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过去意味着重蹈覆辙

2017-11-13 18:12阅读:
​终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我才全部读完丘吉尔的五卷本《第一次世界大战回忆录》。
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作之中,只能抽出偶尔的间隙来看书,特别是每晚临睡前的十几分钟,我都沉浸在丘吉尔描述的腥风血雨之中,从浩瀚的大西洋到寒冷的俄罗斯荒野,从累累白骨的法国战壕到尸山血海的加里波利滩头……全部进入我深深的梦境之中。
五卷厚厚的图书,详尽地记载了作者亲历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丘吉尔凭借此书以及更为著名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也是罕见的政治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纪录。
但仔细阅读丘吉尔的文字就会发现颁发此奖给他并不为过——他的回忆录既是纪录真实历史的作品,也是充满个人观念的史诗般的文学作品。
丘吉尔的五卷本《第一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绝非简单的历史著作,也不是罗列事实或者为了说明某个历史问题论证某个历史观点,而是充满了作者本人的感情——对于大不列颠荣耀的热爱,以及对于战争全过程的深刻反思。
在许多段落都可以看到作者优美的文字,以诗歌般的语言长篇大论,无论宏观的历史还是微观的个人感受,这与通常意义上的历史著作截然不同。
我们看到的历史著作大多是平静的叙述性的语言,而丘吉尔则以政治家对公众演讲般的激情,使用了大量充满个人感情色彩的描述性语句,尤其是那些被形容词充斥的段落,看似更像是一部小说而非纪实——即便他述说的确实是历史。
当然,历史学家应该是客观公正的——但毫无疑问丘吉尔是主观的,至于他是否公正谁也不敢下定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丘吉尔的五卷本《第一次世界大战回忆录》并不符合历史著作的规范,因为他过于个人化与主观化了,过分地歌颂了英国的荣耀,使得无法真正客观地评价战争。
但既然是回忆录,作为亲历战争的政治家,身为大战期间英国海军大臣的丘吉尔,也具有比一般历史学家更丰富的资料与第一手的体验。更与一般历史著作不同的是,丘吉尔的著作里充满了他个人的战略观点,经常会站在敌方的立场去规划一个完全有利于德国的战争方案。
他对于俄国的崩溃也叹息不已——显然他是布尔什维克坚决的敌人,近乎疯狂地仇视布尔什维克,包括对于穆斯林文明的土耳其的仇恨,叹息为什么巴尔干国家为何没有合力消灭土耳其帝国并将其从地球上彻底抹去。
他也为欧洲各国古老的皇室而叹息,无论是德皇的霍亨索伦家族还
是奥皇的哈布斯堡家族抑或沙皇的罗曼诺夫家族,在丘吉尔眼中都是值得永远存续下去的,真正并非这些帝王们的过错,而最终古老的帝国们却陷入崩溃,最悲惨的莫过于沙皇全家的被杀。
公允地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来都没有正义的一方,包括丘吉尔为之歌功颂德的不列颠帝国,也不过是为了维护其欧洲均势战略以及庞大的海外殖民地,最终也同样贪婪地卷入了对战利品的分赃大会。即便是最早承受战争之苦的塞尔维亚也不是什么善类,丘吉尔本人也对塞尔维亚青年暗杀奥地利斐迪南大公的行为深恶痛绝。
是谁发动了战争?究竟是德皇威廉二世?还是茜茜公主的老公约瑟夫皇帝?抑或萨拉热窝街头那几颗卑鄙的子弹?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谁都难以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一切都像巨大的多米诺骨牌,转眼之间将整个世界拖入战争。
丘吉尔还举出了许多以往与我们熟知的历史相反的观点,比如导致战争爆发的萨拉热窝事件——塞尔维亚的确不是好货,是塞尔维亚情报部门策划了刺杀事件,而奥地利斐迪南大公也从来不是战争狂人,相反他一直反对武力吞并塞尔维亚,之所以要来参加波斯尼亚的阅兵式是为了他深爱着的妻子——他娶了并非皇室出生的女子为妻,导致皇帝的竭力反对,迫使他放弃了他和妻子所生子女的继承权。
他的妻子也不能得到皇室待遇,不能参加正式的皇室活动,他只有带着妻子去波斯尼亚检阅军事演习,这样可以使妻子获得与他同等的荣耀——这个为爱而坚持的男人,最终死在妻子的怀中,他临死前对妻子说:“亲爱的索菲!亲爱的索菲!不要死,请活下去,为了我们的孩子!”
但他深爱的人也与他一起死去了。然而,死亡的瞬间一心想着妻子与孩子的斐迪南并不想到,接下来的四年间将会有数以千万的无辜人们跟随自己而死去。
这就是历史。
人类,从诞生的那一刻,便遵循着人性与自然以及社会的规律。
我们从茹毛饮血的原始人,进化到古中国与古地中海的文明,再经过罗马帝国的崩溃变为欧洲封建的中世纪,以及截然不同的庞大东方帝国的盛衰周期率,先后不同地迈入近代文明的巨大力量之中,在二十世纪遭受两次悲惨的人类互相大屠杀之后,成为我们当下所生活的这个现代后工业文明社会,并日益趋向于全球化,同时也已被大众传媒所操纵。
桑塔亚那说过:“忘记过去意味着重蹈覆辙。”
为什么数百年前的灾祸会以特别的方式重演?为什么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忘记历史的教训?为什么在公元后二十一世纪还要重复公元前二十一世纪的悲剧?
我们的今天就是由过去累积而成,所有的现代史都是古代史的自然延伸,对于下一分钟而言这一分钟就是历史。
(本文写于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