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三年前,一本曰记惹了祸

2020-06-03 06:27阅读:
一百四十三年前,即1877年,有一本曰记,为它的主人引来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剿——因为这本曰记的内容,大都是称颂外国(主要是英国),给它的作者带来洗不去的污名:汉奸,英国人的狗腿子。
这本曰记,就是《使西纪程》。曰记作者郭嵩焘(1818—1891),是受慈禧信任的重臣。1876年末,年近六旬的郭嵩焘被清廷任命为驻英国公使。
这次任命,让郭嵩焘不得善终:他在骂声中出使,在骂声中履职,在骂声中终老……其中很多骂声,就是这本曰记带来的。
(一)在骂声中出使
光绪二年(1876年)9月,慈禧召见郭嵩焘,要他出使英国。此时郭嵩焘已经58岁,他以年老体
弱为由,想辞去这个差事,但慈禧说:“旁人说汝闲话,你不要管他。他们局外人,随便瞎说,全不顾事理。你看此时兵饷两绌,何能复开边衅?你只一味替国家办事,不要顾别人闲说,横直皇上总知道你的心事。”老佛爷都跟你掏心窝子了,你还能拒绝吗?
那么,老佛爷所说的“旁人说汝闲话”,是怎么回事呢?那时,跟外国人打交道,哪怕是朝廷委派,也是遭骂的差事。
再早个八年,即1868年2月,清廷派出一个由米国人带队,两名中国人为团员的使团出访欧美,先后到过美、英、法、德、瑞典、丹麦等(这是一个奇特的使团,值得专文叙述)。1870年10月返回后,两名中国使者满人志刚和汉人孙家谷,被视作失节之人,抬不起头来,不能在京城继续做官。
读过鲁迅《呐喊自序》的人应该记得,鲁迅在这篇文章里回忆说,1898年他要去南京水师学堂读书,临走时他母亲哭了。因为那时的主流观念,科举应试才是正路,学洋务(进西式学校学习西方知识,或从事跟西方有关的事务,通称“洋务”),是走投无路、混不下去了,“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此时离郭嵩焘出使英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离郭嵩焘去世已有七年。
老佛爷为什么选中郭嵩焘了呢?因为当时官员中了解西方、能与洋人打交道的人极少。光绪元年(1875年)初,清廷筹议兴办洋务方略,时任福建安察使的郭嵩焘将自己的主张写成《条陈海防事宜》上奏。郭嵩焘比那些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洋务派人士走得更远。郭嵩焘认为,将西方强盛仅仅归结于船坚炮利是非常肤浅的见解,中国如果单纯学习西方的兵学等“末技”,是不能富国强兵的。只有学习西方的政体,发展工商业才是出路。当时再没有第二人会发表如此出格的言论,郭嵩焘因此名噪朝野——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郭嵩焘为什么如此推崇西方呢?第一次雅片战争时,郭嵩山任浙江学政幕僚,亲见“浙江海防之失”,对英国的船坚炮利有极深印象。再后来,郭嵩焘作为曾国藩的助手,为淮军筹款经过上海,参观过外国人办的图书馆与外国军舰,与外国人有过交谈,对锡方世界有进一步了解,形成了他自己的“西方观”。
郭嵩焘的主张当然为朝野保守派人士所不容。郭嵩焘即将出使英国的消息传开后,他的家乡湖南有人撰联讽刺郭嵩焘:“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他老家的房子也差一点被人放火烧掉。
1876年12月,郭嵩焘率使团在上海登船赴英。行前,朝廷应总理衙门之奏请,指示郭嵩焘将沿途所记曰记邮寄回国。郭嵩焘于1877年1月下旬到达伦敦后,将曰记题名为《使西纪程》,寄回国内。在曰记中,他不仅客观记述了所见所闻,而且对这些见闻发表自己的评价。如见到一些港口每天上百艘轮船进进出出却次序井然,他不禁叹道:“条理之繁密乃至如此”。他还盛赞伦敦:“街市灯如明星万点,车马滔滔,气成烟雾……宫室之美,无以复加。”从途经十数国的地理位置、风土民情、宗教信仰,到土耳其开始设立议会、制定宪法,苏伊士运河巨大的挖河机器……郭嵩焘一一介绍,意在让国人睁眼看世界,摆脱闭锁心态。
《使西纪程》刊印出来,立即引来朝野一片口诛笔伐。有人痛斥郭嵩焘对外国“极意夸饰,大率谓其法度严明,仁义兼至,富强未艾,寰海归心……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有人骂郭嵩焘“诚不知是何肺肝,而为之刻者又何心也。”有人以郭嵩焘“有贰心于英国,欲中国臣事之”为理由提出弹劾;有人上奏,提出应将郭嵩焘撤职调回。
(二)在骂声中履职
郭嵩焘到达英国后,非常留意英国的正治组织形式、教育和科学状况,访问了学校、博物馆、图书馆、报社等,结识了众多专家学者,并以六十高龄潜心学习外语。还将考察心得不断寄回国内,提出很多建议。
郭嵩焘与大部分清廷官员不同,他没有以“上国天朝”自居,把外国看成是不开化的“蛮邦”,所以,他没有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与英国人交往,而是入乡随俗,平等交流,因此他与莺国人交往十分顺畅。
但是,郭嵩焘的做法,在其副使刘锡鸿看来,有伤国体。
有一次参观炮台,天气骤变,陪同的一位英国人将自己的大衣披在郭嵩焘身上。刘锡鸿认为,即便是冻死,郭嵩焘也不该披外国人的大衣。
当巴西国王访问莺国,郭嵩焘应邀参加巴西使馆举行的茶会,巴西国王入场时,郭嵩焘随大家一同起立。这本是最起码的礼节礼貌,但刘锡鸿说:“堂堂天朝,何至为小国国主致敬”!
