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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冈到武汉——一个作家的湖北采访记

2020-07-21 14:27阅读:

逄春阶

大众日报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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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冈到武汉
——一个作家的湖北采访记
逄春阶
2020415日,我从武汉回来在山东德州集中隔离14天后,回到家,收到了中国作协寄送的慰问品,有狼毒菌、姬松茸、羊肚菌,蕨麻等,我感到很温暖。这是来自娘家人的问候。这问候,又把我拉回到了湖北。

新冠肺炎是不速之“魔”,传播速度之快、感染范围之广、防控难度之大,令人猝不及防,成为每个人必须面对的一次大考,也是人生的一次淬炼。
正月初一晚,山东医疗队出征湖北黄冈,我觉得这是一件重大历史事件,作为一个报告文学作家不能缺席。我发短信给报社领导,请求去湖北。领导考虑到我的年龄,没有答应我的请求。我已经55岁了,家属也不同意我去。
在家里,我通过微信、电话、视频采访写了民营企业爱心抗疫的两篇报告文学《逆风而上的春潮》《驱散寒流的寒流》以及几篇评论。但我还是想去湖北,对一个报告文学作家而言,到了现场,才会有发现、有底气、有灵气。
223日晚,我看到山东卫视播出了山东省援助武汉医疗队临时党委正式成立的新闻,山东省援助湖北医疗队总领队左毅任临时党委书记。我和左毅太熟了。
2008年汶川大地震,山东对口援助北川,我和左毅是一起的战友。我立即拨通了左毅的电话,提出了去跟他并肩作战的愿望。他说,这次抗疫,情况复杂,不可预料、不可控的情况太多。跟12年前援助北川有很大不同。不到现场,你无法想象。“我希望你来,但我又担心你来,我很纠结。”我说:“别纠结了,我就想跟你站在一起。”
我又反复跟有关部门沟通,终于成行。当时到湖北的飞机、高铁
、动车都已停运。我是搭便车去的。310日早晨7点从济南出发,整整11个小时,把我从济南送到湖北,那车掉头而去。我背起行囊回头,暮色中,只看到尾灯闪烁。我的鼻子一酸,咬牙忍住即将滚出的那团温热。往前看,是我的同事王凯,晃动着灰白头发。
身着防护服的值班人员开始测量我的体温,登记信息,检查证件,湿淋淋地消完毒,连鞋底都不放过。我再次上车,慢慢走进了病区,见到了患者,见到了白衣战士。
我住在黄冈半岛大酒店,当晚就开始采访。我这才发现,我老了,这次驰援湖北的主力是“80后”、“90后”。但人老心不能老。我想,作家是一个忘记年龄的职业。接下来,在黄冈,我先后到大别山区域医疗中心,黄梅县、武穴市、蕲春县、团风县、溪水县等地的医院采访了山东医疗队队员,挖掘他们的先进事迹,写出了《大别山与沂蒙山见证》等报告文学。
321日,山东驰援黄冈的医疗队凯旋,我见证了黄冈人民十里长街送别的感人场面。在机场,我终于见到了我的老战友——左毅同志。我当时鼻子发酸,不敢看他。接着,我跟着他来到了武汉。
在武汉,左毅反复叮嘱我要服从安排,不要单独行动,他安排我深入到同济医院中法新城院区、金银潭医院、武汉三院、江夏医院采访,深入病房采访了山东的白衣战士和患者,深入社区,采访了部分志愿者。写出了《生命之托,重于泰山》《若赏樱花待来年》《武汉金银潭医院的“尖刀班”》等报告文学。
我来湖北的路上,就暗暗发誓,虽没能跟第一批医疗队出征,但我一定要跟最后一批医疗队员撤离。可是,随着山东医疗队使命完成,除留下一小部分人员之外,其他队员全部返回山东。接到命令,我找到左毅同志,表达了想留下的愿望,他严肃地说,人员撤离都有统一规定,都要服从战时管理,考虑到你的年龄,更得回!看着他熬红了的眼睛,看着他疲惫的身影,想起与他朝夕相处时事无巨细的操劳与叮咛,我心软了,说,“好吧”,就跟着回了。
当我上飞机的时候,突然后悔不已。下飞机时,我躲避着掌声和欢呼。我觉得,作为一个报告文学作家,就该坚持到最后,记录到最后,战斗到最后。我怎么当了逃兵呢?这是我的真实心态。后来,有人跟我说,服从命令,不算逃兵,我的心结才慢慢解开。
到湖北黄冈和武汉前线,虽没有硝烟,但也是战地。我的灵魂受到了一次洗礼。在湖北,我上了一堂生死课。

