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大护法》的前世今生

2017-07-12 17:31阅读:
小引子:
我有一个非常不好的观影习惯:独!
在我心中,看电影是天大的事情,绝不仅是娱乐那么简单。
我无法忍受影院挤满观众而导致我伸不开腿,所以我一般都赶上班时间的早场电影一人“包场”看;
我无法忍受看电影时吃东西,所以我从不边吃爆米花边看电影;
我无法忍受看电影时观众聊天、打电话,所以我会怒斥那些不停BBB的观众;
我无法忍受片尾字幕没放完就开灯、赶人的影院,为此我还和一个影院小哥差点动手打起来;
我甚至不带媳妇去看电影,因为她每次看电影时都要和我拉手~~~~~~~~每次都被我怒斥“严肃点!好好看电影!别闹!”
所以,我不是去看电影的,是去朝圣的。
这也是我拒绝《大护法》数次内部观摩邀请的主要原因之一——我实在无法忍受和一堆熟人一起看电影,看完还要当着一堆媒体发言评论。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要自己花钱去影院支持啊!干嘛非叫我免费看啊!?
所以,《大护法》来我们学校放映,我没去;《大护法》在光线传媒的青春影院放映,我没去;再一再二不能再三,7月10日的北京首映实在躲不过去了,必须去捧场了,还带了媳妇。
为了躲开熟人,我特意提前3小时到领票。离开演还有5分钟时本想入场,结果看到一堆熟人在影院门口抽烟,我只好远远地望着他们,在等待他们散去的时候,我提醒媳妇:“一会好好看电影啊!注意影响,全是熟人。”
终于入场了,我始终低着头,不想看到任何熟人。结果刚入座,还是被熟人发现了,过来和我握手寒暄~~~~~~~~~我紧张地说不出话,只是重复一个动作——指着银幕,做戴眼镜状,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好在我表情最僵硬而不知所措时,电影开始了。
第一次看《大护法》
2016年夏天,也是这么一个闷热的下午,我第一次在中国电影资料馆看《大护法》,那时候叫《大护法之黑花生》。
好传动画的宣发总监、执行制片人夜雨邀请的我,我惊讶地问他:“你们不声不响地啥时候整出一动画电影啊?!还两小时?这片名《黑护法之大花生》啥意思啊?”
“~~~~~~~~~是《大护法之黑花生》,薛妈”夜雨尴尬地答道。
我原本以为好传动画最多也就租了电影资料馆那个不到100人的小厅放放完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租了800人的大厅!这个厅从1994年我上大学
到今天,一直是我朝圣的圣地中的圣地啊!
找个没人地躲起来看电影,还好我没有799个熟人。
观后感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小时的电影有一小时59分钟的时间在爆头,其余一分钟是准备爆头。导演真是“爆头艺术”的狂热爱好者啊。
说实话,第一次看完挺激动的。我不认识导演,但是和影片制作方好传动画非常熟,于是给好传的老板——大牛直接语音留言,大概表达了这么几个意思:
1、 片子有商业片潜质,冒险、搞笑、暴力,这些娱乐元素都具备。争取上院线,不要走网络大电影路线。这片子是可以给你们赚钱的,但是如何通过广电局审查?我不知道,因为剪掉所有爆头镜头,你们就只剩下片头和片尾字幕了。
2、 薛老师很少夸人,这地球人都知道。如果你们的片子是烂片,我就直接说“你可以得奥斯卡了”。片子肯定是有毛病,但是好好修改一下,完全可以焕然一新,基础还是很好的。把两小时片子剪到90分钟以内,声音好好做一下,节奏可以好很多。
3、 表演,特别是台词问题很大。很多自言自语完全可以删除或者用画面、动作代替。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免费给你们顺一遍表演与台词。保证在不增加动画工作量的前提下,叫影片的表演水准上一个大台阶。观众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傻,很多时候观众早就明白你要表达什么了,你的角色还在那没完没了地BB,这实在是太中二了。
4、 没搞懂导演想通过这个片子表达什么思想?导演是个闷骚宅男吧?没关系,这是娱乐片,只要做得好看、刺激,观众不会在意导演是否有深刻思想的。
制片人大牛收到我的语音后,第一时间就把我“出卖”了——直接转发给导演,早知道我说话就客气一些了。然后导演写了一封回信,大致如下:
