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薛瑄:士大夫人格标的,学问全在躬行

2020-05-22 15:27阅读:
作者:史遇春
中国近代清史学科的杰出奠基人、清末民初的历史学家孟森(公元1869年~公元1937年)在其《明史讲义》中,曾经这样评价过一位明代人物,他说是:
“文清殁后百年,吾国共以能从祀为人品之至高,亦悬一人格以为士大夫之标的而已。”
孟森对这位人物的评价极高,称其“悬一人格以为士大夫之标的”。
也就是说,此人的可作为士大夫的人格标的。
所谓“士大夫”,旧时指官吏或较有声望、地位的知识分子。《周礼·考工记序》:“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审曲面执,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郑玄注曰:“亲受其职,居其官也。”《晋书·夏侯湛传》:“仆也承门户之业,受过庭之训,是以得接冠带之末,充乎士大夫之列。”宋·叶适《辩兵部郎官朱元晦状》:“居要津者密相付授,见士大夫有稍慕洁修,粗能操守,辄以道学之名归之。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卷十一:“宋世士大夫最讲礼法,然有不可解者二:仕宦卒葬,终身不归其乡,一也;阀阅名家,不以再嫁为耻。”
在中国旧时的社会中,士大夫往往被看作是社会的脊梁。
可作士大夫的人格标的,这是多么崇高的赞誉啊。
那么,这位人物是谁呢?
这位人物、孟森所说的“文清”,就是明代的薛瑄。
关于薛瑄,明代名臣、文学家、曾任吏部右侍郎、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的王鏊(公元1450年~公元1524年)在其《王文恪公笔记》中写到薛瑄时,他认为,薛瑄高风亮节、正心直行的表现,也所来有自的:
“此其学问得力处,真躬行君
子也。”
明代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薛瑄:士大夫人格标的,学问全在躬行
既然话已经说到此处,那么,就先简要介绍一下薛瑄其人。
薛瑄,字德温,号敬轩;明代著名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河东学派的创始人,世称“薛河东”。
生于明太祖(朱元璋)洪武二十二年(公元1389年);卒于明英宗(朱祁镇)天顺八年公元1464年。
其学行,本源就是程朱理学。
无论是自我修身、还是教育他人,薛瑄都是以复性为主的;其言辞行为,都可作为学习的规范。
薛瑄曾说:
“自考亭(即朱熹)以还,斯道已大明,无烦著作,直须躬行耳。”
他著有《读书录》二十卷,内容平易简切,都是讲自己的所得,被学者宗为经典。
明孝宗(朱祐樘)弘治(公元1488年~公元1505年)中,给事中杨廉呈请,于国子监颁行薛瑄的《读书录》,让六馆生员诵习。
那么,这位士大夫人格的标的、学问全在躬行的薛瑄,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明代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薛瑄:士大夫人格标的,学问全在躬行
薛瑄在理学方面的学问,是人所共知的。他曾经以佥事(相当于现在的副职或者助理)的身份董理山东学政(主管一省的教育科举),被人称为“薛夫子”。
明英宗正统(公元1436年~公元1449年,朱祁镇第一个年号)时期,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专权擅政。
王振曾经问内阁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号“三杨”)道:
“我的同乡,有没有可以作京堂(明清时称各衙门长官为京堂)的?”
当时,三杨就回答说,有薛瑄。
王振为蔚州人(今河北蔚县,明朝属山西大同府)。
薛瑄为河津人(今属山西运城,明代属山西平阳府蒲州)。
蔚州与河津,在明代时,同属山西。
所以,三杨对答,薛瑄是王振的同乡。
于是,薛瑄被召为大理寺少卿。
何为大理寺?
