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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割草的女孩与看树的男孩

2017-06-23 07:56阅读:

内蒙吕斌

赤峰日报编辑吕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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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草的女孩与看树的男孩》 原载《少年文艺》(上海)201010期,(选入花季太阳小说-凤凰出版社20125作者 吕斌 编辑 单德昌
小说:割草的女孩与看树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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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割草的女孩与看树的男孩

小说:割草的女孩与看树的男孩
短篇小说:
割草的女孩与看树的男孩
吕斌
芳儿徘徊四五趟,决定冒一次险。
躺在眼前的是一条小蛇似的雨水沟,那边是王家湾的地界。早年因为越界割草,两个村的人打过群架,殴斗的阴影罩上了孩子们的心头,小小年龄都视沟那边为恐怖地带,从不越过一步。长大了,还不知道对面是个什么样子,神秘的“那一边哟”!
芳儿是被逼的呀,本来放学扒几口剩饭,日头也快压山了,光作作业,也得忙到掌灯,妈妈还要她割驴草,她耍犟脾气不来,妈在院子里亮着嗓门叫猪,吵吵嚷嚷喂鸡,也够烦人的,还不如上山心静,她没好气地把草篓子甩在背上,语文书掖在衣襟里,噘着嘴来到野外。
这是大兴安岭下的夏天。日头懒洋洋地挂在西半天上,田野空旷,田里几个庄稼人在忙着什么,这边的草让孩子们割光了一群孩子还在草茬子地吵呀抢的,大的带着小的,小的领着更小的,像羊羔般又蹦又跳。芳儿割不上手,眼看日头西沉,才一篓底草,她不由盯上了对面。
对面是几座小山,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的小山坡上长满了山杏树,一丛挨着一丛,一人多高,密密麻麻,树下是没膝深的青草,蚂蚱蹦跳,彩蝶飞舞,壮实鲜嫩的青草,在微风的轻拂下,摇来摆去,真馋人呢,她问孩子们:“咋不过去割?
“那边有人看着。”
“咋看不见人影?
“在树林子里躲着呢。”
芳儿不信,哼,胆小鬼,说不定那边随便割呢。她试探着过去一次,刚过沟,“扑噜噜”,树林子里一阵响,是狼是狐?吓得芳儿心直跳,钻出来的却是个男孩子,十三四岁,个子刚能赶上芳儿高,长长的脖子,光光的脑袋,细长的眼睛,大嘴抿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很脏的白背心又肥又大,披到屁股上,青布裤子挽到膝盖上,黄胶鞋露着脚趾头,背着手,拿着一把镰刀。
“你要干什么?”男孩子问,他好象看穿了芳儿的心思。
“我想撒泡屎。”芳儿理直气壮,“死开!
男孩子脸红了,扭头钻进了树丛。
身后突然爆发哄笑声、欢呼声,芳儿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同村的孩子们站在沟那边,替芳儿叫好。自己的话肯定让他们听见了,芳儿很恼火,吼道:“滚蛋!
孩子们目瞪口呆。
现在,那个男孩子坐在山头上,夕阳斜射到他身上,他像个座山雕。
芳儿看好了地势,心想,从低洼处猫着腰跑过去,割满篓子就往回跑。芳儿来到低洼处,静悄悄,一只老鼠箭一般射进窝,四周没有人影,又好象有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盯着她,随时会扑上来。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伸着脖子看着男孩子,他还坐在山头上,芳儿鼓起勇气,钻进了树林子。
林子里真怕人,密密麻麻的树遮得阴森森的,树枝又扯头发又牵衣裳,草丛里,各种各样的虫子又跳又钻,一只兔子从眼前窜起,吓得芳儿一抖,芳儿怕草里藏着蛇,涨着胆儿朝草砍几镰,威吓道:看你跑不跑,看你跑不跑!”并没有蛇。她卸了肩上的篓子,拼命割起来,“刷刷刷”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响得很远。芳儿一气割了好大一片,装满篓子还剩一些,怎么掖也装不进去,想一下,藏在树丛底下,明天还来。刚想背篓子走,踮着脚往山头上望,咦,男孩儿不见了,又去树林边守着了?此时日落西山,阳光横扫树尖,这个时候出林子,最容易被发现,不如等一会,天黑一些再走。
芳儿坐在篓子上,拿出语文书看,明天课堂上老师要提问,她得抓紧。
“刷啦,刷啦”,身后有响动,象蛇爬,象狐走。芳儿一惊,跳起来一看,呆住了。
男孩儿背着手,笑微微地看着芳儿。
“你要干什么?”芳儿惊魂未定地说。
“你进来时我就看见你了。”男孩儿得意地说。
“那你为啥不早过来?”芳儿脱口问道。
“我一空着手回家,我爸就骂我懒蛋,今天你替我割这么多,不赖,不赖!”男孩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这家伙真狡猾,为了这点草,不择手段,哼,美的你!芳儿镇静了,勇气涌上来,要知道,村邻谁不知道芳儿这丫头厉害。她火气很冲地说:“想占你姑的便宜,没门儿!