薛老师好。
我是不思凡,《黑花生》的导演。刚刚大牛将您的建议音频转发给我,便迫不及待地听了。随和中肯,很是感谢。因为总不习惯与人交流,当日的试映会结束便早早离开,连大牛找了哪些嘉宾也不晓得,也不知道当天您也在场。回头想起来,是很不礼貌的。无论如何,这里想表达歉意……
《黑花生》的毛病有些是自己知道的,有些是在试映会后慢慢知道的。
坦白说,我从来没想过《黑花生》会出现在这么大的屏幕上。在宣发开始后,得知可能要上院线的消息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心理——是很排斥的,是反对的。这是创作者对于作品最直白的自我评估。
当时我对大牛说:“这剧是番,就是良心番;这剧是电影,就是烂片。”这一盆夹生饭端出,作为掌勺,是很不安的。自己最清楚的毛病是:
1, 制作精度(涵盖了诸多方面)。
2, 影片节奏。
其它的是之前没有想到的。
让我最震惊的是台词。不仅是薛老师提出,还包括了其他很多人(除了个别觉得这可能是导演风格)。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台词问题出在哪里?在创作的全部过程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包括我的同事们,我在回忆里也感觉他们从没有向我提出过异议(也或许是被我自动屏蔽了,于是他们放弃了申述)。
关于部分台词问题的原因,我终于想起了缘由。2008年到杭州创作了《小米的森林》之后,我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将观众的理解能力尽可能地看低。
因为当时确实发现了有部分观众总是出现不能理解的部分(现在想可能都是小孩),于是开始慢慢地在创作中加入引导性台词,并慢慢地成为了习惯。一直到《黑花生》,习惯早已功成。在这样一个目标明确的、企望拉高观影年龄层的作品里,这个习惯终于显露无遗,带给观众的尴尬是我现在心里的尴尬。一边说想要做给大人看,另一边又将观众当成了小孩……
于我个人,这个发现大概是这次创作和试映后的最大收获,弥足珍贵的察觉。
关于思想,我是一个充满疑惑并在寻求答案的人。平日里总是自问自答、自我对话。同事们觉得“大护法”自言自语的样子有点像我,貌似搞笑又觉得好生孤独。
无论他人怎样的观点,我对作品的态度永远是期望再好看一点。我对观众的反应十分在意,最让自己不开心的大概是害怕辜负了某一些期望,压力大致也来自于此吧。
试映会上台宣传,相信大牛听到以后会做新的安排吧。
目前尚不明确是否能上院线,如果能上的话,还有档期问题,于是也有一个好处,便是还有一段调整的时间。希望能在这样一段时间里会有质变的表现。
长年以来我一直将眼光注视在自我的痛点,深知对忠言良药的审视态度决定了自我能否破茧新生。感谢薛老师费心的分析,您人师淳淳,而这一份是学生返笔。哪里没能参透的,还望继续指教。

不思凡 2016.8.3
从那以后,就失去了《大护法》的消息,我也没再追问,因为我没想出骗过广电总局审查的方法。只是时不时地自我安慰一下——《十万个冷笑话》都通过审查了,《大护法》也可以!
期间,我倒是主动跟大牛提过几次免费帮助修改表演的建议,但是对方也只是表示感谢,并没有其它举动。我也就不好再追着“倒贴了”,可能是我腕儿不够大吧。嗯,我还需要继续努力,强大自己。
我与好传动画
一贯高冷的猫老师为什么会对《大护法》如此偏爱?甚至到了“倒贴”的程度?
原因很简单,我欠好传动画一个人情。
很多年前,正在做《蝉噪林愈静》纪录片的我收到一个自称是天津好传动画公司、名叫夜雨的人的私信,大致意思是想免费给我加工纪录片所需的动画。
在这个骗子横行的年代,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我怎么会相信。再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人啊,更不知道好传动画是干嘛的。委婉地推脱了几次后,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信任。便说:“您可能对我们公司不太了解,这样吧,我开车接您来趟天津,您看看我们公司以及我们做的片子才做是否合作的决定。”
于是我带着防身家伙坐上了这个叫作夜雨、长相猥琐的男人的车去了天津。还好他当时带着佛珠(事后得知他和我一样爱盘串儿),这使我稍微放心一点——带佛(盘)珠(串)的人不应该太坏吧?