大理寺,官署名,掌刑狱案件审理。秦、汉为廷尉,北齐为大理寺,历代因之,清为大理院,九寺(即九卿之官署,汉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谓之九寺大卿。历代略有变动,迄于清皆因之。)之一。
大理寺是中央最高审判机关,是九寺中唯一不下设监的寺,其人员构成与执掌如下:
大理寺卿1人,从三品,主官;少卿2人,正四品,大理寺卿之佐助;大理寺正2人,从五品下,据刑法科条参议用刑之轻重,若丞断罪不当,则以法正之,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不在,正代行其职;大理寺丞6人,从六品上,掌一般刑狱的判处;大理寺司直6人,从六品上,掌出使受理州府疑案;若承制推讯,到地方有钦差的地位;大理寺评事12人,从八品下;大理寺主簿2人 从七品上,掌印章;凡官吏抵罪及雪免,皆立簿籍;大理寺狱丞2人,从九品下,掌率狱史,管理囚徒。
明代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薛瑄:士大夫人格标的,学问全在躬行
薛瑄进京任大理寺少卿,初至京师,他就在朝房歇息。
三杨听说薛瑄已经进京,并在朝房,就提前过去找他。
到朝房之后,三杨并未见到薛瑄。于是,三杨就对薛瑄的仆从说道:
“请转告你家主人,明天罢朝之后,请他立即去拜访王太监,并表达谢意。你家主人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职位提升,全都是王太监在其中用力!”
仆从将三杨的话转述给薛瑄。
次日朝罢,薛瑄并没有前去拜见王振。
三杨听说薛瑄在王振那里并没有任何动作,于是,他们又派人特意告诉薛瑄:
“请往王太监处拜望,并表达谢意;大理少卿的职位,是王太监从中用力才获得的。”
薛瑄还是坚持自己的意志,并未前往王振处。
王振大约在家里等薛瑄拜谢等了很久,一直都不见薛瑄的踪影,他就有些不悦和失落吧!
于是,王振就亲自跑去内阁,问三杨道:
“怎么都没有看见薛少卿啊?”
三杨向王振致歉说:
“薛少卿刚进京,他大概事情比较多吧!他应该很快就会去拜见您,并表达谢意的!”
三杨知道李贤平常与薛瑄的交谊深厚,就将李贤召至内阁,让李贤转达他们的意思,并说王振已就此事问过好多次了。
那么。李贤又是谁呢?
李贤(公元1409年~公元1467年),字原德,邓(今河南邓州市)人,明代名臣。明宣宗(朱瞻基)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登进士第,授吏部验封主事,历考功、文选郎中。“土木之变”,脱难回京。明代宗(朱祁钰)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上正本十策,受赏识,升兵部右侍郎,转户部侍郎;次年,迁吏部右侍郎。明英宗(朱祁镇)复辟,迁翰林学士,入内阁,升吏部尚书;天顺五年(公元1461年),加太子太保;天顺八年(1464年),明英宗病重,委以托孤重任。明宪宗(朱见深)即位,晋升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知经筵事;成化二年十二月(公元1467年1月),去世,年59岁。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达。清圣祖康熙六十一年(公元1722年),从祀历代帝王庙。著有《鉴古录》、《体验录》、《看书录》、《天顺日录》、《古穰文集》等。入阁后,举贤任能,以惜人才、开言路为急务,名臣多为其所识拔。为人耿介忠直,深受明英宗宠待。《明史》称“自三杨以来,得君无如贤者。”但压制叶盛,排挤岳正,不救罗伦,“尤为世所惜云”。王鏊亦称“国朝自三杨后,相业无如李贤。其得君最久,亦能展布才猷。然在当时以贿闻,亦颇恣横。”
《明史》卷一百七十六·列传第六十四《李贤传》可参看。
受三杨之托,李贤来到朝房,向薛瑄转达了三杨的意思,说是:
“您的大理少卿之职,乃太监王振从中用力。三位大学士亲自找您不见,让仆从转达;他们又专程派人告知,让您去拜见王太监,并表达谢意,您都不见行动。王太监已经在三位大学士跟前就此事问过好几次了。这次,三位大学士知道您与我交谊深厚,又召我至内阁,让我向您转达他们的意思。”
薛瑄听完李贤的言语之后,说道:
“原德(李贤字原德,王鏊笔记中作‘德远’)您怎么也这样讲话啊?我能拜爵,接受的是朝廷的公器。接受了朝廷的公器,却到私人家里去谢恩,这样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过了很久之后,王振知道薛瑄不来拜谢的原因,他也就不再提起这件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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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在东阁[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始置,明、清两代大学士的殿阁之一]会同议定事务。
当时,朝中的公卿见了王振之后,全都下拜,只有一人站着不动。
王振知道这站立者是薛瑄,他先向薛瑄作揖道:
“多罪多罪!”
