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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两个记者

2020-07-21 08:23阅读:

内蒙吕斌

赤峰日报编辑吕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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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作家天地》20208

两个人一进屋就有了明显的区别。
门很小心地响了三下,陈显从报纸上抬起头,看着门口,怀疑是否有人敲门,试探着说:“请进?”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探进一颗姑娘的脑袋,眼镜后面那双大眼睛眨着,看着陈显小心地迈进屋,客气又礼貌地问:“请问您是陈主任吧?”
陈显点着头说:“是,你是……”
“我叫白茫茫,新来的……”她把肩上的包往牢实挎挎,亭亭玉立的身材站定,满屋生辉。
陈显忙说:“哦,来来来,坐!”陈显站起来向对面的沙发示意。
白茫茫朝沙发处走,边问:“您找我吗?”
陈显说:“是,以后咱们就在一起工作了,不要客气!”
陈显为了让她不要胆怯,也显得平易近人,拿起茶几上的暖壶给她倒水,还没等倒完,门被猛烈地敲响,陈显刚说进来,就闯进来一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大声地问陈显:“陈主任,你找我有事?”
小伙子是笔挺地站着,立正姿势,就差向陈显敬礼了,标准的军人形象,陈显看着他,个子中等,小眼睛,窄脸,穿得有些肥大,可能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相貌呆头呆脑,社里怎么把这样一个转业兵安排到记者部来当记者?陈显明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怕错了,问:“你叫贺新年?”
小伙子立正回答:“是!”
陈显朝桌子对面的沙发示意:“你坐!”
贺新年往沙发处走,白茫茫站起来犹豫不决,贺新年看见陈显拎着暖壶,抢着暖壶说:“主任你坐下,我来!”
不容陈显有反应,他已经抢了过去,给陈显沏茶。
这工夫白茫茫坐到了门口旁的椅子上。贺新年也给白茫茫沏一碗茶,坐在椅子上,看着陈显问:“主任有啥指示!”一副大咧咧的样子。陈显思量,这转业兵太直性了,这样的人在哪里也不会被人看重。
陈显说:“找你们两个来是有采访任务,贺新年去采访个捐赠活动,是郊区教育局组织的,明天早晨八点他们来车接。”
贺新年抢着问:“写成消息还是写成通讯?”
这是不懂规矩,不等领导说完话就抢着说。看看白茫茫,双膝上放个日记本,小学生一样记录,恭恭敬敬又细心,大学校门出来的和军营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军营出来的讲究雷厉风行,大学校门出来的讲究细致入微,层次分明。陈显不高兴地瞄贺新年一眼,故意云里雾里地说:“写成什么根据活动情况定,这就是对你的考察嘛!”他看看桌子上的日记本,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车接,接着说:“同去的还有晚报、电视台、电台等几家新闻单位。”
贺新年打断陈显的话,问:“那几家新闻单位都通知了吗?”
陈显这次是不满,那几家新闻单位通知不通知关你什么事,你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这是胸脯挂笊篱多捞这份心,你这是鸡食盆里鸭插嘴,乱绌绌。陈显绷着脸,严肃地说:“通知不通知他们是活动组织者的事,你明天早晨准时在咱们单位楼下等车、按要求写回来稿子就行了。”
贺新年对于陈显的脸色视而不见,站起来热情高涨地说:“那几家新闻单位我通知吧!”见陈显愣怔地看着他,他毫不隐瞒地说:“我刚干这个工作,那几家单位的记者都不熟,也借这个机会熟悉一下。”
这很意外,陈显一时闷不过劲来,一般的人都不愿意揽这种操心的事,就是组织者要求帮忙通知,也会说,那几家单位和我们没关系,没权力通知人家,你们自己通知吧!这个贺新年主动做,碟子扎猛子不知道深浅。陈显顺水推舟地说:“那你通知吧,”通知几次你就够了。组织者少去几个麻烦,乐得自在。
贺新年迫不及待地说:“那我通知去了。”陈显点头,他满心欢喜地出去了。
陈显看看正襟危坐的白茫茫,瞄一眼摊在她膝盖上的日记本,不高兴,贺新年的采访任务和你没关系,你记它干啥!但谁会拒绝认真呢。有了这种认真的态度就能当好记者。陈显说:“你的采访任务是参加一个会,这是市委宣传部通知的。”言下之意,你的采访要比贺新年的重要,这是领导对你的看重。“在市宾馆三楼会议室,明天早晨八点半开始。”
陈显布置完以为白茫茫会站起来走,记者都是这样,接受完任务没什么可说的。
白茫茫一片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陈显,问:“我怎么参加那会呢?”
