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注目未来的电影人

2020-05-20 13:21阅读:
作家叶永烈去世的消息,5月15日开始在社交网络及各大平台流传开来,令我非常惊讶的不是他貌似突如其来的死讯,而是他居然已经八十岁高龄了,对不少人来说,青春时代多少读过他的作品,他是亲和的长者,远未过壮年。这位笔耕不辍的作家数十年的笔尖生涯,注目新中国当代史人物,亦深情歌颂上海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朋友圈集体怀念的,却是他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发轫的科幻作品,从20岁参与写作的一代经典《十万个为什么》,到及后跨越漫长万马齐喑年代及改革开放时期的《小灵通漫游未来》《丢了鼻子以后》《飞向冥王星》《腐蚀》等既富纯粹科幻意味,同时亦在跨类型上做了大胆尝试的作品,在新中国以降的科幻文学图谱上,留下了非常鲜明的印记。他的科幻作品与通常的软/硬科幻有所不同,更多的是借由科幻回应不同时代的的意识形态与人文观照状况,年轻的读者或许对他书写的共和国历史中备受瞩目的人物传记更熟悉一些。
在“作家“盛名之下,可能他的“电影人”身份会被忽略,但正是在电影制片厂的经历,呈现出了叶永烈一生所经历的时代发展的多重况味。在十八岁的年纪,叶永烈就开始发表科学小品,1959年就有第一本科学小品集《碳的一家》问世,就读北大化学系的叶永烈因此早早被上海科教电影制片厂锁定,三波两折成为了电影编导。1960-1970年代的中国科教片编导,相对于故事片创作者,无疑拥有比较多的发挥余地,因着科教片的教育与普及性质,可以在电影作品中传达相对不那么充满意识形态倾向的具象知识,同时,亦可能在作品中呈现出今天看来颇具猎奇感的自然、人文景观与电影特效。几乎可称得上是新中国科幻先驱的年轻的叶永烈,亦因此得以在与“幻想”有关的文学发展不那么通畅的阶段,先行一步在电影中展现才华。据说当时他可以在半个月内,拍出长达半小时的成熟影片,也因此当1976年上海成立专为领导人拍摄的“文集内片”摄制组时,领导立刻找
到了叶永烈。
全国在相当短暂的一段特殊时期所拍摄的这一系列影片,今人最熟悉的是集中了一批其时“死而复生”老艺术家所制成的传统戏曲剧目电影,为后世留下相当珍贵的影像材料。叶永烈作为“文革”中被打倒的对象而被提升为专注拍摄纪录或专题电影的摄制组组长,可见其时对其业务水平的重视。据叶永烈自述,那一阶段他一共拍摄了9部影片,一共用了四个月完成,内容包括舞台艺术片《驯兽》及“京剧唱腔音乐”主题等,相对拍摄“旧戏”的摄制组而言,比较专注的仍然是纪录片样式及对某些领域知识点的具体介绍。在此过程中,叶永烈身兼编导于一身,带领本组50多名成员,圆满地完成了上级指交的任务。拍摄《驯兽》过程中因为与上海杂技团的大熊猫亲密接触,更触发了后来叶永烈写作熊猫保护题材的小说,甚至影视剧的改编等等。
随着1976年一系列改变历史走向的事件发生,叶永烈的“内片”生涯也在年底结束。这段特殊经历引发了他后续的一系列更上层楼的创作,比如1978年导演的《红绿灯下》,以科教片面目揉进了相当多令当时的观众颇感耳目一新的手段。这部聚焦交通安全的科教电影,并未就事论事以传统的训教口吻平铺直叙,而是运用了纪实、动画甚至剧情片的方式层层展开,以具体的故事对观众进行语重心长的教育。在北京、上海、广州三城实景拍摄的画面中,层叠的屋宇、蚂蚁一样的自行车与行人,在所在多见的大全景俯瞰镜头下,将城市的鲜活动力与人际的密切展示得淋漓尽致,亦与影片“警醒交通安全”的主题高度适配。在容易枯燥的论理环节,叶永烈使用了当时看来颇为新颖的插入动画,具体指出人行道与车行道的分布及功能,而具体的小故事环节,则让演员现身说法,以今天看似稀松平常的“情景重现”形式展示多个容易在现实中造成事故的危险场景,加强警示的现实功能。这部影片获得了1980年百花奖的最佳科教片奖项,成为新时期初始的科教电影代表作。在今天看来,影片对北上广的70年代末城市与人的风貌如此细致的描摹,成为了今天的人回望过去的“反未来主义”想象的一种表现,体味四十多年前的人衣着谈吐,带给人的美学接受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影片本身所要传达的讯息了。
在叶永烈的科教片生涯中,另一部相当重要的影片《向宇宙进军》也值得一提,这部几乎是直接呼应文教迎接春天形势的大型彩色航天科教电影得到了“中国航天之父”钱学森的直接支持与指导,在拍摄第三集《载人航天》时,甚至获得允许进入当时属于绝密的航天员训练基地拍摄,令影片由形到神都有质的飞跃,同钱所言的“科教片也要有艺术性”完美结合。在当年因形势变化而仅获小范围放映的影片,时隔二十年后,保存依然完好,甚至被叶永烈编成了一本新书《飞天梦》。
当然,在科教电影制片厂的十多年经历,与叶永烈前后持续了超过半个世纪的文学创作生涯比起来,看上去比例有点不协调,在拍摄科教影片过程中累积的经验,既可以视为来自于他最本初的科幻梦,亦为后来他转型全职作家后出版的一系列科幻作品打下牢固基础,文学文本被改编成电影电视,亦成为叶永烈不断跨界的持续成果,更重要的是,以纪实作家与科幻作家的双重身份,叶永烈积极参与了以文艺实现科学普及的行践中去,他参与编剧的《小太极》等动画作品,即是很好的例子。21世纪初他甚至再一次身兼编导,担纲了电视剧《天使在线》的科幻总监兼导演,试图将当时尚未形成成熟规模的“虚拟现实”想象投射于不久未来的2035年,这部跨类型的剧集似乎后来并没有什么反响,但这一项目微妙地同叶永烈数十年面向未来的探索产生了联系。仔细算来,他并不是立志要在电影业闯出名堂的作者,相反,在他的电影生涯中,充满了现实与梦想的不断拉据,正是在坎坷里前行,才见出作为“电影人”的叶永烈,是如何执着踏实地面向了他自己,甚至全人类的未来。
《虹膜》2020.5.16
用一生注目未来的电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