肉的脸庞,表情确实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堆着笑脸解释道:“我们是站票、站票……”
一边说着,一边就依旧是不耐烦的语气,催着妇人赶紧站起来,胖女孩刚转身过来,见状忙到:“我就一个人,一个人。”
靠窗的妇人闻言就没再起身,男人伸手抓起两个沉重的包,想要一块拿起来,妇人忙伸手让他不要拿起来,她腿上放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自己就往车壁靠了靠,把土黄色的包靠着自己放着,随后吃力的拎着那个人造革包放在小桌子下面空位。
男人站了起来,给胖女孩让座,自己倚在座位的靠背上,还反过来对着胖女孩不停的说谢谢。妇人指着隔壁的一个空着的座位,说着什么,看样子是要他坐到那里,男人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了几句,看着是不想过去,妇人又唠叨着什么,男人就发起脾气来,大声嚷着让她闭嘴之类。
隔壁空座旁的男子似乎看出了妇人的意思,就招呼到:“大哥,这里还有位置。”
男人摆了摆手,连身说:“不用不用,我们快下车了,谢谢,谢谢。”
男子便不再说什么,整个车厢又恢复到较为平静的状态。车窗外旷野、城市场景交替,时间快速而缓慢的流逝,康成觉得腿有些麻,就略微动了动。
很快到了下一站,有些人下车,也有人拖着行李上来,有个披肩卷发的年轻女子停在了旁边过道,五官算不得漂亮,却穿的十分时尚,看起来是蛮讲究的一个人。
在她走来的途中,站在过道里的男人就在看着她,妇人也侧身望着,随后见她停在过道,捏着车票看座位号,就忙着站起来,男人也弯腰去拿包,又转头朝着年轻女人连声说道:“不好意思。”
这个新上车的女人显然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就站在那里看着,胖女孩也忙着站起来,让妇人出,顺便向年轻女人解释着。妇人又开始咳嗽起来,好像身体不好,就道:“阿姨,要不您坐到我这里吧,我就快下了。”
男人把包拿出来放在过道上,没有应声,妇人一边走出来,一边说:“不用,不用”,拎着塑料袋走了出来。
“阿姨,要不您还是坐这儿吧。”
一番动作,妇人又咳嗽了几声,原本正要坐下的胖女孩就又迟疑的开口。
“不用,不用。”
妇人再次推辞,皱纹很深的粗糙脸庞露出笑容,道:“谢谢你了,小姑娘,我们就快下车了,真不用了。”
男人扶着妻子,也笑着说道:“下一站就到了,下一站就到了,谢谢,谢谢。”
刚坐下的年轻女人和康成身旁的女子也看了过来,似乎是笑了笑,隔壁的男子也看了过来,对着胖女孩,不知是赞扬、欣赏还是其他。
康成看着这一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活动着身体。随后才对着打量自己的妇人笑着说道:“坐久了也累,身体都僵硬了,活动一下,您先坐到我这里吧。”
“对啊,阿姨您先坐嘛!”对面的胖女孩也帮腔,看着康成的目光带着一丝恍然和佩服。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忙着道谢。男人也笑道:“今天是遇到好人了”。没想到自己也会被跨成好人。康成自嘲地想。
火车通报即将靠站的时候,很久没说话的男人再次用家乡话跟妇人说了几句什么,似乎又发生了些争吵,嗓门不由自主的提高些,康成留意到二人都有意无意的打量自己和胖女孩,心中有些疑惑。
一直在旁边看向窗外的年轻女子回头看了眼,嘴角扬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
康成尽收眼底,不禁暗暗皱眉,却疑惑更深。
然后火车停下,男人就把麻袋拿了起来,一只手扛着,另一只手抓住两个沉重的包,用夹杂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蹩脚普通话和康成与胖女孩道谢。
随后换了家乡话,催促着妇人。妇人拎着那个装着唯一喝过忌口的绿茶的红色袋子,一边连身道谢,一边起身,伸手去拿丈夫手里的包的系带。
男人说着类似呵斥的话,让她不要管,就倔强的向车口走去。康成还能看到旁边年轻女子嘴角的嘲讽。
车外已经是瓢泼大雨,列车也在跌跌撞撞中到了康成的目的地,他起身,走到车口下车,准备独身面对这大雨和寂冷。无意间的向挨着的另一间车厢望去,在热水机前督见了那个熟悉的,壮实的身影,微微愣了一下之后,走下列车,在等待区伫立着。他反应过来年轻女子嘲笑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想着,又有些想笑,心中却有种莫名的酸楚。男人并没有下车,而是去了隔壁车厢。原因是胖女孩让座时,男人曾说过下一站就下车了。他并不想让我们认为他在为推脱找借口,于是到了下一站,他就必须在我们面前下车。
为什么?自卑,所以自傲。
女人听得懂他们的方言,所以很早就明白了,看向康成和胖女孩的眼中自然带着别的东西。
康成看着眼前的大雨,夹杂着雷声,流下泪来,却很快擦掉。眼前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自己呼出的雾气中飘散。
在那个家中还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