怎么参加那会?陈显脑子空白,空白得有点憋闷,有点难受,他费了挺大的劲才弄清白茫茫在问什么,说:“宾馆就在马路对面,你走着去,贺新年是路远才有车接他。”
白茫茫摇着头说:“不是不是,我是说,找谁呀,到会场咋说?”
陈显这才意识到,这是个新记者,第一次参加采访,你认为无需多说的事,对于她就云遮雾罩,可是跟她说什么呢?简而言之吧,“你明天准时到会场,会场有个人负责签到,这个签到的人坐在会场门口旁,或者是很显眼的地方,你签到时她会给你一个兜子或者一个包,兜子或包是纸的或者塑料的,里面装着圆珠笔、笔记本和材料……”
白茫茫不由自主笑一下。
“你进会场坐在一个地方听完会,结合材料把稿子写出来。”
白茫茫边听边记。陈显皱眉,多余记,这么点事脑子还记不住吗!这又不是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白茫茫抬头问:“不在会场上找个领导采访吗?”
咋这么麻烦,陈显不耐烦地说:“不用,结合材料写就行了。”再说也是这句话,“这种会经常开,也不是啥重要的事。”陈显站起来翻看桌子上的报纸,意思是就这样吧。
白茫茫不情愿地站起来,还要问什么,又观察到了陈显的脸色,就勉强地说:“主任,我走了。”
陈显不瞅她,说:“走吧走吧。”
白茫茫走出去,低着头,心思很重或是疑问很多的样子。
陈显的办公室是象征性的,因为是主任,才有这间办公室,因为有办公室,说明他是主任。办公室是用来接待来人、布置工作用的,也是没事时坐坐、累了时插上门躺躺的地方,更多的时候这办公室是闭着的。这样说来,没有职务的记者、编辑是没有办公室的,他们都在一个大屋子里,叫采编室,分成格子,一个格子一台电脑,电脑前坐着个戴眼镜或不戴眼镜的男女,当然有胖有瘦。陈显也有一个格子,和他相邻的两个格子就是白茫茫和贺新年。
陈显布置完工作,翻看当天的报纸,这是每天必做的事情,看看报纸上发表了什么稿子,哪儿的,谁写的,别再编发稿子时整重了。没事了,他就走出办公室,到楼上的大采编室。一天里,他在这个大采编室呆得时间最长,他要在电脑前审稿,编稿,往版上提稿,报样出来后,排版的、校对的还要拿着报样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排版的说:“左侧一栏多了两行,你删删文吧!”“右下方还余个地方,你再提一篇七百字的稿子。”“广告占了三分之一,你得撤掉几篇稿子和照片。”编辑问的都是句子、字、内容,比如说“亮丽”,是不是把“靓丽”写错了?又比如文章开头说开展学习活动抓了三点,下文只提到两点,那一点是什么?
天天如此,月月如此
下午,贺新年把稿子交给陈显时,陈显感觉就不是循环往复了,这稿子写得和老记者写得不一样,它乱,它长。陈显正盯着电脑屏幕编辑一篇稿子,贺新年走到他身边说:“陈主任,我刚把稿子传到你的工作台上了。”
陈显说:“你等等。”急急地把正编辑的稿子编辑完,提交,打开电脑上的工作台,看贺新年的稿子,电脑显示字数1500,陈显皱眉:“咋写这么长?”
贺新年听出了陈显的不高兴,弯下腰,低三下四地说:“参加的领导多,郊区教育局副局长又让把捐赠单位名单在报纸上刊登出去……”
陈显打断他的话,说:“咱们报纸只登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名字,郊区的书记区长都是处级,还什么局长副局长科长也写上了,这些人在他们那里是官,在咱们报纸上啥也不是。”陈显没好气地、大刀阔斧地把一长串名字删了,删得贺新年心疼,那可是核对好几遍花了一中午才写上的,结果……陈显说:“这捐款捐物名单也刊登,咱们报纸成啥了?成光荣榜了,报纸是报道消息的——消息,懂吗!”
