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因公款吃喝被开除的才子官员

2017-05-11 08:40阅读:
北宋庆历四年十一月(公元1044年),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政治事件,一起因公款吃喝而导致的问责,最终使十多名官员集体被弹劾处理,这其中处理最重的是始作俑者苏舜钦,这位倒霉的大才子被定性为“监守自盗”,免职罢官,永不叙用。事情还牵扯到了他的好友,素有宋诗第一人之称的梅尧臣,此二人合称“苏梅”,是北宋古文运动的倡导者。
苏舜钦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此人出生于官宦世家,祖父苏易简做过宰相,其父也官至司局级,而小苏自己更是当时文学界一颗璀璨的明星,其诗词格调清新,激越豪迈,是早期豪放派代表人物,俨然也是京师文学沙龙的中心人物。苏舜钦的仕途更加不可估量,二十六岁高中进士,其岳父是此前刚被提拔为宰相的杜衍,当时的名流范仲淹、韩琦、欧阳修都很看重和推崇小苏。
北宋因公款吃喝被开除的才子官员
苏舜钦,字子美,豪爽大气,有古风。他的血脉里渗入了祖父苏易简躁动,好酒的特质,在做上门女婿时住宿在岳父杜衍家里,每天傍晚都要讨酒喝,一饮一斗,弄得老杜很好奇,酒色酒色,年青人怎么这么不知节制?就密派家人前往打探。却见苏子美秉烛夜读《汉书张良传》,读到张良博浪沙怒抛铁锥却没有砸中始皇时,子美大呼“可惜啊可惜”,随口浮一大白。再读到刘邦、张良陈留相遇时,子美又击节赞叹“好啊,君臣相会”,一仰脖,又浮一大白。以酒佐史,杜衍听说后,大笑道“有此风雅,怪不得一斗酒不够?”
导致苏舜钦被免职罢官,开除出公务员序列的政治事件发生时,他正担任进奏院提举,进奏院并非是世人公认的驻京办,而是专门摘抄邸报国家政务院发生的大事,下传府道的专门办事机构,有点类似国办新闻机构。虽然不是副部级,但毕竟是厅局级一把手。苏舜钦这个人讲义气,不拘小节,很关心下属,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赛神大会,每年这个时候,京师各衙门都会举办盛大的酒会,领导与下属一起同乐,欢宴终日,当然这是个潜规则,也是个旧例,你要是上纲上限的说违反了中央规定,自然也算。
眼看日期临近,手下人提醒苏局,“老大,今年怎么过?”苏局说“照旧呗,总不能让弟兄们眼巴巴看着别人乐哈吧?”在苏局的授意下,院里的同事们上上下下一阵忙活,将过期的邸报公文、以
及拆封不用的废纸打包卖给了废旧回收小贩,可是钱还是不够,苏局慷慨的说“这样吧,参会的同志们凑凑份子,我出十贯”。酒会总算是在赛神大会到来时如期举行了,大家伙兴高采烈,呼朋引类,觥筹交错,吃喝的很开心。酒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是好东西,喝着喝着,苏局就有些飘了,放松了一个国家干部应有的警惕性。眼看天色已晚,苏局下令下属们回避,而把处级以上官员留下,留下干什么?接着吃花酒,他让人召来几名军中歌妓,大家一起嗨到深夜,至于是否涉黄?这个兄弟说了不算,反正把柄是给人留下了。
为人莫做得意事,得意须防失意时。苏舜钦太大意了,他以为在坐的都是同道中人,都是不须提防的儒雅之士,说白了不就是一群文人的放浪形骸吗?然而此时,却有一个人一直暗中打量着这一切,眼见苏局志得意满、醒眼朦胧,此人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冷笑,这个人叫做李定,此人在宋史上很不光彩,先是阴了一把苏舜钦,后来又赴御史台告了苏轼黑状,导致苏轼因文字狱而差点丧命,此人八字与苏姓不合,注定是苏氏家族的一生的对头。
苏舜钦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得罪李定,不就是这个姓李的也想附庸风雅,挤进我们这个圈子自抬身价吗?当李定表明态度,也想凑个份子参加宴会时,苏局轻蔑的看了看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一口回绝。结果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就这么顽强的种下了且疯长,李定将亲眼所见的风流秽闻添油加醋一番,径直上书御史台,举报苏舜钦“公款吃喝、公然狎妓,腐化堕落,带坏了政风民风,如不惩处,则使大宋世风日下,官场失范。”御史刘元瑜、王拱辰得报大喜过望,大做文章。
