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之宝玉的意淫
2014-06-19 13:51阅读：
详解红楼第五回
之
宝玉的意淫
在第五回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接受警幻仙子的色欲极限教育，警幻提出一个千古奇谈的新词汇“意淫”，究竟意淫为何物，几百年来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本博文就文本为基础逐字详解意淫的真正涵义。
意淫的层次
因为“意淫”一词是警幻仙子在教育宝玉时提到的，我们必须精读警幻的“意淫”定义，细论宝玉当时的状态，详解两人对话的原因和语境，这样才能正确理解意淫的真正意思，先贴上文本：
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
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5回)
“淫”在现代属于贬义，可以解释为“淫欲”，但是在古代却属于一个中性字，可以解释为“扩散、漫延”，比如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里说“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是指连绵不断的小雨，漫延持续几个月不晴朗。所谓“意淫”，即“情不情”，解释为“意识的蔓延”，表现为“不仅对对我有感情之人事动感情，对世间万物，包括对我无感情的事物，比如说鸟虫鱼兽，树草花苔也均以一情体会之”。“淫虽一理。意则有别”，警幻根据人的“淫”的层次和级别，将淫分为三个等级，分别是：
一、皮肤淫滥，色欲之淫，皮肤淫滥者，恨不得把天下美女全都收归自己消遣娱乐。恨不得天下的美男全部排队来追求宠爱自己。色欲之淫是淫的最低级别，属于感官级别的性欲之淫。
二、情欲之淫，知情淫欲者，“既悦其色，复恋其情”先是喜欢对方身体容貌，然后从情感上爱上对方，这就是情欲之淫，世间男女之情莫过于此，这属于淫的高级形式，属于一种思想上的情欲。
三，意淫，想象中的爱欲、体贴。意淫是以“痴情”的精神状态存在漫延。意淫不仅仅与性有关，不仅仅与男女之情有关，更是一种深层次的对世间万物的热情，是一种人生态度。属于淫的最高级形式，‘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无法用语言来精准的概括定义。意淫属于褒义词，是正邪两赋人群“残忍乖僻之气”的极致表现。
意淫的表现环境和代表人物
意淫是一个人的性格特征，人生出于社会之中，意淫自然有不同的表现环境，比如闺阁之中，官场之中，市井之中，警幻说意淫之人“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说明意淫之人在闺阁中可以为闺蜜良友，闺阁外人看来却被认为是淫魔，色鬼；在市井之中为同类可以为兄弟知己，市井中外人看来却会被人误认为疯子，傻子。
警幻仙子说“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那么是否意淫就是贾宝玉独有的性格特征呢，答案是否定的，警幻说“如尔”则说明意淫之人是很多的，宝玉只不过是里面的一个，而且是天赋极高的意淫之人，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此外还有甄宝玉，黛玉，晴雯等人皆是意淫之人，处于意淫状态的人，可能根本都没有想到男女两性的事情。意淫的表现，也不是非要表现在“性”的领域。因此，普通读者谈及宝玉的种种“性意识”“性别体贴”，还是没真正进入警幻所说的“意淫”的领域。
比如贾雨村介绍说甄宝玉读书必得女儿相伴，被父亲鞭笞时叫喊姐姐妹妹就不疼了，这就是意淫的表现，却被贾政，冷子兴等世道之人误认为是淫魔色鬼。意淫之人表现为对世间万物的体贴热爱，宝玉的意淫表现的更为广泛，先贴上文本：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35回）
宝玉的意淫表现为和燕子说话，和鱼讲话，对着月亮长吁短叹，意淫体现众生平等，对生活的热爱，对他人的体贴。宝玉的意淫让白玉钏暂时忘却了姐姐金钏投井之痛，但是在傅家的婆子们看来宝玉就是个呆子，傻子。宝玉的意淫状态和秦钟，琪官，北静王等同道中人结交，一见如故互为知己，但是在父亲贾政看来，却是流荡优伶，表赠私物，这就是世道之中、世道之外的两种人对意淫之人的看法。
贾宝玉并没有达到意淫的境界
贾宝玉虽然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有“意淫”的潜质，却并没有真正达到“意淫”的境界。警幻仙子说“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宝玉的意淫状态仅限于闺阁儿女，只为闺阁增光，却见弃于世道，厌恶经济事务，孔孟之道。而振兴贾府必须要有能考取功名，善于官场周旋，精于经济仕途之人方能担当。荣宁二公早就看到了这点，才会托警幻仙姑对宝玉进行教育，我们先贴上文本：