贺新年辩解说:“那副局长特意找到我,让刊登出去。”
陈显不屑地说:“一个副局长就管着咱们报纸了?嘁!”
贺新年看着大片的文字被删,手有些抖,电脑上显示,字数315,惨,太惨了!
陈显干脆熟练地点击稿子,说:“上版了,明天见报。”
陈显忙着编辑别的稿子。没事了,贺新年不知道说什么,手脚也没处放。第一篇稿子整成这样,太没面子了,他四神无主地回到自己的格子里,心里那个失落,没法说。
白茫茫轻轻地站在了陈显的身旁,轻声说:“陈主任,我把那篇稿子写完了,传给你吗?”
陈显让贺新年折腾起来的气还闷在胸,压抑着,心平气和地说:“传过来吧。”
白茫茫磨蹭着不走,是有话要说,看见陈显正编辑一篇稿子怕打扰吗?陈显不理她,啥事说呗,猫儿似的。他把编辑完的稿子提交,故意坐直身子,舒一口气,意思是我没事了。白茫茫小心地问:“主任,有个事我想请教一下。”
说“请教”时顿一下,她可能在“请教”和“请示”之间进行了选择,听声音说出请教也矮二度,不仗义吗?陈显冷冷地说:“说吧。”问个话用得着这么小心吗!
白茫茫细水长流般的口气说:“我进会场坐在了后边一角,看主席台上空个座,材料上有程春阳副市长参加,主席台上没有他。会开到一半,程春阳副市长进来了,他没有上主席台,直接走到会场后面坐下跟一个人说一会儿话,起身走了,稿子上写不写他参加会?”
陈显想想,也难,这可不是可写可不写的。以前有个会,一个副市长敞着怀坐着,在电视上播出后,那个副市长找到电视台,质问你们咋不拍我坐得好好的姿势,专在我没注意时拍那个姿势?故意毁坏我的形象!陈显问:“他没到主席台上去?”要是去了,就可以说参加了。
白茫茫答:“没有。”
来了,又没上主席台,这……“你给他秘书打个电话,征求一下程副市长意见,问问稿子写不写上他参加了会议。”
白茫茫就给程副市长秘书打电话,一会儿回话了,白茫茫说:“程副市长秘书说,问过程副市长,程副市长说别写他参加会议了。”
稿子传给陈显,陈显打开看。白茫茫站在他身后,屏心静气,就像犯人等待法官宣布判几年刑似的。陈显感到了她的紧张,也能想象出她的心跳,但他无法安慰她,集中精力看稿子,内容符合要求,句子整洁干净,字数合适。陈显暗暗吃惊,问:“你这稿子……”
白茫茫脸红了,害怕地弯腰看着屏幕,问:“哪儿……不行?还是有问题?”
陈显不想保留,说“形式内容字数都符合要求。”这是不可能的,应该是哪个老记者写的。
白茫茫兴奋了,脸涨得更红,满足地说:“写前我翻看了咱们报纸的会议报道,研究透了写的。”
倒是大学生,比那个转业兵强百套,要不哪儿招人都强调“本科毕业”,是有道理的。
白茫茫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了自己的格子。
陈显编辑稿子,修改的时候天天要用到很多词,有的词似会非会,经常问别人,为了掩饰,他自我解嘲地说:“这电脑用的,不常写的字都不会写了。”他问过白茫茫几次字,才明白他以前手写的字是错的,会念的字是白字,才暗暗庆幸身边来了个大学毕业生。他在修改一篇稿子时,要添上两个字,打不出来,他问贺新年:“rong智的rong怎么打?”
贺新年站起来看着陈显问:“日志吧?”