从此以后,王振便对薛瑄怀恨在心。
后来,有一位指挥死了,他的小妾很有姿色,王振的侄子王山想娶了这位小妾。
指挥的正妻坚决不同意那位小妾嫁给王山,可是,那位小妾又很想嫁给王山。
于是,这位小妾就诬告说,指挥是其正妻毒死的。
这个案子,在都察院审问之后,指挥的妻子已经无辜服罪了。
都察院是明、清时期的官署名,由前代的御史台发展而来,明太祖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始置;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遇有重大案件,由三法司会审,亦称“三司会审”。
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及浙江(10人)、江西(10人)、福建(7人)、四川(7人)、陕西(8人)、云南(11人)、河南(10人)、广西(7人)、广东(7人)、山西(8人)、山东(10人)、湖广(8人)、贵州(7人)等十三道监察御史(正七品)共110人。
案子送到大理寺之后,被驳回。
随后,都察院又将此案送至大理寺,还是被驳回。
这一案卷,都察院三次送达,大理寺三次驳回。
都御史王文为此大怒。
这位王文,又是何人?
王文(公元1393年~公元1457年),字千之,号简斋,原名王强,京师(北直隶)束鹿人(今河北辛集),原籍凤阳府霍邱县(今安徽省霍邱县),后入赘束鹿彭家庄(今属河北辛集市辛集镇),官至吏部尚书、少保、东阁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夺门之变后,和于谦一起,被冤杀。明宪宗成化年间,予以平反,特进太保,谥毅愍。
王文又承王振的意旨,借此案弹劾薛瑄,说是薛瑄收受了贿赂,所以才包庇应判死刑的案犯。
朝廷收到王文的劾章,下诏将薛瑄逮至午门会同讯问。
当时,王文也在场。
薛瑄叫着王文的字,道:
“千之,您怎么能在这里面对面地讯问我,您是御史长,按照规制,您应当回避才是!”
王文听薛瑄这么一说,非常愤怒。
随即,王文向朝廷上奏,说是:
这个囚犯强词夺理,不服讯问。
于是,朝廷下诏,张榜告示,将薛瑄押在西市诛杀。
得到消息之后,薛瑄的门人全都奔赴西市为老师送行,而薛瑄神色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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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王振有一老仆,这人平常谦谨厚道,从来不干预王振的事情。
薛瑄要被处斩的当天,老仆在厨下哭泣,被王振看到了。当时,王振问老仆道:
“您有什么事啊,为什么哭呢?”
老仆回答道:
“我听说薛夫子今天就要被行刑处斩了,心里难过,我就哭起来了!”
王振问道:
“这事您是怎么知道啊?”
老仆回答道:
“薛夫子是我们的同乡,大家都在说,所以我就知道了!”
然后,老仆又说薛瑄是如何的贤达温良。
王振听完,对薛瑄的气也消了不少。
于是,王振传诏,赦免薛瑄。
此前,薛瑄被关押在锦衣卫大狱之中的时候,他被百般拷问,始终都没有屈服。
关于薛瑄,明人王鏊曾说:
一、薛瑄在理学方面精深。
但是,薛瑄却常常说,自宋代以来,理学的义理就已经十分明白了,所以,理学的要点,不是继续发明新的理论,而是在于如何躬行、如何实践。
二、观察薛瑄的行事为人,他的确能够做到卓然自立。
(一)他绝不攀附权奸,坚持不去拜见王振。拜爵公朝、谢恩私室,这是薛瑄深以为耻的事情,所以,他坚决不会去做。
(二)作为大理少卿,他维护法律的尊严,驳正冤狱。为此,即便是触忤权奸,他也毫不畏惧。
(三)薛瑄被问死刑,押赴市曹,他神色自若;在锦衣卫狱中,百般拷问,他始终不屈。
这些为人处事的态度和方式,就是薛瑄学问得力的地方。
(所以说,学问不是大言欺人;学问不是口是心非;学问不是为虎作伥;学问不是奴颜婢膝;学问不是谄上欺下;学问不是吮痈舐痔;学问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学问不是霸占话语权而欺骗良善;学问更不是表演十足的奴才嘴脸……)
三、当时王振的专横也是非常过分的。
就说三杨作为一时的大臣、贤臣,在王振的专擅之下,他们都还要虚与委蛇,至于其他人,就更不要说了。
《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列传第一百七十·儒林一《薛瑄传》可参看。
本文框架,依照明人王鏊《王文恪公笔记》中《薛瑄》一节。
(全文结束)
明代思想家、理学家、文学家薛瑄:士大夫人格标的,学问全在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