男孩眉毛立起来:“你骂人,我罚你!
“地是公家的,你没资格管。”
“我家承包了,我有资格管。”小男孩两手叉腰。
“让你爸来,小孩子算老几!
“我爸在牧场放羊,这儿我说的算。”
“呸,小样儿!
“你不服,我背草!”男孩去背草篓
芳儿把书一扔,摸起镰刀,叫道:“你敢!
男孩子吓得倒退两步,说:“你想打架。”
“打就打,不怕你!”芳儿是校运会长跑冠军,劲不次于一般男孩子,胆儿又蛮大。
男孩儿遇上茬了,他怵这个虎视眈眈的丫头,动起手来,还真不一定是她的个儿。他忽然看见芳儿脚下的书,眼睛一亮:“语文书,不是画册?
芳儿知道他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斗志不泄。
“你天天在那边看的就是这个?”原来他每天都盯视着沟那边。
芳儿瞪着眼睛。
男孩忽然说:“你把这书给我,我就放你走。”
想的倒不错,芳儿气鼓鼓的。
“你倒是给不给,说呀?”男孩儿脸沉下来。
芳儿实话相告:“明天上课我还用呢,不给!
男孩近似央求地说:“这样吧,你教我几个字,我就放你走。”
“教你几个?
“嗯……你随便。”
“五个。”
“行。”
“说话算数。”
“逗你是小狗。”
芳儿收了架势,说:“你别动,我在地上写五个字,教会你,我就走。”
芳儿刚想用镰刀把儿在地上划,男孩忽然说:“你得天天来。”
“你想干什么?
“嘿嘿,我想让你天天教我。”他结结巴巴地说,好象要偷鸡又遇上了鸡的主人。
芳儿白他一眼,很气,这个小无赖,死不要脸,看样子非得跟他拼到底,她捏紧了镰刀把儿,瞪着他。
“你咋信不着人。我爸让我看树林子,我不乐意,我家穷没钱上学,我想念书,算我求你。”
他说的也许是实话,说不定他爸和自己母亲一样,死抠,就认钱,不过,天天到这割草,贪黑起早忙作业,哪有时间教他,说:“不行,我没工夫。”
“你不就割草吗,我白天替你割下,你放学到这来背就是了,挤出时间教我。”男孩真诚地说。
“行吧。”芳儿想,暂且答应他,明天看他割不割,不怕他耍滑头。
芳儿用镰刀把儿在地上划了一个斗大的字念道:“八。”
男孩盯着那个字,念道:“八。”
芳儿又划一个字:“王。”
男孩儿跟着念:“王。”
芳儿挪一步,划第三个字:“大。”
男孩跟着念:“大。”
芳儿划第四个字:“是。”
男孩抓抓头发:“这字这么难写。”
“念呀!”芳儿像个严师,催道。
“是。”男孩说。
芳儿又写一个字:“我。”
“噢,‘我’就这么写。”男孩乐了,对着那个字,在空中比划一遍。
“都认识了吧”芳儿又教一遍,问道。
“认识了,认识了。”男孩鸡啄米似地点点头。
“你脑瓜真灵,两遍就记住了,我考考你,你倒着念一遍。”“我——是——大——王——八——啊,你骂人!”男孩发觉上当了。
“明天再教你。”芳儿背起草蒌就走。
“你站住!”男孩拦住芳儿。
芳儿立起眉毛,说:“对老师这样没礼貌?
男孩眨着眼睛,还没回过神来,芳儿走了,走了好远,男孩还在嚷:“好哇,明天再说。”
此刻,日头压山,黄昏即临。
第二天放学,芳儿背着草蒌子来到沟边。天气很好,没有风,天上飘着几朵白云,田野空空荡荡,一只鹰在林子的上空盘旋,林子里回荡着一个男孩的呐喊:“我——是——大——王——八!
芳儿对着树林子高声喊:“喂——!
林子一阵“扑啦啦”响,男孩子钻出来,手叉腰,瞪圆眼睛:“你骂我,今天跟你算帐!
芳儿火气冲冲地说:“你死皮赖脸让我教,倒说我骂你。”
“大王八是什么意思?
“王八能活一千岁,我让你长寿,别不知好歹。”
“真的?
“老师教导说,孩子不许撒谎。”
男孩扑通跪在草地上,滑稽地合掌说:“师傅恕罪!
哼,还不是从电影上学来的,芳儿才不稀罕呢,说:“我背草来了。”
男孩跳起来,学着电影上店小二的样子,朝林子伸着手,“请,请!
芳儿也学电影上阔家小姐,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走进林子。
两人装完草,男孩盘着腿坐在地上,急不可待地说:“今天教我什么?
芳儿整理着篓子绳,说:“不教了,好心不得好报。”
“我不认错了吗。”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鞋,手指头抠脚丫间的臭泥。
芳儿站起来,学着男孩那样叉起腰,瞪着眼睛说:“当学生就得听话,不能鸡蛋里挑骨头。”
男孩脸红了,第一次尝到了挨老师训的滋味。
“我教你几个好认的,你得用心记。”芳儿拎起镰刀。
男孩提防芳儿打鬼主意,怕她冷不防抡来一刀,割掉一只耳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芳儿想好了,在地上划个大字念道:“天。”
“天,就是头上的天吗?”男孩仰着头问,天怎么是蓝的?