公司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不错,因为养了很多动物。有一只龙猫被放在透明塑料球里,自己推着塑料球在公司走来走去。我便跟在龙猫球后面参观了整个公司,并对夜雨说:“你们公司请的这前台礼仪小姐很动画片儿。”
然后我们便展开了“丧权辱国的合作”。
好传动画说不要钱,我说必须给钱,还要签合同。因为朋友帮忙性质的合作长远不了,只有你们拿了我的钱我才能约束你们,请做好大量修改的思想准备。至于给多少钱我来定,并且全部做完、达到我满意了才一次性付钱。没有什么首付款、中期款、尾款一说,至于价钱更是低到夜雨再三嘱咐我“薛老师,千万别跟任何说您给我们多少钱,我们日后还要接活呢。这价格要是泄露出去,我们真是~~~~~~~”
不仅给低价、签霸王条款,我竟然还舔着脸要求好传动画先做测试镜头——你们达到我要求才会合作哦。
我的纪录片是用TVP做的,而好传动画根本不用这个软件,他们竟然为了我专门组织了三个小组(大概六、七个人)现学软件。三个组做了三个测试镜头,我大爷似地回馈道:“我要一组的线条,二组的表演,三组的节奏”。现在回想起我那时无耻的嘴脸都觉得汗颜。
我曾经问过好传动画的老板,你们为什么如此“倒贴”地与我合作?
答曰:“您这纪录片是中国动画界目前急需的大好事,我们一直想做,但是我们做不了。第一,我们是企业,要盈利;第二,同行是冤家,很多话我们不好说。但是您作为大学老师的评价是客观与真实的。所以,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您尽管说。”
真心干事的人真的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很多人理解不了。就像他们不言不语地憋出一个俩小时的动画电影一样,只是想做动画而已。在没有投资、没有剧本、没有考虑好下家、甚至不知道在哪播出的情形下,几十个人默默地做了几年,然后做成了。
接下来好传动画表现出极其敬业与专业的精神、态度。当年天津塘沽化学仓库大爆炸竟然也影响到了我的纪录片创作。面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我第一时间问身处爆炸核心地区而不得不全面停工的好传动画:“现在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你们告诉我一实情——还能不能继续给我加工动画?如果不行,我绝不会怪你们,因为这事谁也没法预料。但是请尽快告诉我,我好找别人做。”
夜雨斩钉截铁地说:“您放心,我们绝对保质保量按时完成!答应您的事必须善始善终,反正我们现在也被困在这出不去了,正好全公司的人给您加工!”
然后他们真的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了,你说我是不是欠人家一个巨大的人情?
而这个人情并没有随着纪录片的完成而终止,2016年12月,我请好传动画的两位老大——大牛、夜雨吃饭。席间他们突然说了一番令我超级震惊的话:“薛老师,我们能深度参与一下您的纪录片吗?”
“你们已经深度参与了啊,没有你们帮我做动画,纪录片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做完。”
“我们的意思是您缺钱吗?多了不敢说,XX万我们还是出得起的。”
这话问得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好传动画之所以能说出如此“财大气粗的话”应该是因为拿到了光线传媒的融资。可是当时他们俩的嘴真严,竟然只字不提。
“我当然缺钱,但是我不知道你们给我钱图啥?合作是建立在共赢基础之上的,你们说得我心里好没底啊。”
“还是那话,您这片子意义重大,我们想深度参与,挂一个好传动画的LOGO即可。另外,希望您每次在高校放映纪录片时夸夸我们公司,这样就会有好学生来我们这应聘了。”
“你们不给钱,我每次也夸你们啊!你们叫我冷静一下,哈哈哈,这馅饼来得太突然。我回去好好想想这事对你们有啥好处再答复你们吧。你们也好好琢磨一下,傻啊你们!图啥啊?!”