陈显用五笔打半天这个字,打不出来他着急,贺新年整出这么一句话,他生气甚至是愤怒,文化太差了,日志是最没含意的词,他提示也是嘲讽地说:“rong智是智慧的一种……”意思是你最缺乏的是智慧,看着贺新年眨眼在想,就更加瞧不起他,纯牌傻子,部队训练出来的就会一二一,齐步走。
白茫茫转过身来,说:“主任,那个字不念rong,念rui,睿智。”
哦,是我念错了,别人才不知道哪个字,他有点难堪。他从认识这个字起,就念rong,要不是白茫茫,自己还rongrong智地念下去。白茫茫过来在键盘上敲几下,睿智就跳到了屏幕上。贺新年过来弯腰看,说:“这个字呀,真不认识,笔画挺多,是不好写。”他用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比划着写一遍。
白茫茫上班后就坐在电脑前看报纸,打什么文章。贺新年不,他总是有打不完的电话,粗喉咙大嗓子地吼叫:“……局吗?我是市报社的记者贺新年,我想到你们单位采访呢,写什么?可写的多了,就看你们欢迎不欢迎了。那好,我明天去……”
屋子里的人抗议:“你打电话小点声不行吗,全屋人就听你嚷了!”
贺新年不在乎,嚷完了,背起包就走,那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包。
贺新年写回来稿子,发到陈显的工作台上,就站在陈显身边,像电影上的日本鬼子翻译官似地点头哈腰:“陈主任,写得不好你给修改修改,照顾照顾给上了!”
陈显看稿子,写得确实不好,得大修。这点头哈腰近似低三下四了,咋也得给他用了。
稿子很烂天天写,上到报上就是成绩。发得多了,陈显惊奇地发现,贺新年写的稿子渐渐地不那么烂了,越来越像模像样了,还时常整一篇杂文、通讯。这家伙就是俗话说的,笨鸟先飞,眼熟不如手熟,手熟不如常摆弄。虽然每次都是求“陈主任,给修改修改,照顾照顾上了”,没脸没皮,却收到了效果,发稿在记者部里最多。
不错,社里制定的考核标准说不上合理不合理,记者以发表的稿子数量来决定年终排名,排名靠前的加薪,排名最后一个的辞退。不考虑质量了?不考虑。社长兼总编辑说:没有绝对合理的考核标准,明确告之的标准、可以在公开公平的条件、环境下竞争就是合理的。
你白茫茫不知道吗?不着急吗?陈显和白茫茫的格子隔着,也能感觉到她着急,会议采访不是天天有,没法派她去会议上采访,就是有会议,开个一天、两天甚至三四天,才写一篇几百字的稿子,不解决问题,得自己找稿子写;你新来找不上头,你可以像贺新年那样厚着脸皮到处联系,或者求我,我在报社这么多年,又负责着稿子上不上版的生杀大权,和好多单位都熟,我可以介绍——不,指派你去写,我指派写来的稿子不用你点头哈腰,统统给你上到版上,你是女记者,又是新来的大学生,希望你成为出色的记者,我应该照顾你。但得有个条件,你得求我,哪有主任求一个新来的记者的,何况是为了你完成任务。陈显心里这样说,表面在一心一意编辑稿子。
陈显凭第六感观感觉到白茫茫想到了他,但就是不好意思说,其实不用太难,只要说一句:“陈主任,给我派点任务吧!”就成,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稿子需要她写。
陈显认为自己的这个要求不高。
贺新年又写来了一篇人物通讯,是市区一家医院的一个女医生。陈显看着稿子皱起眉头,这稿子写得太次了,语言不顺溜,且夸大其词,什么“前仆后继”,“舍生忘死”,“一拼到底”。这是打仗呀,这是跟敌人干红了眼咋的,不就是个医生给人治病吗,认真、勤快、态度好,技术精湛就得了,没必要把个医生写的要死要活上天入地的。陈显把贺新年叫到身边,带着气指教:“写人物通讯不要人为地拔高,不要添枝加叶,实事求是写稿子是最基本的要求。”
贺新年谨慎地辩解——不,解释说:“我看咱们报纸发表的人物通讯都是虚夸的词多。”
陈显承认这点,但对这个转业兵记者得交待清楚:“报纸上发表的稿子未必是典范,因为发表的稿子情况复杂,比如领导指派的、关系稿、软广告等等,你写的这篇稿子是货真价实的通讯,就得按照新闻的标准要求,懂吗?”
