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狼甸子

2019-11-06 16:08阅读:
长篇小说:狼甸子 远方出版社 2019年9月出版 长篇小说:狼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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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甸子(节选)
引子
枣山座落在狼甸子大地的东北边沿,枣山镇傍依在它的阳坡脚下,出枣山镇西行二里路,跨过南北流向的欧沐伦河,再往北走十里路,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这片田野夹在两行山脉中间,南北长数十里,东西宽十几里,这片土地就是狼甸子,狼甸子土地肥沃,周围的山里人家称这儿为“大川”,大川上每隔一二里、三四里地便有一个村庄,我落生的村庄叫十二里段。据父母讲,原来这儿是草原,清朝末年开始放垦,关里的汉人大量涌入,清朝对来垦荒的汉人每户人家分给一段土地,因此,这儿的村庄大多叫“段”。十二里段,大约从枣山镇算起到这儿十二里吧!我父母是1944年从辽宁省朝阳县逃荒来到十二里段的,母亲说是逃避日本人抓劳工。命运之神将父母引到了这塞外的狼甸子,到50年代末又多了个我。我的家庭和十二里段的乡亲一样,与这块土地结下了生死之交,于是就有了日复一日的故事。
第一章 上高中

天黑了一段时间,我从同学李来喜家出来。街上已经没了人影,有的人家窗户亮着灯,不知道哪家传来喇叭的广播声,一弯新月挂在东半天上,曲曲得像一把镰刀,它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秋收或欢乐,那是我孩子时代就看惯了的样子,无数颗亮晶晶的星星镶钳在天空上。我的鞋底磨擦街面的声音响得很清晰。和我一起上初中的同学这一次大部分下了庄稼地,我们八个同村初中考高中的同学,有七个考上了高中,李来喜已经拴捡粪的背筐绳了,做着庄稼人过日子的准备,等待我的却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沉重。
我一进院子,就觉出这个院子刚才喧闹过,为了我这个村里古来第一批高中生的一员,村邻当着母亲面说了许多赞美的话和发出了眼馋的感叹声。我深知我不过是一个穷学生,不能给家庭带来什么荣耀,更不可能让村邻沾上什么光。
早晨,送我上学的父亲将驴车上的行李用麻绳拢好,拉试一下麻绳,觉得还结实,就边打量行李,边将冻麻的双手缩进很脏的袖简里,围着车转,他不是担心行李没拢紧,而是借此暖一下双手。行李很简单,一床羊毛毡子,这是我家唯一的一床毡子,父亲铺了它十几年,我本来下生起就睡炕席,这一次让给我,是母亲怕到学校再睡炕席让同学们笑话,强迫父亲发扬风格的。我本来铺不惯毡子,睡习惯了炕席,躺在羊毛毡子上扎地慌,不想要,但一想到在同学面前不能太寒酸,这毡子是门面,就勉强地接受了。毡子里卷着一床母亲三天才缝好的厚被子,这条被子面是母亲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这次拆洗一遍,将我家积存的旧棉花全部絮了进去。我对母亲说:“有毡子该有褥子,我怕毡子毛扎!”其实我是怕同学笑话我穷!
母亲说我:“你睡觉时就把被子两边折回来压在下边,不就是褥子了吗?”
母亲重重地看我一眼,我就不敢再吭声了。祖上都没有睡过褥子,我怎么就想腐化了呢?
被子里卷着一个长长的、圆滚滚的枕头。这是姐姐听说我考上高中,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回来,花了一晚上工夫用布给我缝的,里面装了满满的荞麦皮。
再外面是一根十字花样捆着行李的麻绳。
再有的财产是哥哥昨晚奉妈妈旨意给我炒了又碾了的一布袋玉米面,我们叫它炒面,还有一捆书。
街上起了小风,几片纸刷刷地在地面上飘过。我抄着手,跺着脚,用身体微弱的热量抵卸风的侵袭。风吹过的街面上,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一个门口撞出来,抄着手,缩着脑袋急急地钻进另一个门口;一头饿瘪了肚子的小猪颠颠地向前奔,四条腿像四根儿干柴棒。它那样颠着似乎能解除饥饿造成的痛苦,它很快消失在一个街口。
鼻涕顺着父亲的鼻孔淌下来,父亲拧一下鼻子,在我的感觉里他把鼻子拧了下来,狠狠一甩,白白的脏物就飞贴到街旁的墙上了。父亲走到耷拉着眼皮发呆的驴屁股后,从车上抽出一根柳条枝儿,叫一声“驾”!抽一下驴屁股,驴就慢腾腾踢踏着街面走了,低着头,走得很蔫。
我抄着手跟在车尾巴后面。
街上没有人,很安静,小风扫荡着街面上的荒凉,天空灰朦朦的,衬得人心理粘乎乎地不清澈,东南方向的枣山掩饰在晨烟中,只有脑袋昂然挺立于半空,就像一个年迈的老人,端然稳坐在狼甸子大地上。
路过邢娘们儿家的大门口时,邢娘们儿从园子里站起来,边提起裤子扎着裤腰带,边看着我们。农村人都会过日子,小便撒在园子里,是为了增加土地的营养,种菜爱长。她迈出园子墙朝门口走来。她是我八岁那年从黄家段乡嫁过来的,她为人随和,跟谁都嘻嘻哈哈,就是日子过得穷,没啥能耐,人们很少叫她大名,都亲切地称呼她熊娘们儿。她昨天晚上坐在我家炕上和母亲说了一晚上话,从她的语气和神态上看,似乎我考上高中是村里出了状元,这次上学等于去做官。
邢娘们儿站在了大门口,脸没洗,脏得像花猫屁股,前衣襟儿挂着油污,跟父亲打招呼:“大爷送儿子上学!”
