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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大隐高官方逢时

2020-07-24 22:49阅读:

沈嘉柯

作家,著有《沈嘉柯精选集》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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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的嘉鱼县,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也迎来了人称嘉半朝的高光时刻。”


大隐高官方逢时



文:沈嘉柯

如果不是一场跨越四百年的因缘际会,我不会见识到人世间真正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两句诗,在大诗人李白笔下,衣袂飘飘,绝代风骨,潇洒无比。
但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做得到?
我没想到的是,在湖北嘉鱼县。居然隐藏了一个做到了“深藏身与名”的神秘人物。
七月,嘉鱼行,博物馆外大雨纷纷,一座石刻高头大马,特别夺目抢眼。它的主人做到了。然而讲解员一问之下,我们在场诸位都不甚了解。
我们疑问,这是哪位人物?
讲解员介绍其人其名:方逢时。
方逢时是谁?我们继续问。
讲解员无可奈何,哎呀,那你们知道戚继光吗?
我们恍然大悟,这位我们知道,历史书上浓墨重彩介绍过,那可是抗倭名将。
讲解员说道:戚继光都算是他的下属,功劳不如他大。
我们大吃一惊,我们湖北还有这等人物?
查找历史文献,我在中国学术期刊翻遍文章,关于他的研究文章,竟是着惊人的稀少。
他这个人,仿佛一座宝矿,珍稀资源,尘封太久。
方逢时字行之,号金湖,湖北嘉鱼人。
《明史》中有一篇方逢时传。
能在明史有一席之地,说明其重要性。他的人生开局第一步,就很顺利,嘉靖二十年,方逢时考中进士,那一年,他才18岁。
文武兼备的方逢时出任了地方官,在《重刊宜兴县旧志》里,说他'年甫十九(虚岁),精敏练达,剖决如流,老吏不能及。值岁旱,征输赈贷,调度咸宜,民用安堵。'
这个话,是在给他五星好评,年纪轻轻,精明又能干,资深干部都赶不上他。当时发生干旱,他负责赈灾,调度得当,安排
合理,解决了民众需求。
可惜,这么有才能的人,还是在地方磨炼了很多年。
此后,人到中年的方逢时,平倭寇、山贼,“以平两广功,进少保“,获得朝廷重用。但这些并不是他最为闪光的功绩。
那个改变大明王朝命运的时刻,令方逢时真正施展旷世才能的机会,还需要漫长时间等待,才到来。
明王朝多年来与蒙古纷争不断,我稍微摘一点史料,大家就能从中看明白,当时的大明边境不胜其扰。
“嘉靖八年(1529)十月,吉囊、俺答数掠榆林、宁夏塞,总督陕西边务王琼出兵御之,虏亦得利去。”
“嘉靖十年(1531)九月,虏寇陕西、辽东。十月,虏入大同塞,四路杀掠吏民,遣将出京营兵御之,虏得利去。”
嘉靖二十一年(1542)六月,虏又大入塞。时吉囊病死,其子板不孩居套中。小王子不及儿台吉驻威宁海上。俺答纠数酋经朔州破雁门,掠太原,京师戒严。
……
这中间,蒙古部族鞑靼部首领俺答,多次率兵侵袭,抢夺物资,同时也多次求贡,但被拒绝了。
历史的转折,终于在隆庆四年二月八日来临。
当时,方逢时刚刚到任大同巡抚。
这一年,俺答再度进犯威远,他也没想到,会遇到了方逢时这样的官员。
方逢时沉着应战,派将领马芳驻威远,令山西郭琥支援老营,再让陈其学'以步骑八千分为数部,昼则扬旗鸣鼓,夜则举火先后发,军声大振。'
这一招,非常妙,第一股力量驻守防范,第二股力量驰援,第三股军事力量则登上高山,挥舞旗帜击鼓助威,声势浩大。
以往打游击战屡屡得手的俺答,这次碰到了厉害角色。
于是他带领部队,改为攻打郭琥老营,但郭琥队伍早就做好准备。
俺答无功而返,十分恼火,质问他的密探马西川:'汝言老营无兵,可袭,今若何?
俺答还不甘心,围城三日,见官兵防守得密不透风,这才罢休。
人在威远的马芳,在俺答离开后,向方逢时请求撤兵。
方逢时心中有数,俺答这号人物,抢夺惯了的老狐狸,必定不死心,就令马芳按兵不动。
果然,方逢时神机妙算,俺答隔了一些天,又杀了个回马枪,袭击威远。
但是马芳的士兵以逸待劳,来回奔袭的俺答部队,被迎头痛击。
明军将士斩获敌方首级十六,马一千五百匹,战果累累。
俺答找的援兵——黄台吉部的千余骑在,也被明军的伏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一贯凶悍的草原游牧部落,吃了败仗,灰头土脸。
方逢时声名大噪,也因此被朝廷深为倚重。
也正是在具体的军事战斗中,方逢时深刻认识到,蒙古成为明王朝的外患,根源还是物资匮乏。游牧部落的很多生活农产品,从茶叶到铁锅、粮食,都无法自给。他们多次请求互市,遭到明朝的拒绝后,就演变成侵犯劫掠。
方逢时和他的同事王崇古,两个人都提出,当下的情况,和谈互市才是上策。经过反复上书建议,当时的首辅高拱、阁臣张居正,乃至皇帝,对这一策略动心了。
此刻,蒙古的把汉那吉与其祖父、鞑靼首领俺答,因为家事争执,投降了大明王朝,达成了封贡及互市。