“懂懂懂。”脑袋像鸡啄米似地点着,虚心假意、也许是发自内心地说:“听主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尽管这种奉承的话有虚假嫌疑,但很受用,陈显心情一好就开了句玩笑:“应该是听主任一席话,胜当十年兵。”
“是是是。”鸡啄米的幅度更大。“我确实不行,摆弄枪杆子的摆弄笔杆子,赶鸭子上架。”
还摆弄枪杆子的,切,和平环境下的兵那枪也没摆弄几天。
贺新年看出了陈显的神态,怕陈显小瞧他,提示说:“我在部队也给军报写过稿子,发表过,露过脸,军队培养军用两地人才,重点培养过我,我参加过团和师一级的通讯员学习班。”
你这军用两地人才,也是二把刀。陈显边指教边在电脑上删改,稿子就越来越像模像样了。修改完了,上版,贺新年心满意足地回到他的格子,继续操练别的稿子。
快下班时来了事,排版员把副总编辑审的大样交给陈显,提示说:“有篇稿子有点事。”
陈显看大样,上面有一段红字,是对贺新年那篇通讯签的意见:此稿是否经该单位领导签字?如果没有该单位领导签字,撤掉。”
这是最闹心的事,要下班了,还得换稿子,这不是陈显一个人麻烦,排版的,校对的都得麻烦,这种时间最忌讳换稿子。陈显叫贺新年,贺新年殷勤地跑过来,问:“主任有何吩咐?”
陈显指着大样上副总编辑的签字,问:“你这篇稿子被写的单位领导看过了吗?”
他用了“看过”而不是“审查”,这涉及贺新年的面子,自己单位的记者是不需要别的单位领导审查的。贺新年弯下腰看着签字,说:“给她们单位领导看过,她们单位领导同意发表。”
陈显胸发闷,问:“有签字或者盖章吗?”
贺新年边直腰边无可奈何地说:“从邮箱传过去的,电子稿咋签字盖章?那都是老掉牙的形式了,人家就是打来个电话说同意发表。”
知道这形式老掉牙了,也知道副总编辑这样要求过时了,可是领导就是领导,他签了这个意见就得照办。陈显不能说这么多,这涉及领导的威信,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签字,只能撤掉。”
贺新年慌了,弯下腰按住大样上的稿子,恐怕陈显从纸上撕下那篇稿子似的,说:“费那么大的劲采访写的,又跟人家说发了——我这就打印一份,拿着找他们领导签字。”抬腿就往外跑。
陈显召唤他:“要下班了,不赶趟了,先撤了,你明天后天去签字再上这篇稿子。”
贺新年已经蹭蹭蹭窜出了屋。陈显极尽抱怨,有必要马上就去吗,一篇稿子用得着慌里慌张往那儿跑吗,也不是火上房了,也不是敌人打到城边了……他撤了通讯,换上别的稿子,交给排版员重排。
半个小时后,贺新年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急如星火地把原稿递给陈显,说:“我打出租车去的,他们领导签字了。”
陈显看看稿子上的签字,说:“有签字就行。”很抱歉地解释:“稿子已经撤了,明后天再排版时给你排上。”
贺新年并无怨言,说:“主任让我咋做我咋做,发不发、啥时候发,主任说的算。”
陈显有对不起他的心理,抱怨他:“你用不着快下班了哈哧带喘地往那儿跑。”
贺新年却不那么认为:“军令如山,主任说了我能拖拖拉拉吗!”
军队习惯不适合地方,地方在这种事上就是拖拉着,四平八稳才显得有风度,有城府,有水平,有能力,让人尊重。陈显心里叨咕着。
竞争的气氛让每个招聘来的记者编辑有窒息感,白茫茫也不例外,报纸上老是出现贺新年的名字,却没有“白茫茫”这三个字,白茫茫不是着急,是煎熬,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天天早早地到单位,拎着大采编室的暖壶到楼下的水房打水,七八个壶跑四五趟;再细致地把屋地拖一遍,然后把陈显的桌子擦一遍,等陈显来了,她总能找到一些问题向陈显请教:“陈主任,写消息最主要注意什么?”
