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英雄写的反英雄的武汉故事——读弱水吟的诗

2020-03-12 10:35阅读:
一个英雄写的反英雄的武汉故事
——读弱水吟的诗
陶东风

作为一个文学学者,而不是历史学学者,在收集各种关于本次新冠疫情的书写(包括虚构的文艺作品和纪实的报道、回忆、见证)时,我更关心的是:在武汉肺炎疫情爆发后,人们使用了哪些叙事模式来讲述武汉新冠肺炎的故事?这些叙事模式的特征、效果、历史渊源、叙事伦理又是什么?
我发现,有一种模式出现的频率非常高,它继承了中国现代文学、当代文学中进步叙事、光明叙事、胜利叙事、春天叙事的传统,用高八度的豪言壮语把悲剧讲述成喜剧,把灾难叙述为机遇。严寒尚在肆虐就信心百倍地高喊“春天就要来了”,暗黑还笼罩着大地,就急不可耐地预言“光明即将战胜黑暗”。这是一种廉价的历史进步主义:似乎苦难是历史进步和发展的一个小小插曲和偶然环节,是给予中华民族的一次团结机会和发展机遇。于是乎,多难兴邦,感谢苦难,感谢新冠肺炎。在这样的叙事中,武汉故事的主人公是拯救者而不是受难者,是英明伟大的领导们而不是底层的受苦受难者。因此,这是拯救者的故事,而不是受难者的故事。让我们准备鲜花、庆典,为英雄庆功、授奖。
然而,我也发现了一个相反的例子,这就是弱水吟,一个来自甘肃人民医院的医生兼作家写的诗。按理说,作为一个远离家乡、远离父母和孩子、冒着生命危险到抗击疫情一线武汉的医生,她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真正的英雄,真正的拯救者。但她却创造了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武汉疫情叙事,我称之为“拯救者写的反拯救叙事”或“英雄写的反英雄叙事。”
在一篇标题“这位武汉方舱医院护士的诗,令赞美变得羞耻”(2020-2-18)的网文中,收入了弱水吟的诗若干首。第一首《请不要打扰》一开始
就塑造了一个反英雄的医生形象:“请容我脱下防护服和面罩/把我的肉身从铠甲抽离/让我靠一靠身体/让我平静呼吸/唉……”。在我们习惯的进步叙事、胜利叙事、英雄叙事中,英雄一直是一个不知疲倦、刚硬坚强、用特殊材料铸造的钢铁战士形象,口中只有“主义”“大我”“历史规律”。但是这个叙事主人公“我”却不是。她不掩饰自己的软弱、无奈和无助。面对各种各样的赞美,她直言:“口号是你们的/赞美是你们的/宣传、标兵,都是你们的/我只是在执行岗位职责/做一个医者良心的拯救/常常,不得已赤膊上阵/生和死来不及选择/真的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想法。面对喋喋不休的媒体记者的采访要求,她的反感溢于言表:“媒体,记者/请不要再来打搅我/所谓的真相、数据/我没有时间和心情关注/累了一天,一夜/休息,睡觉/比你们的赞美更需要。”她的理想更是“低”得可以:“请不要给我花环/不要给我掌声/也不要什么工伤、烈士,几等功/来武汉,我不是来欣赏樱花的/也不是来风花雪夜,接收(应为‘接受’)吹捧/只想疫情结束能安全回家/即使剩下一把骨头/也要把自己带回给儿女、爹妈/试问:谁愿意抱着同伴的骨灰盒/踏上回家的路程。”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护士的理想:活着回家。
另一首《妹妹,今夜我羞于赞美》是写给一位值班回宿舍的护士妹妹的。这位护士妹妹回来的时候,“凌晨两点/雷电大风,风雨齐谙/档门的铁牌被刮翻/风雨卷起一个小小人影/纸片一样飘进。”这位刚下班得护士妹妹“面色苍白,声音无力/测温计读出她的额头33.1°C”。这里,重要的还不仅仅是突出了护士的劳累和辛苦,而是拒绝赞美的姿态,是缺乏革命“觉悟”得牢骚和抱怨:“谁都知道/十几个小时要在防护服里拢紧身体/不吃不喝不能排泄/只好上班前少吃不喝/防护服啊,你为什么还是短缺/能不能中途让她更换一个/哪怕延长工作时间也可。”“妹妹,今夜不能赞美,所有的赞美诗都有罪。”这个被拒绝的赞美,也应该包括对于这个“低血糖妹妹”的廉价的赞美!
让英雄主义的宏大叙事见鬼去吧。春天叙事不死,春天不会来;进步主义不死,不会有进步;英雄叙事不死,受难者的声音将永远不会被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