中国使馆人员参加英国女王在白金汉宫举行的音乐会时,郭嵩焘翻阅了节目单,刘认为这是效仿洋人所为,有失国格。连郭嵩焘不用茶水而改用银盘盛糖酪款待洋人、郭嵩焘学习外语等全都是罪过。
刘锡鸿还在使馆同事中扬言:“这个京师之内都指名为汗奸的人,我肯定不能容下他。”并又密奏了郭嵩焘十大罪责。国内正能量人士也群起呼应,如翰林院编修何金寿参劾郭嵩焘“有二心于英国,想对英国称臣”。
郭、刘二人势如水火,“内耗”不止。1878年8月,朝廷不得不将二人同时调回。
在英期间,有一件事情让郭嵩焘感到欣慰,这就是他与严复的结交。1877年,中国派出一批年轻人到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其中就有后来成为启蒙思想家、翻译家、教育家的严复。1877年初,严复等留学生到中国驻英使馆祝贺新年,开始与郭嵩焘有交往。严复对英国的观察与看法,与郭嵩焘十分投契,交往日深,遂成忘年之交。当时严复23岁,郭嵩焘59岁。
前面说过,第一次雅片战争时,在浙江任职的郭嵩焘亲眼目睹中国海防之弱。到英国后,郭嵩焘注意到日本派到英国学习海军的人数远远多于中国,十分忧虑,为此上奏建议增派赴英国学习海军的留学生。
严复在英国学成回国后,先后在福州船政学堂、天津北洋水师学堂从事海军教育。同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留学过的萨镇冰、叶祖珪、刘步蟾等人,后来成为北洋海军的将领。1894年,北洋舰队覆灭于甲午海战。此时,郭嵩焘已去世三年。
(三)在骂声中终老
光绪五年(1879年),郭嵩焘与继任公使曾纪泽办理完交接事务后,黯然回国,称病回乡。5月5日乘船抵达长沙,骂郭嵩焘“勾通洋人”的标语贴上了大街。此时郭嵩焘钦差使臣的官衔尚未解除,但自巡抚以下的地方官员都敢对他傲慢无礼。
郭嵩焘有个习惯:每年大年初一赋诗一首以纪年。光绪九年(1883年)正月初一,65岁的郭嵩焘在纪年诗中写道:“眼前万事随云变,镜里衰颜借酒温。身世苍茫成感喟,盛衰反复与谁论?”
光续十七年(1891年),郭嵩焘病逝,终年73岁。他去世后,黎鸿章曾上奏请宣付国史馆为郭嵩焘立传,并请赐谥号,但未获朝廷旨准。清廷上谕道:“郭嵩焘出使外洋,所著的书籍,颇受外界争议,所以不为其追赠谥号。”
但是,早在慈禧命郭嵩焘命出使英国时,慈禧就知道郭嵩焘背负着许多“闲话”了。但是,那时慈禧是这样曾对郭嵩焘说的:“你只一味替国家办事,不要顾别人闲说,横直皇上总知道你的心事。”
郭嵩焘去世9年后,1990年,慈禧去世。
慈禧去世一百三十年后,郭嵩焘与他的曰记,越来越多地被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