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5回）
荣宁二公早就看到了贾宝玉是贾府振兴的希望，但是宝玉的意淫状态只沉迷于闺阁之中，却见弃于世道，因此委托警幻仙子对宝玉进行教育，让宝玉的“意淫”潜质得到真正成长，不只局限在“性别体贴”的状态，因为这不是“意淫”的真实状态，“好色即淫，知情更淫”，那起码不是“意淫”的全部的内涵和真正的层次，警幻希望宝玉“领略仙闺幻境风光”的色欲之淫（和可卿的巫山云雨），再经历“尘境之情景”的情欲之淫（和黛玉的尘世之爱），最后达到无畏于“孔孟之间，经济之道”的境界。如此，才算真正“解释，改悟”，达到“意淫”的最高境界。努力奋斗，考取功名从而振兴贾府，这样才不算辜负荣宁二公嘱托。
因此警幻所说的“意淫”，包含的可绝不只是“男人对女人的痴情”那么简单啊。相反，警幻希望宝玉“万万解释，改悟前情”。什么是“前情”呢，正是宝玉对大观园众多儿女的“女儿之情”。宝玉本是神瑛侍者在人间历劫的幻象，薄命司金陵十二钗正是宝玉在人世间觉悟“意淫”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对象，看到众多儿女的悲催经历；逐步觉悟到人性的真谛，达到“意淫”即“情不情”的境界。对“天下女儿”的体贴，更是“意淫”这种人性状态在宝玉身上的具体表现之一。
若想从“色欲”向“意淫”升华，必先饱尝色欲极限。但并不等于说，日夜贪欢色欲，声色犬马，即可顿悟到意淫状态。这种向意淫升华的能力，一要有天赋，二是要有际遇，而宝玉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而且生长于大观园女儿世界。两者齐备。这才能达到意淫的真正境界。也正是全书中，曹公借警幻口点出之宝玉最大聪明灵慧处：通府上下，只你还“略可成望”。而宝玉最终也没有达到意淫的真正境界，仍然停留于闺阁之中的阶段，先贴上文本：
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19回）
警幻仙子的色欲极限教育看来是失败了，宝玉的意淫状态仍然只停留在闺阁增光的阶段，并没有达到无畏于“孔孟之间，经济之道”的境界。在和袭人谈及他的人生观时，他很清楚女儿们早晚都得散去，所以要抢在女儿们散去之前就死，才能获得众女儿的怀念，等女儿都散去才死，就得不到众女儿的眼泪思念了。前者“死的正好”，后者就“死的失时”了。
活着要天下女儿都陪着他，死了要天下女儿都痛哭怀恋他。就是说，生在女儿们的环绕中，死在女儿们的眼泪中。生在情中，也死在情中。生为情中人，死为情中鬼。一生没有真正达到意淫的境界。
宝玉意淫的觉悟过程
宝玉的意淫过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即：混世魔王阶段，绛洞花王阶段，怡红公子阶段。下面详细阐述宝玉觉悟的三个阶段过程：
混世魔王阶段：顽童阶段，他是混世魔王，纨绔子弟，在贾府无法无天，喜欢和所有女儿亲近厮混，喜欢吃女孩嘴上的胭脂，和袭人发生性关系，看见秦钟智能儿偷欢，就兴奋的不得了。这个阶段的宝玉处在色欲之淫的阶段，空有色相臭皮囊，没有真性情。
绛洞花王阶段：此时的宝玉身处姐妹当中，已经过了色欲之淫的阶段，进入博爱知情阶段，即对众姐妹都有爱欲的行为，却没有性欲的成分了，比如看见宝钗雪白的臂膀，就幻想能上去摸一把，和金钏猥亵狎戏；知道湘云有金麒麟，于是自己也私藏一个；怕傅秋芳不自在，特意接见不喜欢的婆子等行为。
怡红公子阶段：此时的宝玉钟情黛玉一人，已经过了情欲之淫的阶段，看到大观园众多儿女的悲催经历，逐步觉悟到人性的真谛，他爱天下所有的女儿，以为天下女儿也都爱他。可是，龄官对他说“不”。
贾宝玉第一次认识到：人各有爱，任何人不能强求。龄官划蔷让宝玉意识到了，众多儿女并非都是钟情他一人，人生情缘，各有分定，黛玉才是他的最爱。可卿之死，金钏耻情投井，晴雯悲愤离世，迎春折磨致死，黛玉泪尽而逝，加上贾府的重大变故，让宝玉达到情不情的境界，即意淫的境界。秦可卿是宝玉觉悟的起点，林黛玉是宝玉升华到意淫的终点。12钗在宝玉升华觉悟的过程中都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接受警幻仙子的色欲极限教育，让其知道“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出了作者心中想说的话。因为她知道宝玉一生的心事都是为闺阁风光的，所以才给她仙闺幻境的风光让他彻悟的。但是宝玉并没有领悟警幻仙子的良苦用心，深陷迷津，无法自拔。醒来后马上和袭人进行色欲之淫，“意淫主义”教育的失败，就是“儿女情长”的胜利，也给了作者写本书主旨谈情一个绝佳的理由。
王一贴
2014.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