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记得“护士万红”?

2020-07-15 06:35阅读:

谁还记得“护士万红”?
逄春阶
庚子之春某日,我在家整理旧杂志,看到了2015年《收获》第二期,头题小说叫《护士万红》。在抗疫中,护士们逆行出征的勇者形象常常让我眼睛湿润,我开始关注白衣天使们。拿过杂志,翻了翻,没想到爱不释手,两天看完。哎呀,差点与这部优秀小说擦肩而过。我一直搞不明白,严歌苓为何在出版时把《护士万红》改成了《床畔》。我在书店里见过《床畔》。但我拿起来,又放下了。
小说探讨了一个几乎被忽略了的主题:如何对待英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军队护士万红倾其半生护理的,是一个舍己救人的英雄张谷雨。她坚信被判决为植物人的英雄张谷雨跟所有正常人一样活着,有感情,有感觉,也有思想,只不过是被困于植物人的躯壳之内,不能发出“活着”的信号。在英雄的光环褪去后,在被遗忘的英雄甚至遭到妻子遗弃之后,万红依然坚守。
上级调万红去护理新的英雄,她毫不怀疑新的英雄的价值,也不怀疑英雄这概念的更新。但这些都形成不了说服力,说服她新的英雄比旧的英雄更需要她的照料和护理,更需要她精湛的护理和知识技术。“人们怎么这样健忘、薄情?才几年呐?就把他们曾经又是献花献诗,又是举拳头表决心,挤破头要与其合影的伟大英雄给忘了。”
小说的结尾意味深长地写道:“要知道现在的英雄在任期很短,甚至英雄已成了过时的概念,现在时尚的是带‘超’字的,‘超女’‘超人’‘超好’‘超棒’”……英雄是什么?识时务是英雄。万红,亲爱的丫头,你就是不识时务。”
万红见证了英雄床畔的人情世故,世态炎凉,人们如何识时务,从对待英雄敬神般的崇拜到视其为人体废墟,万红却始终如一地敬爱、疼爱、怜爱、恋爱着这个英雄,给张谷雨每天翻身三十次,给他赶蚊子,给他读书,给他读信,给他记载护理日记,跟他说话,不舍昼夜,不厌其烦,从内心深处,万红已经把张谷雨当成了一个正常人,她成了英雄的“守护神”。

小说引发了我的思考,我们怎么理解英雄?怎么对待英雄?过去的英雄,常常都被塑造成完美无缺的形象,不食人间烟火,其实英雄不一定是完美的,他们也是人,有血有肉。他们不是神,不是生下来就是英雄,而是在危急面前,能挺身而出。救人时,那惊人的一跳;拦惊马,那惊人的一冲;面对机枪,那惊人的一堵……这都是英雄所为。
我特别讨厌记者面对英雄时问的话:“你冲上去的那一刻,你想的是什么?”想什么?来不及想,就是一个念头,趁着那个念头还热乎,就冲上去了。
严歌苓说:“孩子向成人的成长,是本能向自我的进化,而普通人变成英雄,则是自我向超自我的飞跃。”在做英雄之前,先做个合格的个人,然后才有惊天的选择。这是小说给人的思考。小说中有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就是昔日英雄张谷雨在老家死去,村支书致悼词,一开口就是:“谷米子,从你在我家自留地竹园里偷竹笋那天,我就晓得你长大不是大英雄就是大土匪,我怎么揍你,你就是不吐口同你作案的娃娃是哪家的……”悼词竟惹几个人笑了。在他老家人看来,张谷雨够哥们儿,有种,这才是真实的状态。这一点无损于英雄的形象。
靠近英雄,护理英雄,护士万红“傻”得让人心疼,在坚守中也使自己成了英雄,她完成了人格的最终飞跃。用小说中陈记者的评价就是:“有种宁静的热情,有种疯狂的专注,有种随和却是独往独来的局外感……”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为神圣,视自己的职业为神圣。
英雄多是逆行者。他们是普通人,但他们有惊人之举,那闪光的“一跃”“一冲”“一堵”,就是人性最璀璨的光芒。我们该记住那光芒。因为英雄“拥有被承认和被延续的尊严。”
据说乔梁导演被孤独守护英雄的万红护士形象深深打动,要拍成电影,不知拍没拍完。我建议电影名字还是恢复到原来,也就是《护士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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