陈显惊奇,进而心情舒畅,大学生懂行呀,问到了点子上,说:“新闻新闻,主要是新,要写读者愿意看,社会影响大的消息。”
“陈主任,咱们报纸对于稿子的字数有规定吗?”
这个问题贺新年就没问过,那个愣头愣脑的家伙就知道傻干。陈显说:“消息不超过七百字,通讯不超过一千五百字,特殊的稿子除外。”
“陈主任,怎么才能找到好新闻呢?”
她这是套瓷,面子对于她来说很重要。怎么说呢?来俗的还是来雅的?来俗的就给她派任务,让她不停地写,我不停地给她发,告诉她,这就是咱们报纸发的新闻;来雅的呢,就冠冕堂皇了:“好新闻不是找的,是遇到的,就是所说的可遇不可求,一年里遇到一两个这样的新闻,已经是万幸。”
白茫茫望着桌子沉默,表情呆滞。陈显提示说:“我们的报纸发表的稿子大多是情况通报,有的连情况通报也算不上,就是流水账。”他想说就是贺新年天天写的那些玩意儿,记者就是指着这种稿子活着。平庸的稿子维持生存,新奇的稿子提高知名度,要摆布好二者关系,写平庸的稿子要时刻注意好的新闻,写好新闻时别扔了平庸的稿子,二者缺一不可。退一步说,可以写不出好新闻,却不能写不出平庸的稿子,就像可以不升官不发财不干大事,但不能不活着。
一个主任,是不能把这些心思说给一个招聘记者的,那样会让她对报纸失去信心,也破坏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陈显盯着屏幕浏览一篇驻站记者写来的稿子,偶尔用眼角余光瞟一下白茫茫。
白茫茫提不出更新鲜更深刻的问题,转身在电脑上敲打着不知道什么文字。
白茫茫也出去写来几篇稿子,很短,三四百字,写得很精致,内容就是报纸常发的那种玩意儿。陈显几乎不用修改就上版了,这种干净的稿子用着很省心,陈显就愿意用这种稿子。陈显不知道白茫茫是怎么写来的,也许是逼急了,到哪个单位要点材料摘写的,记者们经常这么干,有的干脆让某个单位把材料发到自己的邮箱里,剪切、复制、粘贴,一篇稿子就ok了。报社是禁止这样做的,陈显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生存,谁也不容易。
白茫茫突然写来一篇通讯,将近两千字,长了点,但语言流畅,文采飞扬,故事生动,人物鲜明,是下了功夫的,她这几天在电脑前鼓捣这稿子吗?陈显把她叫过来,用平和的口气缓慢地说:“你是写得县里一个局长,按照社里的规定,科级干部的报道,要经县级组织部门审核签字,你让这个县委组织部给你发个邮件,说明审核过同意发表。”
这实际是应付终审的副总编,也是照顾白茫茫。白茫茫为难地说:“这是在县里工作的一个同学提供的素材,她说跟县里领导说过了,同意发表。”
陈显无可奈何地说:“同意得有个证据呀。”言下之意,不让你去县里签字,只发个邮件,再打两个电话,已经很简单了。他看着白茫茫,意思是你不懂我的意思吗?他不能告诉她:这种稿子县里都同意发表,宣传自己的人就等于宣传县里的工作,不用为难。
白茫茫没说什么,好象上电脑上发邮件去了。几天过去了,白茫茫没有跟陈显说县里同意发表。陈显记着这件事,又不能问,得给白茫茫一个感觉,当主任的一天要处理那么多稿子,能记住这一篇了吗!就是白茫茫问这篇稿子,还得装聋作哑地问,哪篇稿子?陈显猜测白茫茫是不好意思跟县里说。这篇稿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陈显可惜哀叹中消失了。
陈显把白茫茫和贺新年的叫到办公室,让两个人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社里决定在报纸上搞一个系列报道,就是全市的小城镇建设,每两个人写一个小镇,派你们两个去写郊区县的狼甸子镇,怎么写你们俩商量,联合署名发表。”把另一番话咽了回去:由白茫茫牵头,共同采访,白茫茫执笔。这样说太露骨了。贺新年的文字功夫,陈显不放心。
白茫茫的双膝上放着日记本,掐着笔问:“啥时候去采访?”