到现在我也没参透我的纪录片有何商业价值,所以也就一直没回复好传动画合作的事情。但是不管最终是否合作成功,我都非常感谢他们。因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好传动画给与我从精神到肉体甚至金钱上的全方位支持。这年头,如此靠谱的公司不多了。
所以我必须祈祷《大护法》票房大卖,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好意思拿他们的投资,哈哈哈。
不思凡VS林安儿
2017年劳动节,我去浙江美术馆放纪录片、做讲座。作为杭州本地土著,不思凡导演必须请我吃饭。
本来导演答应来围观我纪录片,结果讲座都完了他也没出现。其间他微信我说要去医院看病,可能会晚点到。我问他啥病,严重的话就别来了,答曰“有点严重,吃鱼卡刺了,都说不出话了~~~~~~~”
于是我开始担心,本来就闷骚的导演又被鱼刺卡到了,这还聊个蛋天啊?结果导演这叫一个话唠、碎嘴啊!!!简直就是唐僧转世啊,好几次我都想掏刀子、关门放狗了。
“导演,您要是觉得嗓子难受就少说点话”,我很委婉地暗示他“您还是个病人呢”。
“没事了!鱼刺拔出来了!”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大护法》里那么多自言自语了!现实生活中越是闷骚的导演,他的作品就越是话密。但是为什么不思凡现实生活中也这么话密呢?看来每一个导演都是双子座的,无一例外。
从他嘴里我得知《大护法》要剪掉半小时戏,又加了一些新戏(大约五分钟)。全部画面与声音从新制作,因为过去的分辨率、音频质量太低。95分钟的动画要全部从画一遍~~~~~~~~~还是立体电影,要分层画~~~~~~~哪怕只是不动脑子的磨片,这工作量也会死人的。但是不思凡却显得异常淡定,轻松地说“没我啥事,都扔给好传去做了。”我心中默默地为好传动画的同仁们上了一炷香。
导演把我带到坐落于杭州南站附近一座高档写字楼中的新公司,因为刚装修完,公司的LOGO“虫左道右”扔在地上还没挂起来。我问他这名字啥意思,答曰“就是从左到右的意思啊”。好吧,这是一个大舌头开的公司。
天黑了,两个40多的老男人在空空荡荡的公司里抽烟、喝茶、探讨艺术,这画面实在太辣眼睛。不思凡告诉我当年他们几个人挤在一个民房改造的工作室里做《大护法》,在他们即将坚持不住准备放弃时,终于有投资进来,可以鸟枪换炮地搬进写字楼了。
他告诉我《大护法》会做方言版,比如粤语版,给大护法粤语配音的是香港著名剪辑师林安儿老师。这使我眼前一亮,因为林安儿是鼎鼎大名的剪辑师,她剪辑的《黄飞鸿》系列、《我要成名》、《功夫》、《英雄》、《七剑》、《赤壁》、《长江七号》、《十月围城》、《西游降魔篇》想必大家都看过。这位大师级的剪辑师怎么会对一部国产动画电影如此感兴趣呢?不仅参与配音,还担任了《大护法》的监制,跟着导演一站一站地巡回路演宣传,卖力捧场。
记得在传媒大学放映完后,我请导演、制片人以及光线传媒负责宣发的同仁们涮羊肉,林安儿老师也来了。这使我受宠若惊,生怕招待不周。林老师非常平易近人,大口地吃着老北京特色小吃——炸窝头就臭豆腐并连连称赞“这个好吃啊!有辣椒油吗?”
她真的是香港人吗?我连忙叫服务员:“来碗现炸的辣椒油,再加一份臭豆腐!”
看得出林老师是真喜欢《大护法》,席间她一边翻看手机上网友对影片的即时评价,一边对第二天即将要发布的蔡琴演唱的主题歌MV提出修改意见。而这一切工作并没有妨碍她极其亢奋地抢观众微信群里的红包“哈哈哈,这是我抢到的最大红包了!两毛钱!”。
而刚接受完媒体采访,姗姗来迟的不思凡导演则慢条斯理地说:“我去观众群里扔个红包然后就闪吧,饿死我了”。我对导演说:“每天要面对这么多媒体说话,真是难为你这个宅男了”,还没等导演说话,林老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切,你可不知道导演心里有多美呢!这有爆肚吗?来一份!”
结尾
说了这么多黑历史,目的只有一个——还原一个真实的《大护法》诞生记。透过影片幕后的趣闻与传奇提起观众走进影院花钱买票的兴趣。谁说动画片就没有“绯闻炒作点”?我们动画电影的八卦多着呢。
可能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所以在我眼中《大护法》的价值已经超越了一部娱乐片所应承载的信息量。
记得我上大学时,《制片管理》课老师给我们讲的第一句话就是——永远不要用自己的钱拍电影!
但是近年来,以《大圣归来》、《大护法》、《茶啊二中》为代表的国产动画却无一例外地挑战着这一经典定律。默默地努力着,默默地烧着自己的钱。我的纪录片不也一样如此犯傻地做了八年吗?
天道酬勤,事在人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坚持者获得了成功,这比什么都令人欣慰与激动。
感谢所有参与《大护法》的创作者,感谢光线传媒以及彩条屋的大力支持,因为有了你们,才在钢板一样的中国电影市场里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PG-13级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