从事新闻报道和文学创作30多年,我从来没集中见过这么多医务工作者,面对面采访的就超过了300个。采访过程中,我常常眼眶湿润。我感觉,他们就是我的兄弟姊妹,他们和她们都有一个小小的家,但他们和她们又都有一个大大的家——“国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有时还会来个恶作剧,有点淘气。可一戴上口罩,穿上防护服,推开一道道生死门,就凛然不可侵犯,气宇轩昂。他们身上蕴含着一种精神——生命之托,重于泰山。我仰望他们,倾听他们。
黄冈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人杰地灵,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写在黄州,脍炙人口的《前后赤壁赋》,也写在黄州,甚至苏轼的号“东坡居士”也取在黄州。来自山东的白衣战士目的地就是古名黄州的黄冈。第一批医疗队员就住在遗爱湖畔,遗爱湖因苏轼给湖畔小亭题写“遗爱亭”而得名。倘没疫情,这里倒是个好去处。眼下,疫情不允许拜谒,白衣战士也无暇他顾,诚如来自滨州附院的男护士张家栋所言,默念东坡豪放词,一股浩然之气从脚往头上涌,穿上防护服,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迎着病人求生的眼神而去。
杨汝燕,来自山东省胸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十多年来,每年春节,杨汝燕都是在医院度过,今年照旧。大年初一,杨汝燕一直在科室里忙碌着。从一大早到下午3点多才回到家,妈妈特意给她煮了水饺,还没吃完,就接到医院加班电话,杨汝燕去医院加班,告诉妈妈得晚点才能回来。晚上730,杨汝燕突然接到医院通知:马上赶往济南遥墙机场,乘坐晚上9点的包机,驰援湖北抗击疫情。没想到,这一加班就加到了2000里外的黄冈。
我问来自东营的耿治英医生,是不是没想到会待这么长时间?她说:“大年初一走的时候,我连夏天的T恤都带了,我早就预料到了,这是我的专业。”女儿给她的信让她欣慰,女儿在信中写道:“我无法再阻止你。如果一个人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想起来血都是沸腾的,那子女、父母、伴侣都不能阻止她,只能祝福她,祝她平安、顺利。”
来自济南千佛山医院的护士长查子慧,护理一位重症病人,40多岁,经过紧急抢救无效死亡。查护士长电话通知家属,家属不冷静,执意要见最后一面,护士长说不能见,家属疯了一样要闯病房,护士长就在电话里劝说,为了安全,绝对不能见。可怎么劝说家属也平静不下来。最后护士长猛然大喝一声:“咋?!你和孩子怎么办?”一下把家属镇住了,不一会又开始哭,护士长不敢挂电话,陪着家属在电话这头哭,两个未曾谋面的女人在电话的两头,一直哭了20多分钟。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就是来自山东的护士,有侠骨又有柔肠。

成长很漫长,有时却又在瞬间。“80后”、“90后”,在家长眼里,他们是一群任性的孩子,但是离开父母的视线,他们个个英勇顽强。他们发出了这样的心声:“我们在家人面前,流露的永远是最淘气最软弱最不靠谱的那一面。其实我们都长大了。”
一个“80后”医生来到湖北黄冈抗疫,第五天母亲去世,家人起初不忍心告诉他,但他是独子,又不能不告诉他。他朝着山东的方向给母亲磕了头,擦干眼泪,对谁也没说,就去病房值班。为了采访他,我在门口徘徊了好久,想不出怎么问他才合适。
日照小伙郑祥锋护士是“90后”,他跟我说,在病房,一个看上去状态还不错的中年患者跟他借充电器,他一看患者的手机型号跟他的充电器不兼容,便承诺第二天找一个合适的充电器过来。他们还轻松地聊了一会儿天。第二天一大早,郑祥锋护士带着充电器来值班。一进病房,床空了,“就这么没了?”小护士瞬间泪奔。下班回到驻地,从来不跟爸爸视频的他,打开视频,看着爸爸,不忍心关掉。小护士突然发现了爸爸鬓边的几根白发。他觉得自己长大了。
1993年出生的聊城女孩李丹丹报名援助武汉,她一直就没跟父母说。“我妈在外面听别人说了,哭着回了家。妈妈问我,能不能不去?我说,不能!”
普通人身上的光芒需要作家发现,需要描摹,需要擦亮,但不需要夸大,只要准确呈现就足够了。

