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不当炎论

2020-05-20 13:18阅读:
《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贾宝玉坐在桃树下读《会真记》(按曹雪芹下文所叙有“十六出”,应是《西厢记》,回目也是《西厢记》,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说《会真记》),林黛玉正好葬花路过。黛玉问他看什么书,贾宝玉瞒不过去,只好从实招来。因为当时《西厢记》是官方禁书,只能偷偷地看,要是被贾政知道,少不了一顿打。宝玉对对黛玉说:“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黛玉接过书,“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余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读了《西厢记》之类的才子佳人故事,容易沉溺于个人感情。连饭都不想吃,还会关心国家大事吗?还会积极上进吗?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难怪官方要将它列入禁书。
虽然家长贾政很注重思想政治工作,奈何这群小孩被贾母宠坏了,不肯好好读圣贤书,尽喜欢些邪辞艳曲。黛玉与宝玉分手后行至梨香院,即贾府文工团驻地。演员们正在里面练功,只听有人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还有“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还没有从《西厢记》的情境中走出来,《牡丹亭》又让她如醉如痴,心动神摇。被香菱在背后击了一掌,黛玉才回过神来。
到了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借刘姥姥二进大观园之机,喜欢热闹贾母开了酒宴。宴席上大家行令取乐,以助酒兴。贾母、薛姨妈、史湘云、薛宝钗等依次通过,该林黛玉了。
曹雪芹这样描写——鸳鸯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薛宝钗为什么要“回头看着他”?因为黛玉这是不当炎论!
“良辰美景”之类,本来是禁书,不许看的;看了应该装作没看过,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面前说出来?说出来就是“不当炎论”!所以听到黛玉的话,宝钗惊呆了。
但是宝钗不说破,只是回头看黛玉。
薛宝钗为什么不说?她一说,不就表明,她也是看过《牡丹亭》、《西厢记》的,她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这不是自己主动招供犯了“知道罪”吗?薛宝钗没那么傻。啥叫“知道罪”?别人都不知道,你知道,就是犯罪;你知道了还说出来,弄得别人也知道了,罪上加罪。
事后薛宝钗找了个机会,跟黛玉谈心,做她的思想工作。因为黛玉想搪塞过去,宝钗便笑道:“你还装憨儿呢!昨儿行酒令儿,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来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你看过那些书了。
黛玉见蒙不过去,便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意思是我不知道那些书是不能看的,你教育我,我就知道了。
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好的,所以请教你。”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知道”二字上做文章,都是一个招数:揣着明白装糊涂:原来“知道”一点都不好玩!在达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共识后,薛宝钗最后掏心窝子了:小时候她也“怕看正经书”,诸如《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都是背着人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
她又说女孩本不该认字的,既然认了字,就要拣正经书看,最怕是“见了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薛宝钗不仅认为女孩不该认字,还认为男人识字,也应该为了“辅国治民”;连作诗写字,也不是男人份内之事。估计她所说的“写字”,是指书法这样非实用的艺术活动。
如果薛宝钗没有被《西厢》《琵琶》等杂书移了性情,没有这样的体验,是不可能知道“杂书”的害处,即“不可救”;但是,既然曾经被“移了性情”,就是跟黛玉一样曾经沉醉过,体验过,有过内心的享受,她又是怎样被“救”的?据说吸毒上瘾很容易,要戒掉很难,而薛宝钗居然能把人性都戒掉了!就好像觉得春天很美是人的自然审美,觉得初生的婴儿特别可爱是母亲的自然审美;要怎样才能让人觉得春天奇丑无比?怎样才能让天下母亲不觉得婴儿可爱?实在想不出来。由一个美丽少女变成了一个自我阉割人性女道学,已经让人心痛,而她还能娓娓道来,把林黛玉教育得“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一个字!
在不当炎论罪面前,林黛玉不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