天时地利人和,风云际会,最能成就大业。明朝封俺答为顺义王,开放多处边境贸易口岸,蒙古人可以做生意买卖,获得他们需要的各种物资。
直至明朝灭亡,两者之间都没有再发生大的战争纷乱——史称“隆庆和谈”,又叫“俺答封贡
这为明朝和蒙古接近二百年的敌对,画上了句号。
方逢时,堪称创造大明与蒙古长期和平的主力军。这样流光溢彩的成就,实在值得大书特书,声名远扬,流芳百世。
这样的人物,却知道的人没多少,实在是历史的遗憾。
要知道,当天我们一行人,都算是多年文化领域工作者。
我探寻原因,推断如下:
万历年间,张居正权势熏天,这个首辅又的确能力卓越,万历皇帝不得不隐忍退让,仰仗这个大首相,但帝相之间,暗流汹涌。
功高盖主的矛盾愈演愈烈,张居正一死,明神宗就下令抄家,张居正家族子弟被逼自尽、流放。张居正自己也险些被开棺鞭尸。
方逢时和张居正都是湖北人,张居正作为方逢时的大上司,交往频繁,彼此酬唱写诗,书信往来,公务指导,关系密切。
论年纪,方逢时其实还比张居正大两岁,作为明朝廷的得力干将,张居正更是大力启用方逢时担当重任。
因此,方逢时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后半头的命运。他选择了逐步退下,请辞归家,回到故乡养老。
回到故乡嘉鱼,方逢时心情的心情好很多,这也是中国人的文化传统,永恒的乡土情结。当官是儒士的最高目标兼济天下,在完成功业后,退隐泉林,清风明月乐读书,
在万历十四年,他还上疏朝廷,请求加修嘉鱼县城和四邑公堤,造福乡里。
在当地,他又修建了大隐楼、竹西书屋,修竹翠绿,书香为伴,方逢时读书养老,潜心著书。
也是在这一阶段,他回顾平生,整理自己的各种书信、碑文、诗歌、奏章等,出了一本集子,名为《大隐楼集》。
明万历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596年,方逢时病逝,享年75岁。
第二年,明神宗朱诩钧派人到嘉鱼县,为方逢时造墓立表,配有象征着官阶等级的石俑、马、羊、狮各一对,牌坊一座,祭位九坛。
这些器物,现今一部分存于嘉鱼县博物馆中,非常值得一睹。
然而,方逢时的家人,当时的处境非常微妙,也很危险,并不敢高调下葬,害怕惹祸。这导致做到兵部尚书职位,加封到太子太保的方逢时,连谥号都没有。
生前大隐的方逢时判断精确,张居正去世,他本人去世之后,关于他的功绩,渐渐很少被提及,这其实是一种对他的刻意淡化。他知道自己的身后名,危机重重。张居正的倒台,势必连累到他,甚至很可能祸及子孙后代。
他给自己的书房庭院取名大隐楼,对于古代官员文人来说,著书立说是大事,取《大隐楼集》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种耐人寻味的态度——“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好在,大英雄自有口碑。
万历四十一年,都察院、翰林院、六部、国子监、太常寺、大理寺等等众多同乡官员,联名的《同乡公揭》,为他请下葬,请谥号: '公之没十余年耳,而记把汉事者辄淹没其姓名。更数十年后,谁为征信?'
'公不幸为楚人,而乘枢晋秩皆在江陵柄国时。夫江陵相业具在,可考而论也。即有一二不当,所谓为身谋则过,为君谋则忠者。'
这话的意思是,他才去世十几年,那份功绩几乎要被淹没遗忘,几十年后,谁来考核证实?更加不幸的是,方逢时又是楚人(也就现在的湖北人,张居正是地道的湖北老乡荆州人),他的升官提拔,都是在张居正当权时。即便他有些许过失,但他毕竟忠君爱国,功不可没。
但方逢时到底是个讲情义的湖北人,他出的那本书里,多处提到张居正,并不避讳。换了别的官员,恐怕是删的一干二净。
“隆庆和议带来两国长久的边陲无扰,方逢时决心最坚定,力主推动互市,但因为他是张居正那一派,这份巨大的功劳被说成主要是同僚王崇古的了。
所谓的《大隐楼集》,其实是反其道而行之,并没有认输低头,而是在对着历史和大众表白心迹,自我总结陈词。
为官多年,方逢时也很有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的特点,个性鲜明,
在他出的那本《大隐楼集》书里,收录了他昔日写给张居正的信——《与张阁老论入卫兵马书》。
他直接开怼自己管的兵部:
昨见本兵之覆,似有不从之意, 至云和气召祥诸语,可为发笑。仆岂敢以此与人争短长哉?仆之意, 谓人臣任一方之责,则当忧一方之忧,凡有举措,当为国家长久计,不宜苟狥目前,为自全之事。
这段文言文的意思是说——我觉得兵部的决定很可笑,目光短浅,敷衍塞责。制定措施应该从国家的长远利益出发,不能光想着保全自己。
方逢时这么直言不讳,可谓相当耿直男儿。这样的个性,平添了几分生动可爱。

