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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寄的歌谣:又读沈从文的《旅店》

2011-09-24 00:15阅读:
人生如寄的歌谣:又读沈从文的《旅店》

沈从文的小说,最让我回味的是他的《旅店》。
《旅店》, 写一个山脚下的小旅店, 店主名叫黑猫, 黑然而美,风流娇俏。她是一个27岁的寡妇。孀居四年里,她经营着自家的小店, 洁身自好, 与男女事无关。但是,在一个虫声和星光都仿佛为露水所湿的清晨,她的性情无端地变了:“一种突起的不端方的欲望, 在心上长大” 。
她突然渴望得到一种力,一种圆满健全的,而带有顽固性攻击,一种蠢的变动,一种暴风暴雨后的休息。在她的暗示下, 一个大鼻子旅客会心了。她去井边担水时, 大鼻子客人也跟出去了。这一担水像是一里路以外挑回的。客人翻山去了, 黑猫恍然若失。过了一个月, 几个卖纸的客人又来了, 独不见了那位大鼻子。问起缘故才知道是在路上发了急症死了。过了十个月, 这店里多了一个“小黑猫”,店里打杂的驼子做了黑猫的丈夫。
在沈从文看来,凡是人的自然本真情感,都是神圣不可违拗的。他给自然的性爱赋予了神性的光辉而大加赞美。在《雨后》、《旅店》、《采蕨》等小说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不悖乎人性”的生命跃动的场景。与都市上等人两性关系的虚假无聊、机关算尽相比照,沈从文这里讴歌的不是放纵的情欲,而是生命的张扬率真与人性的自然舒展。此种湘西精神,苏雪林曾别具慧眼地提出,作者是“想借文字的力量,把野蛮人的血液注射到老态龙钟、颓废腐败的中华民族身体里去,使他兴奋起来,年青起来,好在20世纪舞台上与别个民族争生存权利。”(《沈从文论》)
小说这样写道这里一件事,就是把中国的中心南京(民国的首都;笔者注)作起点,向南走五千里,或者再多,因此到了一个异族聚居名为苗窠的内地去。与《边城》一样,《旅店》讲述的也是中国另一地方另外一种事情。文本开篇,在对“博士”、“教授”、“诗人”、“革命文学家”的调侃中,读者的眼睛从都市到了“化外之地”——历史上和地理上曾催生过楚辞的湘西。在独具原始民风的湘西,生命力的张扬显得那么纯粹。这种原始生命力的张扬与西方文化中的酒神精神则是相通的。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论及古希腊的酒神精神时说:文明之所以与野蛮人不同,主要的是在于审慎,但是,审慎也很容易丧失生命中某些最美好的事物,巴库斯(酒神)的崇拜者就是对于审慎的反动。在沉醉状态中,无论是肉体上或精神上,他都又恢复了那种被审慎所摧毁了的强烈感情,他觉得世界充满了欢愉和美。( 《西方哲学史》(上),商务印书馆,1997P506
按照道德家的眼光,黑猫这类人物绝非正面的女性形象。然而,沈从文对她们一律怀有不可言说的爱怜、同情与关注。在他营造的湘西世界中,对女性有着偏爱有加。他说:我觉得天下的女子没有一个是坏人,没有一个长得体面的人不懂爱情。一个娼妓,一个船上的摇船娘,也是一样能够为男子牺牲……女人的心是在好机会下永远有向善倾向的。女人的坏处全是男子的责任,男子的自私,以及不称职,才使女子成为社会上诅咒的东西。(《沈从文文集》,第3卷,花城出版社,P98)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沈从文与一般男性作家的不同,一般男性作家大多用社会道德的尺子去衡量笔下的女性,而沈从文拿的则是一把“人性的尺子”,极力赞美湘西女性的生命之美。
《旅店》写得很干净。黑猫与大鼻子旅客“露水夫妻”的野合,也许是平庸作家性趣勃发泼墨如注的场面,沈从文割舍了。然而,大鼻子偷偷“摸了一摸黑猫的腰,黑猫不作声”,黑猫与大鼻子的迟归,以及她为客人特意煮的一碗鸡蛋并放上蜂糖,客人走了她还痴立门边等等细节,已使读者已不难揣测到这个早晨野地里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十个月,这店中多了一个“小黑猫”,一些人都说这是驼子的儿子。祖坟里冒青烟,驼子幸运地成了黑猫的丈夫。来住店的客人总奇怪这个驼子能使黑猫喜欢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旅店还是这个旅店,似乎什么也没变,但又大不同了。小说题为“旅店”,除却它是故事的发生的场景外,别有寓意。“旅店”往往与漂泊相关联。北岛说:“如果你是条船,漂泊就是你的命运,可别靠岸。”(《我的日本朋友》)但是,漂泊并不是漂泊者的目的,每一个漂泊者终极目的都是想为自己寻找一个大地上的居所阅读至此,我们对“旅店”象征意涵也许恍然有悟。吴晓东解读得很透彻:“对旅客而言,它象征了人生的漂泊动荡与暂时性,它隐含了‘人生如寄’的人类具有原型意味的体验,它的经典的美感特征在于它的不稳定性和梦幻般的感觉;而对于店主人而言,‘旅店’则象征着‘家’,象征着安宁和温馨,象征着人性中对于稳定性和归宿感的渴望。”(《限制视角中的叙事空间》)
沈从文用一只竹制的洞箫为读者吹奏了一曲忧伤的歌谣。被压抑的人性促使黑猫走向反叛,她要做一回自己;但终不能挣脱封建世俗的蛛网。面对这些为命运所拨弄的寻常小人物的人生,作家不禁悲从心来。所以他说:“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
读《旅店》,不由地想起王新莲一首同名的歌《旅店》,就让本文结束在这首感伤的歌谣声里吧。
你的心是一个古老的旅店
许多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故事
在不同的时间里住进不同的房间
有些人只是休息一下
有些人则一辈子也不离开
在我最疲累的时候
偶尔经过你的门口
你没有让我在门外等候
只是牵着我进去
帮我洗尽所有的尘土
但我不知道我会停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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