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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一束光照向武汉

2020-11-01 23:48阅读:

沈嘉柯

作家,著有《沈嘉柯精选集》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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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一束光照向武汉
(应《周末画报》之邀撰写此文,刊发有删节)
作者:沈嘉柯
十月的武汉,国庆中秋佳节成双,楚河汉街熙熙攘攘,我换了一身古装,手持一把折扇,沿路散步。偶遇两个年轻的穿汉服的姑娘,她们对我施礼万福,我微笑点头回礼。
人间烟火气,又回到江城。
这个春天,一束光突然打在武汉的脸上,瘟疫爆发,这个城市却根本没准备好,仓促登上世界瞩目的舞台,承受全球媒体的新闻轰炸,世界各国的苛刻审视。
封城、抗疫,最繁华的街头空荡荡,千家万户忍耐着悲苦与恐惧,直至浩气吹散阴霾。这个城市的幕后,庞大的社会机器默默运转,提供上千万人的水电网络生活基础保障。民众自发自觉自救,衣食住行看病求医,一言以蔽之,挺住就是胜利。
我是个武汉作家,感受记录着这一切。
五月,我在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了抗疫报告文学《生命摆渡人》。武汉这个全球抗疫的焦点,白云黄鹤的故乡,经此一役,足以给人类文明留下可歌可泣的历史。吾国吾民,每临大难,必有英雄挺身而出,归根结底,源自家国情怀。
疫情入夏后平复,我们用禁足百日,同舟共济,换回车水马龙的复苏和尊严。武汉,无愧于英雄的城市,英雄的人民。紧接着盛夏防汛,洪峰过境,武汉平安,洪水瘟疫俱消停,我们才松一口气。自噩梦中醒来,人潮回流,书店、美术馆、博物馆和艺术中心们,从街头慢慢“复活”。 欢喜、热闹和交际,都那么珍稀,恍如隔世。
【汉阳】
我过去常常沿着翠微路,秋日去散步,静谧阳光树荫婆娑,顺道去位于汉阳的武汉动物园瞅几眼孔雀、梅花鹿与全世界只剩两只的白化熊。那两只白化熊,还都是雄的。我那时忧心,岂不是后继无熊了?如今武汉动物园因疫情,又赶上改造,我故地重游无果。据说新改造找了南京红山动物园的高手来操刀。
我每年总要去汉阳的归元寺,烧香拜佛求签数罗汉,这也是许多本地人的风俗习惯。
汉阳是武汉的千年文脉,从唐朝诗人崔颢的锦心绣口中走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伴奏的背景音乐,
必须辅以伯牙子期更古老的高山流水识知音。
近代,晚清重臣张之洞督鄂两百年,培育出了亚洲闻名的兵工厂基地——汉阳造。商业归汉口,文教在武昌,汉阳不像汉口武昌那么热闹,但得天独厚,凭着崔颢李白孟浩然的加持,在汉阳造旧址修了咖啡馆、酒吧和艺术区。
全市复工后,我接到汉阳造“有梦花居”邀请,那家艺术生活馆的主理人,是个爱穿旗袍的女子,邀我去开讲中国传统文化,迎二十四节气的白露。先生女士们梳妆打扮好,共饮青梅菊花酒,群芳雅集,品诗闻香。
这是我疫情后的首次讲学活动。我琢磨讲点什么好呢?那还是古诗词吧!翻出我以前出版的一部诗词鉴赏集,翻到哪页讲哪页,就选宋代词人刘过写江城的《唐多令》:“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武汉三镇,原本就是三个风格各异的城市糅合而成。相对行政区划,我更喜欢汉阳、汉口、武昌这三个旧习俗地理名词,更深入我心,承载更多文化寓意。
【武昌】
一条长江,江南江北分出武昌和汉阳、汉口。千年前,因武而昌,从鄂州、江夏到武昌,名字改来改去,地理坐标变来变去。
武汉又称江城,得名自李白的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黄鹤楼就位于武昌。
八月,我的社交生活也渐渐回归,城中老友胡榴明率先启动了以她命名的文化沙龙。她是本地著名学者,堪称武汉城市文化研究第一人。在武昌江滩的一栋老房子,百年历史的国棉六厂改造的当代艺术中心big house。沙龙来了环保组织成员、城中地产商、影视圈导演、凤凰网负责人、画家书法家刘一霖……大家发言后,仍然会下意识戴好口罩。
我作为特约嘉宾,与胡榴明女士在交流中,无限唏嘘。劫后余生,关于这个城市的命运,我们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自己的城,自己来复苏。
姜夔在宋代写下了“武昌十万家,落日紫烟低。白鸟忽飞去,春山空四围。南楼有佳人,再召且再辞,闭门课文事,撄物深天机……”那时人烟就很繁华,姜夔在武昌闭门读书,美人相约,他都不去!可见自古武昌就很适合文化教育。闹中取静,推门是山水和亭台楼阁,酒席饮宴,关门就安静做学问。
近代,西洋传教士们在武昌开办医院、学堂,埋下武汉众多现代化大学的种子。教育重镇青年多,革命思想有赖于进步青年传播,武昌起义,与此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长江以南的武昌,坐拥百万大学生。这里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武昌最美的文气盛地,就是武汉大学和它的樱花。到珞珈学府赏樱,成了全国人民向往的景点,我年年都要带外地亲朋好友走一趟。
今年许多抗疫的外地医护,四月份撤离时很遗憾,他们第一次来到武汉,却错过了传说中最美的武大樱花,唯有期待明年春天。
【汉口】
汉江是长江大支流,五百多年前汉水改道,衍生汉口。市民繁衍生息,交通水路畅通,带来繁荣商贸,滚烫金钱。南来北往的大汉口,得商业文明之便利。这也是热干面的渊源,芝麻酱拌出的碱水面,这种高热量食物,填报了肚子口岸工人好开工。口岸被俗称为码头,其实是莫大误解。鸦片战争打开国门,沿海城市以外,内陆开埠的汉口首屈一指。近代汉口口岸,洋房公馆遍布,精美而奢靡。
千湖之省,两江交汇,这就是江湖气的根本。生意和地盘带来权贵商人,带来新移民,百年民众乐园,中西合璧,古老的洋气的都在这里。犬牙交错,华洋混杂。这个城市最好的酒吧,最潮的流行,先从大汉口玩起。
疫后我跟老朋友们酒吧重聚,也是在汉口的爪哇空气。在酒吧偶遇另外一位老友马人人,我们相互拥抱。他是江城最杰出的时尚商业创意操盘手,他告诉我,能出门以后,他喝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大酒,整个五月,每天都在喝。把疫情困在家中时,大酒网上约定的饭局大酒,逐一会面兑现。因为大家都是生死之交。这也是武汉人的性格缩影,很“讲胃口”(方言,注重情义的意思)。
总的说来,武汉人的不服周,是这座城市的性格主调。就像遍布三镇的各大酒店为了自救,可以在门口摆出烧烤摊,长江上的知音号加紧复工,已经玩起了民国换装秀,第二条高配轮船准备面世迎客。
大劫难后,读书、诵诗词、喝酒、玩乐、沙龙、雅集……我们武汉人,仍然要请回优雅尊严的日子。
如果说热干面是武汉的饮食标签,那么黄鹤楼就是武汉的精神图腾。
千载以来,黄鹤楼就是这个城市的命运象征,起起落落仍犹存。从唐宋元明清到日军侵华轰炸三镇,黄鹤楼屡毁屡建,至今俯瞰浩荡江水。
它身经百劫,却总能凤凰涅槃,芳华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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