按照中国古代的风俗传统,凡是地方推重的大人物,可入乡贤祠。
方逢时去世的那几年,未能达成。
到了崇祯九年,明神宗也死了多年,当朝纷争的历史翻去一页。
嘉鱼当地,终于将方逢时入祀乡贤祠。
据统计,嘉鱼一县,为明朝政府输送了大量的人才,除了“大隐于世”的方逢时,据记载,还有“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承勋、南京户部郎中李宝约、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李承恩、吏科给事中李太清、光禄寺少卿李僚、进士李宙皋、李聘臣、进士李承箕、李承芳等大批官绅文士”,所以也有人称这个现象为嘉半朝
不管是为人,还是做官做事,方逢时都是其中杰出的佼佼者。

正所谓留取丹心照汗青,千百年来,历史人物层出不穷,有人被淹没,有人被铭记。但是,人们也总会记住那些真正为黎民百姓做出了贡献的人。
哪怕是“隐藏”了几百年,还是能够重新被我们发现,从而焕发光彩,供后世人瞻仰。
沉寂四百年的方逢时,就是这样的人物。丹心热血,卓越功业,毕竟遮盖不住。大隐高官方逢时,终会扬眉吐气,抵达不朽。
小城嘉鱼,贡献了这样一个人,在历史的星空闪烁,足以千年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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