父亲说:“考上了咋着,念呗”话说得很无奈,语气却是自豪的,洋溢着欢喜。村里人说话都是自己怎么穷,怎么完蛋,怕别人沾上。
“这下大爷中了……”邢娘们儿说一半儿留一半,含意深刻。
父亲喜兴的不知道怎么着,抽一下驴屁股说:“中啥呀,花钱的买卖!”
我们家在村上是穷户——当然,别人家也不富裕,入学通知让带四元住宿费,两元学费。父亲昨天晚上去队长家磨了一晚上,借了六元钱,现在就揣在父亲怀里。
邢娘们儿撇撇嘴,说:“有的人家想花这种钱还花不上呢!”
父亲点头“那倒也是呀!”
我想到了没参加升高中考试的初中同学,想到了没考上高中的李来喜,有了自豪感。
邢娘们儿好奇地上下打量我,羡慕地说:“这小子,没成想出息了,看小时候偷我家杏那会儿可完犊子了!”
她说的是她嫁过来那年,和她婆婆住在一起,她婆婆家园子里有一棵杏树,秋季我和同伴儿中午去偷杏,被她撵了个满山遍野。谁小时候都尿过炕,偷瓜摸枣是小孩子的本性,她这时说出来不等于掫我后腚炮吗!我脸上挺热,低着头走,不理她。
邢娘们儿忽然说:“小子,你鞋垫窜出来了!”
我琢摸,我的鞋也没鞋垫呀,怎么会有鞋垫钻出来?想着,扭过头去看鞋后跟儿,立刻不好意思了,我从小长大没穿过买的线袜子,这次升学,母亲怕我在同学面前丢了家庭门面,狠了狠心到供销社给我买了这双袜子,拿回家,母亲怎么看这双袜子也太洋气了,单簿的不经穿,就找来旧布,给袜子加缝了一个底儿,为了防止后跟处先被鞋磨破,在袜子后跟儿也缝上了一层旧布,露在鞋外面的部分是半圆形的那层布,很象鞋底垫窜出来贴在了袜子上。我怕邢娘们儿认真地看,就说“是袜子的衬布!”
邢娘们儿看出来了,说:“你妈这活计真闹一阵子,从头发梢儿给你扎古到脚后跟儿!”
我听不出这是说我母亲抠还是会过日子。
走过了她家大门口,邢娘们儿忽然在我身后嚷到:“当了官儿坐上吉普车,别忘了拉嫂子一回!”
吉普车很少见到,村头的公路时常驶过大卡车、拖拉机,最多的是毛驴车,偶尔驶过一辆吉普车,人们都驻足观看,目送着吉普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都赞叹:“鸡蛋壳那么大,眨眼工夫就干没影了,比跳兔都快!”听人们说,坐吉普车的人,最次也是股长,股长是多大的官?我一直搞不清楚。
邢娘们儿的话让我美滋滋的,我何尝不是这种愿望呢!可是,我心里又有几分空空荡荡。一个高中生,其前途该是怎样的渺茫,离吉普车太遥远了,我甚至连一双“原装”的新袜子都穿不起呢!
街上的风似乎小了,日头也从东半天的烟气中透出一丝光亮,我顿感空气有了暖意。父亲驼着背的身板和蔫蔫儿走着的驴都让我感到我的家庭的卑微。希望和负担就是这样绞在我的心里。
老赵婆儿叼着烟袋站在大门口,她的小脚、她的爬满皱纹的小脸,都像我想象中的媒婆儿。她跟父亲打完招呼,就微笑着看我,那眼光是赞赏、是满足。在我走过她面前的一刹那,她夸赞道:“小子有出息了!”
昨天晚上,她坐在我家炕上,叼着烟袋边吸边有滋有昧地介绍着村里的姑娘,母亲和回来关心我的二姐给她沏茶、装烟地侍候着,三哥在外屋守着锅台给我炒玉米花。
老赵婆儿是给三哥当媒人的,是看在我的份上。
三哥个子不高,很瘦,尖下颏,细长的眼睛,平时闷哧闷哧不爱说话,这次他本该同我一起考高中,可是,考试前那天晚上出现的情景让我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