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耕时代徘徊

2013-03-30 09:02阅读:
—— 铭记家乡的山•水•人(二)
(本文首发于腾讯·大家)
20世纪上半叶,美好的自然环境,没有带给罗岗人富裕的生活。
经济仍然停留在农耕时代。农历2、5、8圩日,周围几十里的乡民挑着各种各样的产品来赴圩,满街都是人。
乡民的产品和千年前没有什么差别:猪,牛,鸡,鸭,糕点,米粉,凉粉,竹木器具、各种粮食,还有松香等等。
唯一算得上现代工业的,是远房堂兄袁伟良办的发电兼碾米的工厂。走近罗岗圩就能听到机器的响声。后来,家父俊森也在圩尾办了一间同样的厂。货物主要靠肩挑和独轮手推车(鸡公车)。人到哪里都靠两个脚。善述围号称富裕,十几家人只有两辆自行车。绝大部分村庄则根本没有。坐轿的也一年难见一回。除了猪要两个人扛,柴、粮食、竹子、木材……都靠肩挑。逢圩日,公路上连绵不断的是人肩上绑成的三角架的竹子或杉树。平日,头上绑着水布,肩挑盐箩的江西老表,十来人一队排成单行,步伐明快、整齐,北上罗浮回赣南。汽车主要用于货运,没有专门的客车,货车司机后面有一列“二隔”可以挤上四五个人。公路已经通到罗浮,但到那里的汽车很少。汽车主要往县城方向开,由于路段垄断,罗岗的车通常开到合水,再转车到龙田或兴宁县城。家父就办了一家汽车运输公司,有三四部货车行走罗岗——合水线。
竹木水上放排;车站中堆满一大包一大包的米。在熙熙攘攘的店面中,困苦随处可见。那时家父在街上开了一间南华号杂货铺,卖油盐米醋糕点之类。经常有农民拿着几个铜板,来买一勺即1%升米!当时量米筒最小的是合(十分之一升),伙计只能随手拿一把米放入一个圆锥形的纸角中给他。站在旁边的我,内心为之一缩;这一勺米,煮粥也是很稀啊!他们显然以吃番薯等杂粮为主,白粥、米饭难得一见。
最悲惨的是冻饿而死。本地人没有听说饿死的,乞讨的“叫化”多是外地人。未成年的我,最怕看死尸。可是,冬天早上上学,快到罗岗圩的时候,挨近一处水碓有间浅窄的土地庙,常常见到禾杆草遮盖下有双僵直的脚伸出到路边,我赶快走过,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一眼。据当时住在街上的黎念广同学说,在她家饭店附近的店门口,早上也经常有冻死的尸体。
抗日战争,潮汕沦陷,大量潮汕人逃难到兴宁。公路上不时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潮汕人北上,到江西去寻求活路。谁家愿给一两斗大米,他们就把十来岁的小姑娘留下,一步一回头,
含泪离去。
与薄弱的经济相匹配是卫生和医疗条件很差。农村喝井水,罗岗圩乃至兴宁县城都是到河里挑水吃,挑回来后倒进缸里,拿起一根底部开个洞放着明矾的竹竿,在水缸里搅几下,让杂质沉淀。
当时农村最流行的疾病是疥疮、痢疾、疟疾、肺结核。那时还没有链霉素,染上后者,几乎必死无疑。我有两个堂哥就死于肺结核。当时整个家族约100人,算是比较富裕的,比例居然高达2%。儿童的死亡率很高,我有两个弟弟夭折,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当时有句骂人的话:粪箕撅的!夭折的孩子连棺材都没有,放进粪箕中,拿到山岗上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将粪箕也撅在上面,旁边放着碗筷,让小阴魂找饭吃吧。小孩拉屎拉出一条长长的蛔虫,几乎是人人都有的经历。
街上有几间中药铺,有中医坐堂或出诊。中医穿中装,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来回都安步当車,显得特别斯文。到我家出诊,开完药方后,蕉青叔送上诊金,他必然摇摇右手,表示不要给啦,左手却接过来,慢慢离去。儿时感到很奇怪,想笑又不敢笑。现在看来,这就是“儒医”范,也是好些儒者的自然风范吧。有两间卖西药的,醒群大药房和耀明药房。老板彭醒群和陈耀明行医兼卖药。他们是另一种派头,头戴当时流行的“通帽”(越南至今仍挺时髦),脚蹬自行车,行动迅速。开得最多的药是阿司匹林和大健皇(奎宁丸)。给孩子印象最深的是“鹧鸪菜”(驱蛔灵),味道不错。此外,民间也施药。我祖母的痢疾药就很有名,周围几十里都有人来要。据蕉美满姑回忆,她经常随祖母入山采药;主药是五指草,配上蘿网藤、乌脚魯箕、凤尾草;晒干后,磨成粉,按一般煎中药的方法煎食。祖母的储藏室中有两个很大的缸,下放石灰,一个上面放着一包包的药,另一个放着令我们嘴馋的糖果等食物,都用缸盖盖好,可以保存很久。
罗岗墟上一间旧祠堂里有家政府办的卫生院,唯一印象是他们的护士到二中(罗岗中学)给我们打过一次防疫针。
最旺的要算卖布兼缝衣的布匹店,其中铺面最宽的是维新社。做件新衣服,对哪一家都是大事。妇女们经常的劳作是一针一针纳鞋底,做布鞋。直到抗日战争胜利后,上海、广州等地出产的胶鞋才在鹏兴隆等商铺中出售。有两处卖鸦片的,门口贴着“谈话处”几个大字,透过门帘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躺着吸鸦片的人。还有分散在农村各处卖鸦片的。蕉坑村公路旁的玉树山房的裕牯,就卖凉粉兼卖鸦片。抽大烟的人比例很低,整条蕉坑村不下四五百人,恐怕连1%都不到。赌博、卖淫亦稀少。没有公开的赌馆、妓馆,偷偷摸摸干的,都被人指摘。同班一位姓巫的同学,据说他妈妈卖淫,同学们老笑他背钱袋的,气得他说要打人,但没一次敢打。我一个过继来给早逝的伯父传宗接代的哥哥,因为染上赌博恶习,屡教不改,被我父亲赶出了家门,不知所终。
60多年过去了,家乡依然停留在农耕时代。2010年,罗岗镇71853人,非农业人口仅5128人。不过,农业人口真正留在家乡的不多,到外地打工或经商的估计有一半。这一年财政收入512万。镇上的干部,每月工资两千多。
2013年3月29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