陈显看一眼她的日记本,说:“明天就去。”
贺新年很内行地说:“写成故事呗!”
陈显不悦,扫他一眼,“说过了,你们自己定。”
贺新年立正说:“坚决完成任务!”
陈显心里话,这人可真实成。白茫茫埋着头记,很认真。
走出陈显的办公室,贺新年在走廊上掏出手机打电话:“喂,是郊区县委宣传部吗?我是市报的记者贺新年,你是谁?哦,是小李呀,明天我们两个人到你们县去采写小城镇建设……就是那个系列报道,我们的任务是写你们的狼甸子镇,你们来车接我们……”
白茫茫赶紧说:“咱们坐班车去,跟人家要车多不好。”一个记者,不是大官,有啥资格让人用车接。
贺新年继续嚷:“那就这样定了,明天早晨八点半我们在报社门口等着。”关了电话。
白茫茫很生气,说:“也报销,没必要让人用车接。”人家不乐意,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贺新年大咧咧地说:“公家的车跑没用的事时候多了,给他们宣传是正事,应该来接我们。”
早晨,报社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朝阳斜射过来,照着的场面有些热闹,贺新年很张扬地、笑哈哈向白茫茫介绍跟着车来的一个瘦小女人:“这是郊区县宣传部的李桂花,咱们报社的驻站记者。”
白茫茫听说过没见过。奇怪,贺新年怎么认识她的呢?贺新年拉过白茫茫,向李桂花介绍:“这是我们记者部的白茫茫,才子。”
李桂花拉着白茫茫的手摇,说:“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白茫茫不好意思,我才写几篇稿子,就“久”闻大名了。
车上了路,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贺新年侧转回身,对着和白茫茫并肩坐着的李桂花滔滔不绝,配上手势,就有了大记者的风采:“这是我们报社多少年的大行动,全市性的,选中你们狼甸子镇,是经过讨论定下来的,有好几个镇来报社找要求去写,都回绝了,咱们报纸是全市唯一权威的纸媒体,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写的人也是精心挑选。”指着白茫茫说:“这大手笔是不轻易出山的,写这种重头稿子她才下手呢!”
李桂花讨好地配合着贺新年,“哦哦”,“啧啧”,“那是那是”。面带微笑,频频点头,极尽谄媚,心里咋想的她自己知道。
白茫茫有点无地自容,望着外面的路和田野,不说话。
宣传部长副部长接待了他们,刚见面是平等地跟他们说话,说着说着,就成了贺新年的独角戏,往饭厅走时,部长陪同贺新年走在前面,副部长在后,最后面是李桂花陪着白茫茫,形势发展到领导在前,工作人员殿后。贺新年说:“稿子要写出气势,写出大气,写出狼甸子镇的辉煌过去和光明未来。”
部长插空压低声音问:“贺主任和白记者是两口子……”
贺新年连忙挥手制止:“别别别,没那个关系,我老婆是农村的,我在部队时搭讪上的,她拽着我,我转业才没回到老家那边。”
部长问:“你管着几个记者?”
贺新年正色澄清:“我不是主任,她和我都是记者,人家还是大学本科新闻专业毕业呢,我们都是通过招聘考试来报社的,之前我们不认识。”
部长释然了,并不表现出什么,说:“贺主任,你们是来为我们搞宣传的,我今天有个会必须参加,饭后就不陪你们了,由驻站记者李桂花和王副部长陪着你们采访,你看还需要我们做什么?不要客气。”
贺新年大度地说:“你有事忙你的,我们在采访过程中有什么需要你协调的再找你。”
白茫茫对于贺新年这种大包大缆并无异议,或者说,她还乐于这样,有个傻子似的转业大兵出头露面,她省老心了。
采访归来,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两个人再见面很亲近,热情地打招呼,开心地说笑,像多年的老朋友。记者编辑们并不以为然,在编辑部里,记者编辑都是这样,职业特点,一男一女出出进进,共同采访、写稿再正常不过了。
在报社门口碰上了贺新年,白茫茫说:“贺哥,你怎么抓稿子的介绍一下经验。”
贺新年憨态可掬地笑着,说:“啥经验呀,就是乱呼撸。”
白茫茫白净的脸难看了,眉头也微微地皱了皱,说:“拿上了是不?告诉你,以后再有不会写的字、不知道咋写的句子别来问我。看你贼似的,偷偷摸摸的,要不是可怜你,早把你打发了。”白茫茫说完转身朝院子里走,贺新年颠着碎步跟上,溜须拍马地叫着:“小白,小白。”小白站下了,梗着脖子不理他。贺新年说:“我带着你出去采访几次你就知道了……你帮助我修改稿子、重写稿子的事别跟陈主任说行吗?”
