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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1978年的冬天(下)

2020-10-06 07:36阅读:

内蒙吕斌

赤峰日报编辑吕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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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儿童文学》202010

爸爸起早去镇子里卖柴火,我和哥哥扛着大耙上山,搂明天去镇子里卖的柴火。我们来到昨天搂柴火的那条山谷,今天风大一些,天更冷,杂草被风吹得刷刷响,山谷像有千条野牛低吼,山雀从山坡上升起,歪歪斜斜扎到南面山后。
我和哥哥搂到傍晌午,都累到劲了,我两条腿像了灌了铅,身后的耙拖子像什么东西拽着,沉重得拖不动。冷风搜刮着脖子,肉皮又痒又疼,汗出尽了,身体又累又凉。哥哥不说话,上身向前探着,伸着脑袋拖着大耙向前挣扎。
我终于走不动了,躺在柴火堆旁。哥哥搂满了拖子,走回来,卸了柴火,坐在我身边,扒下鞋磕打里面的土。
我问:“爸爸今天这车能卖多少钱?”
哥哥不语。我说:“卖五元吧?”
哥哥说:“谁知道。”
我想能卖五元,三个人拼一天,那老大一车柴火,五元不算挣得多。
哥哥说:“你别搂了,剩下的半车我搂吧!”哥拖着耙拖子朝草地走去。
我也想不搂了,躺下歇着该多好呀!可是,半车柴火还得十几拖子,哥哥那么瘦,全让他搂得累个半死。我坚持着站起来,拖拉着大腿拽着耙拖子走向柴火多的地方。我多搂一拖子,哥哥就少搂一拖子。
我哈着腰艰难地走。举目远望,忽然看见南山坡上一只鹰在高空盘旋,它发现一只逃跑的兔子,流星般扎下地面,又箭一般射向天空;兔子在奔跑,四蹄几乎绷成“一”字,身体似乎要脱离地面飞起来;天呀,它跑得这么快!我站下看,鹰在空中不断地旋转、平飞、侧飞,忽而身体下降,忽而又昂头将身体拉成流线型冲入云空。鹰的影子投射到地面,追随着兔子。兔子边奔跑边躲避着那团黑影,鹰把飞行位置向旁边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不让兔子看见它的影子,快速向兔子压下来。太远看不见兔子在干什么
,听老人说,兔子在鹰冲下来后,它躺在地上,背依草地,舞动四只爪子挡鹰嘴、划鹰腿、挠鹰脖子、蹬鹰肚子,鹰缩回一只爪子护自己的胸脯,用另一只爪子捕抓兔子,但很难得逞,只好重新升空,盘旋一遭再扑下去,兔子依然仰面朝天躺下,故伎重演,鹰再次升空,反复几次,鹰疲了,只好在空中盘旋,没有办法。我看见兔子在鹰攻击几次之后逃入了山沟。
哥哥来到我身边,站下盯着远方,叨咕:“这是一只老兔子,有办法斗鹰。”
我忽然发现,鹰由慢吞吞盘旋转为急速旋转,而且越来越低,在它下面,又出现一只兔子,拼命朝我们跑来。我听大人说,兔子遇到鹰往往朝有人的地方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蹲下,说:“这是一只没经验的小兔子,非死了。”
话音刚落,鹰收拢翅膀,伸出利爪垂直下降,径直去抓兔子背部。
哥哥站起来,望着,见鹰按着兔子啄兔子,啄一会儿不啄了,哥哥猛然朝那儿跑去,鹰发现有人朝它跑来,抓起兔子起飞,飞几步,升不了空,扔下兔子飞走了。哥哥捡起地上兔子回来。
我跑上去一看,呀,一只足有四五斤重的肥胖兔子,脖子被鹰咬个大窟窿。我们俩高兴的一时有些惊慌,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么大一个东西,要知道,这是白捡的兔子,全家人能吃两顿,我想到了妈妈。哥哥说:“拿回家过年吃。”
“对。”我说,又一想,说:“回住处让尚二他们看见咋办?”
哥哥说:“咱们藏起来,塞柴火里,回到屋里埋到墙旮旯羊草下面。”
“对。”我说着,拎着兔子塞进柴火里。我们得到一笔财富,饿、累、冷全无,我们接着搂柴火。