防护服,在我眼里很神秘。
到达武汉后,我跟医生说,我在黄冈培训过穿脱防护服,他们将信将疑。我把本子上记录的步骤拿给他们看。最后,他们拗不过,同意我穿防护服进病房,护士长帮我穿,我先脱掉自己的衣服,换上医生工作服,消毒后,开始穿,全副武装起来,大约用了20分钟,还没进病区,我就觉得憋得晃,头疼,护士长不离我左右,推开一重门,门把手消毒,再推开一重门,消毒,等第五重门推开,就进入病房了。我在里面呆了差不多俩小时,我只是观察,不干活,而医生护士要忙前忙后,一刻不停。我陪着曲仪庆医生到病房里去问诊,患者有的已经恢复,交流无碍,有的呢,还处于昏迷状态,所有病人都不能有家属陪护,一切都需要护士们照顾,护士们成了全天候的保姆。
我走到一个患者床前,患者伸出手来与我握手。他把我当成医生了。戴着三层手套,我还能感受到病人的手冰凉。从病房出来,脱防护服更麻烦,每脱一件,都要手消,护士长帮我脱又花了20多分钟。然后又是一道门、一道门出去,到了生活区,护士长又指点我用消毒液冲洗眼睛、鼻孔、耳孔等。
为什么要穿防护服?我就是想体验一下白衣战士的辛苦。进去一次,如此繁琐,但是医生护士每天如此。我采访过一个护士,最长时间,在病房里待到六个小时,不能吃喝,不能大小便,就被防护服“粽子”一样包裹着。
另外,医务人员要一刻不停地护理病人,还要扮演病人家属角色,处理大小便、解心理疙瘩,满足病人的个性化需求。我见到过他们出来浑身的汗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的鞋子里都能磕出汗水来,看到他们被护目镜压出的印痕……
脱了防护服,我就想,为什么驰援的医务工作者一个都没感染?因为强大的保障能力。我们的口罩、防护服、隔离衣、护目镜、面屏,没有一件伪劣产品。如果出现伪劣产品,我们的白衣战士将会出现大面积的污染,甚至牺牲。四万多个医务工作者无一感染,这是一个惊人的的奇迹。一件医用防护服,就是医护人员的“战袍”,我了解到,从布料变为成衣装箱出厂,制作工序多达近20道,每一关都马虎不得。人命关天,
医用物资的高质量,背后就是我们国家的强大的保障能力。

一天武汉的文友王伟找到我,说有一对山东兄弟,50多天来,驾着自己的车,穿梭在武汉的各大医院,运送物资,接送医生护士,很可爱。
322日晚,我在武汉的维多利亚酒店大堂,见到了这对山东兄弟,他们是来自山东临沂的孙吉国和许德强两位“80后”。特殊时期,不能握手,不能拥抱,但我们的心贴得紧紧的。这对山东兄弟都拙于言辞,见了我还有点儿紧张。
开眼镜店的孙吉国,妻子原是沂水县妇幼保健院的护士,夫妻俩有个共识,抗击疫情,能帮上忙就一定要去帮。孙吉国的好朋友,搞水果运输的许德强一听,说:“咱俩一起去武汉吧。”说走就走,两人初六下午3点多启程,初七凌晨2点多到达武汉,将三箱眼部护理液、两盒防雾镜布及2000斤橘子等物资分送四个医院一个社区。晚上没地方去,就睡在车上,直到找到“守护使者团队”,才算有了着落。
我让这对山东兄弟说说他们印象深刻的事儿,他们说起了另一个山东人——一位来自潍坊的司机,从广州往武汉运货。一天,孙吉国去医药公司卸隔离服,正好碰到这个司机,司机听说孙吉国是山东人,就问他怎么把刚赚来的6300元运费捐给医疗队,孙吉国帮着联系,医疗队说不收钱,只收紧缺物资。这个司机说好吧,一小时后,司机拉了一车矿泉水来,他把6300块钱全买成了水。“这个不能不收了吧?我就是想把这次的运费捐出去。”这个司机让孙吉国潸然泪下。
与山东兄弟告别时,我看到他们的裤子已被84消毒液染成了图画。他们50多天就没换裤子。孙吉国说,一个志愿者给我画了画,是一朵盛开的花。
我从武汉带回来一本鲜红的纪念册。纪念册封面上有“武汉一定赢”5个烫金字。我请医疗队员们签上他们的名字。每个名字都藏着一串故事,每个人都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我想我会好好珍藏。
目前我正在写《庚子抗疫随军记》,现在已经发表了《南翔燕归来》《援军中的“Tony老师”》等。孙犁说:“彩云流散了,留在记忆里的仍是彩云;莺歌远去了,留在耳边的还是莺歌。”孙犁道出了我的心声。(2020715日 《文艺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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