“是空气。”芳儿回答。
“不是铁打的吗?
“胡说!
“我妈说,天是大锅扣着,和山接着的地方就是天边。”
芳儿吃了一惊,妈妈也这样说,上学了,她才知道妈说的不对。
“我妈说的对吗?”男孩问。
“不对。”
“那天是什么?
“我说过,是空气。”
男孩眨巴眼睛,似乎明白了,又什么也没明白。芳儿怕他再问,自己也说不清了,忙在地上又划一个字:“雷。”
男孩兴奋地问:“打雷的雷吗?
“对。”
“我妈说,雷响是老天爷擂天鼓,那儿一定很热闹?”男孩问。
“瞎扯,根本不是擂天鼓。”芳儿生气地说。“电和电相撞。”芳儿感到说起来很费劲。
“什么是电?
“我不知道。”芳儿把镰刀往地上一摔,跌坐在地上,真没见过这样的“学生”,刨根问
底。芳儿想一想,都怪老人胡说八道,妈还说过,天下雨是老天爷太累了,汗哗哗地流。常识书上压根就不是这么说的。
芳儿望着远山,一座靠着一座,像高高的围墙,把这沉寂的山谷围在中间,她问男孩:“你打算看一辈子树林子?
“我一天也不愿看,一个人在这里转,真没意思。”男孩嘟着嘴说。
芳儿不自觉地叹一口气,望着枝头上的山杏,杏儿黄了皮,有的开了嘴,杏核袒露出来。哦,收杏核的季节到了,芳儿问:“收了杏核,你干什么去?
男孩抠着地上的草根,说:“我跟我爸央求了,我要上学。”
芳儿心一动,睁大了眼睛,说:“你爸同意了?要是上学,上我们学校。”
男孩摇摇头,说:“我爸说家里钱还没存足,冬天让我帮他放羊,他拣牛马粪卖钱。”
芳儿心沉下去,男孩的境况和她一样。
两个孩子默默地坐着。田野空旷,死一般寂静,夕阳抹红了树梢,芳儿说:“我该回家了。”
男孩把芳儿送过沟,告诉芳儿,他叫柱子。
……
期末要升学考试,芳儿忙于复习,有好多天没能去背草。她考完试,接到了升上远处学校的通知,转眼已过去一个月。
草老了,收杏核的季节已经过去,在母亲的催促下,芳儿背起草篓子去割猪草。她很高兴,署假过完,她就要到六十里外的乡学校住校读书了,这消息告诉柱子,他一定高兴——离开他了,他也许不高兴呢!想到这,芳儿倒不高兴了。
田野寂静,田里的草长得齐腰深,微风抚过,点头哈腰,拥挤喧哗,芳儿来到沟边,杏树叶子黄了、红了,一些老叶掉到地上,树林稀疏了,枝上没了杏,山顶上没人,芳儿对着树林喊:“喂——!
山谷回荡着一个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吓得林子里的鸟儿射上天空,余音在树尖上萦绕,久久不息。芳儿嚷了几声,没有动静,芳儿过了沟,踏着草茬子,来到了她背草的地方,分外肃静,芳儿茫然,心里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又不知道少了什么,男孩哪里去了?忽然,她看见树丛下一堆草,草好象刚割下,草堆上面一个草捆,草捆压着一张纸条,她抽下来,有字,字空里还有画,画的人、羊、山等之类,芳儿连认带猜,弄明白男孩留给她的信,大意是这样:
芳姐:
我一连给你割几天草,你没来,父亲拉家去了。打完杏核,父亲让我跟他去放羊。我又割下这些草给你,还给你一些杏核,在草捆里,种在园子里,会长出树。求你一件事,替我买小学一年级课本,压在山顶石头堆里,我去取。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又高又粗的石头柱子。
芳儿看完信,解开草捆,哗啦啦淌出一些杏核,芳儿抓一把,手儿颤抖着,心情激动,泪眼蒙蒙。
芳儿回到家,把学过的课本找出来,抚平封面,包好书皮,来到山上,哦,真开阔呀,周围的群山连绵起伏,田野无际,杂草随风起伏,遥远的村庄烟雾燎绕。芳儿找到了那堆石头,摆的像个台子,这是柱子坐着观望林子的地方,芳儿搬去两层石头,把书放好,把石头压上,芳儿舒了一口气。
周围的群山,空旷的田野,遥远的村庄,山下寂静的树林子。
哦,神秘的杏树林哟!芳儿动情地望着,望不够。
再过十年、二十年,树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山洼也不会这么沉闷了,现在的孩子会长成大姑娘小伙子,做着现在想象不到的事。芳儿一步一步走下山坡,别了,小山,别了,杏树林。
夕阳抹红了山坡,也抹红了一个小姑娘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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