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悼念我的姐姐
2007-03-07 22:12阅读:
我父亲说,姐姐出生的那个冬天特别寒冷。那时候我家经济很困难,母亲又是支气管炎,生下姐姐后身体极其虚弱,姐姐出生的时候体重不足3公斤,由于天生体质差,加后天的营养不良,再加上父母都在为生计奔波,父母没有多少精力来照料她。姐姐长年累月都是病兮兮的,有两次都昏死过去,差点死去。姐姐就这样在病魔的威胁中艰难地生存着。
我是在姐姐6岁的时候出生的,我的出生也与这个贫穷的家庭,和病兮兮的姐姐的命运紧紧系在了一起。姐姐到了7岁时身材也很矮小,在学校经常尿裤子,经常被同学欺负,经常是哭着回家.。而且考试成绩也是班里最差的一个。姐姐最终只读了两次小学一年级就再也没读书了。父母已认定姐姐脑子有问题,不是读书的材料。从此以后,姐姐就长期闲在家里,跟着父母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1973年冬天,我母亲因病去世,那年姐姐14岁。姐姐能够在父亲的指挥下做一些家务活儿。母亲死后。父亲变的沉默寡言,既要工作又要当爹妈。父亲一直没有再娶,每次有人给他当红娘时,父亲者会重复着一句话:'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娶老婆干啥?'其实父亲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姐姐,他怕姐姐被后娘嫌弃。
姐姐23岁那年,邻居王大妈给姐姐介绍了一个男人,那男人姓刘,是死了妻子并有一个5岁女儿的男人,刘在县铁矿工作,时年姐姐已是38岁,个头矮小皮肤黑坳。从内心说我父亲是不满意这门亲事的,父亲最不愿意姐姐给别人当后娘。父亲理怕的是姐姐受人家的欺负。但老实巴交的父亲经不住媒婆的左缠右磨,还是免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父亲答应后,择了个吉日,媒婆便把刘带来家里见面。那时,姐姐虽说是病兮兮的,但长的还是颇有几分姿色,刘见了当然是喜上眉梢,顿生爱意。姐姐知道刘将是自己的男朋友后,对刘甚是热情,尤其是对他的小女儿特好。父亲和刘还在饭桌上喝酒,姐姐快速地吃了一小碗饭后,就带着刘的女儿去
外面玩了。按平时的习惯,一般吃饭后都是姐姐收拾碗筷,而今天情况有了改变,姐姐也确实感觉到了她与眼前这个男人将是一家人了,而且自己也即将离开这个家了。
更让父亲生气的是,刘吃罢饭小坐一会儿后准备回去,临走时问姐姐去不去他家耍几天,姐姐心里很想去,但又怕父亲会吵她,因而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其实父亲是很不愿意让姐姐去的,才与刘见一次面,不知根不知底的,谁知道刘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见姐姐低头不语,刘再一次问姐姐去不去,姐姐仍旧是低着头,不过这次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想去'的话。刘见姐姐答应了,显得很高兴,父亲心里却气恼得很,他担心姐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刘走会吃亏。但姐姐要去,父亲又不好表示反对,也就只好让姐姐跟着刘去了,姐姐一走就是好几天,做家务的事全落在了父亲的肩上,我放学后也帮忙做些事。
每顿吃饭时父亲都会重复着一句话:'你姐姐该回来了'。第二个周末的下午,刘和姐姐回家了,媒婆王大妈也随着到了我家。王媒婆在父亲耳旁说了很多悄悄话,我发现父亲的脸色慢慢的变的难看起来。只听父亲大声问:'他们俩有过那种事?'王媒婆点头说当然有,要不然怎么知道?
父亲显得很愤怒,大声说:'你狗日的好缺德!'并扬手要去打刘。王媒婆提出要父亲还刘前次来时给的100元彩礼钱。正在气头上的父亲说:'要钱?要你妈个屁,老子到派出所去告他强奸妇女!'王媒婆冷笑着说:'告?你自已的女儿是一个不中用的石女,我看你有没有脸去告?'王媒婆的一句话说得父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那天,刘牵着女儿走了,刘的女儿要姐姐和她一起去,刘右手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姐姐见状只好在一旁流泪。父亲见此情景又恨又气,更为可怜姐的姐伤心。
第二天,王媒婆和刘一起到我家来了,他们是来向父亲要回那100元彩礼钱的。刘第一次来我家时给的那100元钱,父亲一直没有舍得花,他是准备为姐姐制一套床上用品的,父亲气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将刘的钱还给了他,大声叫刘和王媒婆滚。
父亲一连生了好多天的闷气,其实他心里很好受,出这种事的恰好是自已的女儿,女儿的事情做父亲的也不好过问,父亲便叫我写信请来了我的二伯妈和二伯父,二伯妈把姐姐送到矿区职工医院妇产科去捡查,医生说姐姐是'石女'。'石女'在医学上称之为先天性无阴道,如果要结婚过正常的夫妻性生活,就必需先行人工阴道形成手术。二伯妈又把姐姐送去县医院确诊,诊断结论和矿区医院的一样,只是县医院没有这个条件做阴道行成手术,如果去省城医院做,医疗费肯定会很昂贵。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条件,父亲决定暂时不做,等有钱了再说。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姐姐还是在家里做家务活。但这时候的姐姐已没有昔日听话了,实际上她时时时刻刻都想着刘和他的女儿的。有一天,姐姐突然失踪不见了,父亲急得坐卧不安。直到第二天我才想到姐姐是不是到刘那里去了,我把猜测告诉了父亲.。父亲给我路费要我立即去铁矿找姐姐。我一路问着去了铁矿。原来刘是铁矿守厂大门的,在这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刘到底在铁矿是干什么的。
刘见我到来甚是热情,我说我是来找我姐姐的。刘开始还不肯说,但我一定要坚持到他家去看了才肯走,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我的姐姐去过,但被他赶走了,我一听火冒三丈,大声吼他为什么要赶走姐姐?