白茫茫忍住笑,嗔怪地说:“我说过跟主任说吗?”
两人就和好了。贺新年就带着白茫茫出去采访,两个人合写的稿子就频频见报。
陈显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一脸严肃。贺新年没有得到坐的指令,站着,白茫茫坐在沙发上,把日记本摊在膝盖上。陈显侧身坐在椅子上,说:“你们两个怎么老是合写?写一两篇行,比如共同采访的,共同参加的会,不能老是合写吧。”看着二人,话里有话,就差说出你们两个人就粘在一起了,停顿是让二人体会其中的含意,意思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贺新年要争辩又不敢的神态,白茫茫低着头嘟着嘴红着脸,日记本上一个字也没有记。陈显让二人体味够了,接着说:“你们是要参加年终考核的,合写怎么考核?嗯,考核的规定是社里规定的,对与错我们没有权力修改,只有义务去执行。”
话说到这份上,两个人都听明白了,贺新年舒一口气,说:“请主任放心,保证以后不再发生此类事。我们可以走了吗?”
陈显点点头。
白茫茫没瞅陈显,沉着脸,很不服气地跟着贺新年出了屋。
陈显对着窗户,心里很乱,话是说重了,是小题大做,这样的规定对他们的生存压力太大,可不这样规定又怎么办呢?换位想想,他要是社长,这么大个单位,这么多人怎么管理!
贺新年继续在大采编室大声打电话,记者编辑们不再提示他小点声;白茫茫依然坐在她的格子里看书,敲打什么闲情逸致的文章。陈显忙忙碌碌审稿,对于贺新年发表多少稿子、白茫茫是否写稿子已经淡漠。至到社长找他谈话,他才惊觉。
社长兼总编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对坐在沙发上的陈显说:“招聘的记者编辑考核结果办公室拿出来了,根据全年发稿子统计,贺新年排名第一,白茫茫排名最后。”
陈显眨着眼睛看着社长,反应不过来,待他回过神来,怀疑地问:“都到年终了吗?我觉得才几天的事。”他忘记这是在什么地方,也没意识到行为不合适,起身到社长办公桌上看日历,日历已经换成了厚厚新的一本。陌生的一年开始了,他感叹日月如梭,光阴似箭。
社长用他那平稳温和的口气说:“按照规定,白茫茫被辞退。”顿一下,说:“顺便说一个事,记者部缺一名副主任,社领导班子研究准备提名贺新年任这个职务,你有什么看法?”
尽管事先有规定,辞退白白茫茫陈显还是难以接受,一个本科新闻专业毕业生是有培养前途的,应该给她时间,或者修改规定。但是,贺新年同样没有获得更多的时间,也是在这个规定下工作的。提拔贺新年让陈显感到突然,社领导是根据什么有了这个念头的呢?因为他考核排名第一,第一未必有领导才能,显然不全是因为这个,社领导班子的人不会全都头脑简单。
社长见陈显思量,说:“这两个决定不是单单根据排名做出的,是综合了方方面面的情况,包括群众的反映,工作能力,职业态度等等,你最了解编辑部的情况,所以你的意见会成为最终决定的重要参考依据,如果现在没考虑好,可以考虑成熟了再跟我说。”
陈显对社长的宽容、对他的看重很感谢,他说:“我想好了再跟你汇报。”
走出了社长办公室,走廊很静,整座楼都是静的。对白茫茫的可惜,对提拔贺新年的突然都纠缠在脑子里,也许,不可思义的事有它的合理成分,只不过深藏不露,或者没有悟出而已。我要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分析这两个人,然后做出决断。
陈显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办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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