我和哥哥搂够了一车,还不见爸爸来,我们蜷在柴火窝里,猜测父亲这么晚咋还不回来?
傍落日头,我们在饿、累、冷中等来了父亲,他赶着驴车,一脸尘土,嘴唇干裂,身子疲惫。父亲叫停了驴,看看我们搂的柴火,摸摸哥哥的脑袋,又摸摸我的脑袋。父亲的手掌宽大、绵软、温暖,在我脑袋上摩挲,暖流传遍我的全身。
父亲问我们:“累了吧?”
我和哥哥都不作声。是累,太累了,累得就想躺在地上不起来,可是,说累又有啥用呢!
父亲眼睛有了泪水,他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一下,想说什么,哽咽了几次,没有说,在衣服兜里摸索着掏出几块彩纸包着的糖分给我们。我知道,卖柴火的钱是用力气挣来的,父亲不敢乱花,但我们累一天了,又不能不给我们买点东西,买什么呢?父亲一定盘算了又盘算,才给我们买了这几块糖,我和哥哥都舍不地吃,装进兜里。
我从柴火里掏出死兔子,炫耀地对父亲说:“看,捡的。”
父亲眼睛有了兴奋的光,拎着兔子左右看看,满脸欢喜,递给我说:“放好,拿回家过年吃。”
我们支撑着身子,费力地装上车,默默地朝住处走。
夜色覆盖了草原,远处传来了狼的嚎叫声,我紧张地靠在赶驴车的哥哥身边。
到了住处,进了屋,其他的人都吃完了饭,坐在炕上闲说话。尚二问父亲:“老六,卖多少钱?”
父亲说:“一元九。”
我暗吃一惊,这么少?朱密林说:“卖那么点,和送给人家差不多。”
父亲说:“卖柴火的车几十辆,没几个人买,我要两元五,那个妇女给一元八,讲了半天价才给一元九。”
尚二说:“那你等到明天卖呀。”
父亲说:“山上还有两个孩子,明天哪行。”
我们开始做饭,我去车上抱柴火,父亲跟出来,我把塞在柴火里的兔子拽出来,问父亲:“这个咋办?”
父亲看看死兔子,说:“藏起来。”
我放进柴火里,抱进屋,趁外屋没人,把兔子埋进墙旮旯的羊草下面。
我们说是做饭,实际是烧点开水泡炒面吃,我们正坐在炕上吃。尚二在外屋烧水,忽然走进来,拎着那只兔子,举着问:“这是谁的?”
我吃一惊,他怎么发现的?哥哥和爸爸也都意外地看着尚二,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屋里人相互对望。我想承认,但承认了还放得住吗?这么多嘴,不承认,兔子没有主儿,他们还不照样吃,我拿不定主意,瞅着父亲。
朱密林问:“在哪儿来?”
尚二说:“在墙角儿的羊草里埋着来,羊吃草扒了出来。”
父亲说:“两个孩子在山上捡的。”
尚二说:“吃它。”
朱密林附合说:“对,吃它!”
我心疼起来,指望父亲阻拦,父亲却笑着说:“你们可够馋的。”
尚二说:“不吃留着干啥!”和朱密林议论怎么吃,商定扒了皮切成块,每个人出点咸菜掺上熬。尚二和朱密林拎着兔子到外屋忙。
我愤愤地想,尚二最馋。
一会儿,尚二端进屋一个盆,盆里冒着腾腾热气,往炕上一放,屋里人像猫见了鱼,围上去,脑袋聚在盆上,林猴子手伸进盆里抓兔子骨头,一烫,猛地缩回去,响起火急急地咝哈声;又有几只手试探,终于一只手捞走一块骨头,众手纷纷探抓,个个转过身去忙忙地吃。我等人们让出空儿,凑上去,咸菜里只有零星的骨头,我往碗里挑,然后端上炕,爸爸哥哥我们吃。
吃完,都夸这肉好吃,尚二说没吃够,朱密林抱怨吃的少,相互指责吃的多,尚二说有点土星味,朱密林附合,林猴子说不如鸟肉好吃,最后几个人意见统一:没啥吃头!东倒西歪,唠起了闲嗑儿,尚二问我们俩:“你们俩谁学习好!”
没等我们回答,林猴子说:“老二学习好。”朝我扬扬下巴。
朱密林问林猴子:“你咋知道?”
林猴子说:“我念书时,二小子在班里是学习尖子!”
我很想说,哥哥刚上学时学习也挺好,家里的活计多,他怕累着我,抢着干活儿,耽误了学习,成绩才下降的。我又不敢说,盼望哥哥说,当然,哥哥是不会说的,他向来不爱说话。
尚二问我:“你大了打算干啥?”
我埋着头喃喃地说:“当工程师科学家。”
朱密林好奇地问:“工程师科学家都干啥?”
我也说不清楚,就知道那种人很了不起。
几个人见我不作声,尚二问哥哥:“你长大了打算干啥?”
哥哥不作声。我听哥哥说过,他喜欢画画,可是,我家没钱买纸,他的画都是画在作业本的背面,大山、村庄、我们家都画得五彩缤纷,我想象过上那样的生活该是多么地美呀!可是,我们家买不起纸,恐怕他当不成画家。
我吃了炒面,又吃了兔子肉,有点撑地慌,无法睡觉,出去照看驴,借机消化消化食儿。出了屋门,黑黑的田野,空旷而深远,一片宁静,满天繁星个个眨着眼睛,像窥视我们这些人。我遥望东方,地平线上有古长城墙似的群山,西边也是群山,山那边就是我的家乡,母亲干什么呢?是不是指望我们挣回去大钱?或许惦记我们,盼望我们早些到家。我想家,想念伙伴们,想念那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在那里,有无穷的乐趣儿。
第二天,一场大雪盖住了大地,田野茫茫,远山像数匹大象,驰骋向远方。不能搂柴火了,我们要赶回家过年,我和爸爸哥哥带着拼来的一元九毛钱,踏上了归乡之路。一元九毛钱能买什么呢?火柴二分钱一盒,酱油五分钱一斤,鞭炮三毛钱一挂,羊肉四毛四一斤,猪肉六毛九一斤……能买好多东西呢!天很冷,我很喜悦,过年了,吃的烧的用的都不缺,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走向家乡,我劲头十足。
冬天即将过去,春天不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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