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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砂女神(短篇小说)/杨天祥

2020-09-24 11:2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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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年在尘雾弥漫、烧烤炙热的翻砂车间工作的青年女工,被强大的舆论宣传压迫得抬不起头。虽然被尊为“翻砂女神”,但是她的内心、她的精神、她的爱情,以及她对未来人生的憧憬,都被这“女神”的外衣绑架。苦恼的她该如何摆脱枷锁?她的爱情和未来生活又会如何?

翻砂女神
杨天祥

  我是回J城参加一个老同志孩子婚宴时,听到陈淑君——当年我们厂的翻砂女神“走了”的消息。
  那天,我和十几个老工友坐在闹闹轰轰婚礼大厅里东拉西扯。酒席宴还没开始,出来进去的人和忙忙活活的服务员穿梭往来。以前一个工厂的老伙计在这个时候,或者说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机会坐在一起唠唠嗑。比如,谁谁谁“走了”,谁谁谁的孩子如何如何了,或者谁谁谁家里怎么怎么了。似乎成了一种固定模式,酒席宴前必须先开个新闻发布会,而参加者都成了新闻发言人,一个个争先恐后,唯恐自己比别人知道得少。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工厂许多老同志都“走了”。李光中、陈知明、陆大成、肖世杰、黄小欣、黄卫国、刘峰,尤其提到赵贤的时候,我还是产生了疑问。我问,“赵贤是铸铁车间那个主任吗?”大家说:“对对对,就是他。”我心凄然。在我印象里,赵贤铁塔也似。壮得如同一头牛,算算,他还没到五十岁呀!这样一大串名字,他们一个个从我脑海中闪现,太熟悉了,根本无法相信他们已经不在人世。而让我惊讶的是,这些人大多是铸铁车间的。一提铸铁车间,那里的轰鸣和满屋尘埃及其翻滚的热浪就让我窒息。据说,现在全国已经有六七百万尘肺病人,这种病根本原因就是吸入尘埃过多,病情因此逐渐恶化。想想当年我的工厂,再看看身边这些老哥们儿,虽然还健在,一个个却面色枯黄咳嗽不断,好多人还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我对他们说,老伙计,少抽点吧,这些年那东西我们还少往肚子里吸了吗?一个呴喽气喘不断吐痰的说:“一辈子啦,就这点爱好,再戒了,活着还有啥意思?”

