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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我们应该学汪曾祺,不要学傅雷

2021-01-13 17:00阅读:

沈嘉柯

作家,著有《沈嘉柯精选集》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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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我们应该学汪曾祺,不要学傅雷
我是完全不喜欢《傅雷家书》的。出于一个作家对文字的敏感,我觉得傅雷的书信里,泄露出的都是赤裸裸的控制欲与强人所难,还有过于陶醉的自我感动。
父亲写儿子,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如果是父亲写给自己做纪念,讲述童年趣事,记录一点人生经验,都还算是情有可原,但像傅雷这样一封一封教子家书,事无巨细,从为人处世到穿衣打扮,从衣食住行到艺术原则,全都要严格规训。这个爹,实在很恐怖。
我是翻过傅雷的那些书信的,要么极其磨叽,超级念叨,条条框框巨多,要么肉麻兮兮,一个劲对儿子抒情父亲是多么爱你,真悔恨望子成龙虐待你。反正,我看了那些信,不舒服,没彻底看完。
傅聪傅雷这对父子的关系,加上傅聪当年的去国,实在是一个特别吸引人说几句的话题。像一面镜子,树立在街头,走过路过,大家都很想照一照,有一番比较和思索。
人是复杂而立体多面的。大翻译家,同样可以是一个家庭中的暴君。大艺术家,演奏着优雅的钢琴,同样可以是一个弱小的家庭受害者。
傅聪的离去,后来很多人中间做了劝勉挽回,有大领导,有关系亲近的文化名流。包括傅聪本人的表态,都说明,他只是想逃离父亲的控制,逃离祖国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新中国在曲折中前进,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有过倒退,但最后拨乱反正,走上调整,重新发展。就像毛主席说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享受今日繁荣之时,也应该面对走过的弯路。
像傅聪这样的例子,那是无奈的挥别。在大时代背景中,个体的选择,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傅聪自己守住了底线立场,到了1980年代后,他仍然回到中国,常常讲学和表演,还收到欢迎。这也充分说明,我们这个国家,回到正途,能够包容游子归来。
在傅聪因感染新冠去死的今天,网上那些极端的苛责,总是泯灭人性的。人生有为了告别的聚会,也有因为深爱的离去。这也就是叶永烈所写的小说《爱国的“叛国者”》之寓意。那个小说,其实就是在讲述傅聪的故事。我
家与国的双重选择,让傅雷
失去了孩子。但我打心里觉得,傅聪真正想逃离的,是他的父亲。
傅雷给孩子的狂飙暴雨似的父爱,在我看来是病态的——那就是一种人格障碍——基于传统儒家思想而又夹杂着深情挚爱的父权。
傅雷式的父爱就是典型的中国父子关系,这是无比深刻的悲剧。棍棒教育只是表象,他的内在逻辑是:我是爱你的,但这世界上只有我爱你的方式是正确的,是为你好的。
傅雷为了把傅聪按照他的教育方式教育成才,让傅聪成为一流钢琴家,暴打责骂如家常便饭,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打孩子。
要说傅雷的这种心态,他们这一类父亲推崇的那一套,就是《霸王别姬》里面戏班子老头教名角的做法。要想人前显贵,您必得人后受罪。您可就受着呗!特别像。
但是,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牲口的差别。教育从来就是如履薄冰,小心观察,艰难曲折摸索,殚精竭虑走平衡木。
《红楼梦》里元春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抚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
显然,元春看得透彻,说的也是对的,不严不能成器,过严了,又恐生不虞。就傅雷那种控制狂的做法,傅聪当然受不了。
问题来了?什么程度是不严,什么程度过严?这个尺度怎么拿捏?
如果问我,有什么样的父子关系是比较好的?我会想起汪曾祺。汪曾祺说过一句话,“多年父子成兄弟。”这种相处方式,更加容易达成元春说的教育效果。何况,人家汪曾祺的孩子,不也成材了么。
这样的父亲和儿子,彼此是有牵挂与爱的,但又像兄弟之间,比较平等,彼此都比较放松。一起吃喝玩乐,能够聊聊心事;也能督促孩子进步,起个带头示范作用,但又不必那么较劲,时时刻刻以爹的威严压迫孩子。说一不二,自己全是对的,很容易把孩子逼成了神经病。
这一点,值得所有中国男性反思和自省,包括我自己。
在父子关系这件事上,我们还是应该靠拢汪曾祺,别学傅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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