刘显得有些得意地说,我有老婆了,我不要她了!我一气之下,真的抬手给了刘一记耳光。我说,如果我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刘见我凶狠愤怒的样子,才慌忙说:'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找。'铁矿位于县的一个小镇上,我们找遍了的大街小巷也不见姐姐的踪影,我们又到离镇上3公里处的火车站去寻找。最终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找到了姐姐,身上没有分文的姐姐是想坐火车回家。姐姐手里拎着一个装有她衣物的布包,见了我们既惊喜又害怕。还没等我说话,姐姐就泪眼婆娑,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刘那里,目光中有一种乞求或是一种希望,而刘却显得有些高傲地昂着头将目光转向一边。
我明白,姐姐虽说先天发育不良,不能结婚生育,但她的心理是健康的,她也在渴望爱情,渴望做母亲。
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虽说那时我还才读小学,对男女之事还不太明白,但从父亲与王媒婆的谈话中我已明白了发生在姐姐身上的事情。我上前拉住姐姐的手心疼地说:'姐姐跟我回去嘛。'
姐姐突然伤伤心心地哭了。
因为在铁矿时我打了刘,第二天,刘又到王媒婆家去诉苦,王媒婆又把他带到我家来申冤,我一见肺都气炸了,这不明摆着在欺负人吗?我火冒三丈给他们一阵乱吵,三下五除二把王媒婆的气势给压了下去,他们讨了个没趣。最后我告诉他,刘对姐姐是实暴,这叫强奸妇女,是犯法的,我要去派出所状告他,只有小学文化的刘和王媒婆,一听这些话就给吓住了,以后再也不敢来无理取闹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父亲的病情也渐渐有了好转出院,回家休养。
姐姐还和往日一样在家做家务活儿,但我发现姐姐变了,常常呆呆地望着远方出神,有时还会情不自禁地笑笑,或是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话。姐姐看见别人打毛衣,也求父亲给她买毛线,她给父亲打的毛衣,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打好拆,拆了又打,始终没打成功。父亲知道姐姐永远也学不会编织毛衣的,但只要她喜欢,父亲就会尽量满足她。
1988年9月,我考上了大学,临走时姐姐还赶着为我编织了两只线子手套,那线子手套一只大一只小。我很高兴地收下,还说了几句赞美话。姐姐很高兴。我离开老家去重庆上大学那天,父亲叫姐去车站送我,当时到车站送我的还有很多同学和几位老师,快上车的时候,姐姐突然过来把我拉到一边说:'弟弟,你以后找了钱会不会帮我医病?'
姐姐的话令我木愣,我当时真的忘了姐姐有什么病,姐姐见我一脸凝惑,红着脸说:'就是那种不能结婚的病呀。'我忙点头说:'好,好,一定,一定!'
春节回家时,姐姐对我特别好。有一次她悄悄问我:'弟弟,你什么时候才毕业呀?'我说:'还早得很呢,我还没读完一年呢。'姐姐自言自语说:'那我还要等三年半。'
等待成了姐姐心中的希望,父亲的工资不多,我又在念大学,父亲把生活费降到了最低标准。我读大三时的暑假,姐姐病故。父亲说,姐姐后来又去了一次铁矿找刘,刘早已经娶妻,但刘没有象第一次那样把她赶出来,而是让她住了一天后把她送回家。那次以后,姐姐就一病不起,在床上睡了近一年的时间,父亲将她送到医院医治,可姐姐死活不肯吃药。我放假回家。我看见躺在床上的姐姐见了我只是艰难地笑,姐姐已枯瘦如柴,不吃不喝。见姐姐这般模样,我禁不住哭了。
1989年10月的一天,姐姐离开了我们,她是死在床上的。医生说姐姐是心衰弱而死。那年,姐姐才2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