  终于说得差不多了,再说就是道听途说的所谓细节。婚礼主持人也忽悠得差不离了,一对新人被折腾得几近崩溃,酒宴开始。我和一桌人一起举起手中酒杯,正要撞一下时,就听邻桌一个人说,哎,刘欣宇怎么没来?有人应,小陈今天头七,他不是小陈老舅嘛,说是心情不好不来了,让我把心意带来了。“小陈,哪个小陈?”另一个补充说,“就是咱厂铸铁车间的陈淑君呀!”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大脑突然断电,尽管刚才听到那么多人都“走了”,可是,一听到陈淑君,我手中的酒杯一滑,落到桌上。身体也晃悠一下,险些摔倒。大家急忙放下酒杯,问我怎么了?我晃晃头,说,没事没事,刚才开了个小差儿,大家继续。众人看我确实没事,又回到座位端杯喝酒。
  我一点儿喝酒心思都没有了,一桌子酒菜也毫无胃口。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对着说了几句,站起来对大家说,不好意思,朋友打来电话,只好有事先走,你们慢慢喝。说完不管众人说什么,匆匆走出宴会大厅。
  酒店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我双眼迷瞪,脑袋也跟着疼痛。好在酒店后面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有椅凳,我走过去坐下。也不知道想什么或没想什么,反正觉得脑袋瓜子疼得厉害,我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恍惚间,就觉得那个小姑娘一样的“翻砂女神”笑眯眯地向我走来。我说,小陈,今天休息?小陈还是那样笑着看我并不吱声。我说,小陈,你怎么不说话?小陈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再叫小陈小陈,突然醒来,小花园安静无声,哪里有什么小陈?
  印象中的陈淑君总是笑眯眯的样子,扎两个不长小辫儿,个头不高,眼睛明亮,面容白净,小鼻子小嘴,有些像南方女孩。
  记得第一次采访她,我竟然没进去她们车间。
  那时候我是厂党委宣传助理,平时除了给厂里写材料外,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往报社投稿。市工业局党委每季都有评比,落后单位党委书记和厂长都要扣分,关键是还影响年终奖励。所以,我们厂长动不动就催我下去采访,多往报社投稿,宣传厂里的好人好事。他还郑重告诉我,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往报社投稿,明白不?往报社投稿第一,明白不?我说,明白明白,厂长你就放心吧!其实,我心里更清楚,怎么会因我而让厂长年终奖少了呢。这不,天晓得厂长是怎么知道铸铁车间陈淑君的。他对我说:“铸铁车间小陈,就是陈淑君啊,她可是咱们厂出了名的,她有个绰号叫‘翻砂女神’,你听说过没有?”我说:“没有。”厂长说:“不是我说你,你新闻意识还差点儿劲,不够敏感。你下去问问,全厂还有没有人不知道‘翻砂女神’的?小陈工作干得出色,人还长得好。你去写写她嘛,一个女孩子在铸铁车间和一帮大老爷们儿搅和在一起干翻砂,不怕脏不怕累,一天到晚捂着憋着呛着烤着,不多见,不多见呀,你得加大宣传力度。”我说:“好。请厂长放心,我马上就办!”厂长是个急性子,吩咐下的事情稍有怠慢,不论谁,劈头盖脸就是训斥,不分场合地点,也不管旁边有谁,全厂干部职工没有一个不怕他。特别我们厂党委书记去市委党校学习这一阵,主持着工厂全面工作的厂长唯恐工作有闪失,性子就显得格外急。
  第二天去采访时,铸铁车间党支部书记刘志刚说:“小陈在车间干活呢,要不你先到车间看看吧。”我往车间走,一推开门,感觉一股热浪伴随着轰隆轰隆巨大声响,还有风沙一样的尘雾直冲我扑面而来,如同里面刮着十二级台风并挟裹着雷鸣电闪,我不得不退出来。虽然我已经入厂五年多,却真不知道厂里还有这样的工作环境,怪不得厂长说那里的职工一天到晚捂着憋着呛着烤着,拼着命干活。
  回到车间办公室,我对刘志刚说:“车间里没法待呀,工人怎么干活?”刘志刚冲我笑说:“这回知道了吧,平时开会研究补贴什么的,总想不起我们,现在也让你们当领导的见识见识,知道我们工人有多么不容易。行了,还是我把小陈叫过来你们聊聊吧。”
  我说:“不用不用,我一定得进去看看,不然怎么能写出真实人物来?”
  “好好好。”刘志刚说,“算你还有点良心,走吧,和我一起进去。”我跟在刘志刚身后进到车间里面,虽说进去了,却被巨大的轰鸣和从四面八方飞扑过来小刀子一样的铁屑袭打得睁不开眼睛,里面的热也受不了,真就像进入到蒸笼里一样。我禁不住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便剧烈咳嗽起来。看我这样子,刘志刚说:“行了行了,我的祖宗,你快出去吧!”
  我不得不退回车间办公室,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口。正这时,一个小姑娘走进来,只见她头戴老式粗布头套,非常厚非常糙非常少见的那种,似乎可以把整个脑袋及脖子全部罩住。脸上的口罩一边摘下一边还挂在耳上,手里拎着一副大手闷子,两条缠带将裤腿子紧紧扎住,鞋上面还多了一层胶皮厚垫。小姑娘满身灰尘,笑着对我说:“领导,我是陈淑君。”我有些吃惊,想象中的“翻砂女神”应该是身板硬朗,粗音大嗓,身材似乎也应该高一些,有点黑,有点泼,并有些沧桑。在铸铁车间干翻砂,天长日久不管谁都会被“铸”成一个模子。不承想,真实的陈淑君竟然有些细皮嫩肉,别看她打扮成了那个样子,还是掩盖不住她的纤细秀美,乍看像个中学生。
  我指着椅子请她坐,她笑着摇头,是怕自己这套行头弄脏了椅子吧。
  我问:“小陈,你干翻砂几年了?”
  她说:“四年多。”
  我再问:“感觉怎么样?”
  她说:“还好。”
  我说:“听说和你一起学了三年徒的另外三个女孩子都从车间调出去了,你怎么没想换个岗位?”
  她先说:“我傻呗。”沉吟了一下又说:“谁不想呀,可是……”她突然收回笑,把头仰起来,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等我想往外调的时候车间说,现在他们说了不算。由于翻砂工往外调的太多,厂部出台了新规定,凡是翻砂工再往外调,一律由厂部召开党政工团联席会议决定。多大个事呀,我还调啥呀调。前年刘萍往外调的时候,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我说:“听说了,但我觉得刘萍那个男朋友把事情夸张得太厉害了。”她说:“没有没有,一点没夸张,真是那种情况。还有比那更严重的,没法说出口而已。”见我看她,她把头低下去,脸似乎红了一下。
  我也觉得有点敏感,急忙把话岔开。我说:“你干得好好的干吗也想往外调?你不是有个绰号叫‘翻砂女神’吗?”
  听我这样说,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目光如炬,和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人说翻砂工有两白,牙白眼白。这回我算见识了。就在陈淑君看我的时候,两眼的那种白真是有些耀眼。
  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她突然有了变化。


……选读结束,更多内容:《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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