御史们为何如获至宝?这里面有深层次的政治原因,这个时候,范仲淹正在不遗余力的推行改革,苏舜钦的岳父杜衍也是拥护者,苏本人也倡导改革,而王拱辰是保守派的代表,也是前首相吕夷简的继承者。政见不同,保守派一直在找借口打击改革者,能抓住宰相杜衍女婿的把柄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从杜衍在此一事件中的不作为来看,老杜显然是气坏了,恨铁不成钢,怕什么就来什么,你既然这么不争气,滚犊子,老杜自始至终未对女婿使以援手,一个爱惜自身羽毛胜过生命的人,可以理解,又一个达康书记呗。
御史中丞王拱辰紧抓不放,建议仁宗皇帝严惩,结果赦命很快就下来了,苏舜钦以“监守自盗”罪名被开除公职,免去官职,永不叙用,赶出京师,凡参加宴会的官员一律连坐处分,天下文宗梅尧臣亦被赶出京城。苏舜钦被处理的重不重?重。处理的冤不冤,不冤。卖点废旧文书至于吗?不至于,但你酒壮怂人胆后又干了什么?公然置大宋律法而不顾,更严重的是你的行为让对方找到了攻击新政的借口,这恐怕才是仁宗皇帝震怒的真实原因。苏舜钦出事后,重臣韩琦和宗室赵康靖曾出手援救,可是无济于事,由此可见中枢斗争的激烈。
北宋因公款吃喝被开除的才子官员
那么此后,当事人苏舜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没有。苏舜钦不服,不仅不服,还希望事情能有回旋余地,从他后来写给曾经深为赏识他的欧阳修的书信中可以看出,苏舜钦深感委屈,满腹牢骚。他认为,其一,我这个人不晓世病,蹈此祸机,是有人借我打击岳父杜衍,可惜我岳父等人胆小怕事,不敢自辩。苏舜钦并非庸碌,既然知道别人一直在捉辫子,怎会如此草率,孟浪,终于给了别人攻击的口实,实属自作虐,不可救,你让你岳父怎么救你?救你岂非徇私枉法?
其二,不就是卖个废旧文书吗?怎么就“监主自盗”了?此前亦有惯例。前有葛宗古、滕宗谅、张亢,所用公款成千上万,还不是得到了范仲淹大人的回护,处理的都比我轻,我的这点过错与“育良书记、祁厅长”等人相比,罪不至此。如果说卖点废旧物资都以挪用公款论处,那么满朝像我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怎么就单单捉住我不放呢?要处理一起处理,要玩完一起完。苏舜钦这段话说得有点使性小气了,怕就怕公家认真二字,定性你为公款吃喝没有问题,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脸,谁让你在关键节点屁股决定大脑,授人以柄呢?
其三,苏舜钦认为处罚过重,好,公款吃喝我认。按大宋律令,不过就是罚点铜停个职,吸取深刻教训吗?怎么能把我一杆子打死,还永不录用,判处我再次做官的死刑?大宋法律不带这么整人的,你不能把我同巨奸大盗相提并论,否则,国家法律还有什么作用,我朝本以宽厚仁爱为出发点,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失了国体呢?法令不能朝令夕改,以人治为前提,没错。但是你为什么不找找自己的主观错误?人家就是要置你于死地,借以打击你的名士派头,再让你的靠山灰头土脸,这点都看不清,有什么可埋怨的?
苏舜钦文中还隐隐迁怒于范仲淹不一碗水端平,你岳父身居宰辅都对你灰心到了极点,不救你,还指望别人救你吗?他痛恨王拱辰落井下石,把他往死里整,可他忘了,昔日王拱辰还举荐过他,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官至司局级,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王拱辰不会坐失时机,放弃这个么机会痛殴改革派的。其实就连他器重他的欧阳修在览过他的这封信后,不也说““子美可哀,吾恨不能为之言。”此时,欧阳修不在朝廷,而是巡视各地,恨不能言,只是说苏舜钦事有可惜,但是不能为之言,于情于理,根本无法为他打抱不平而已。
倒是好友梅尧臣看得开,梅曾做诗云“客有十人至,共食一鼎珍,一客不得食,覆鼎伤众宾。”得罪君子可以,千万不要得罪小人,梅氏苦中作乐的自嘲值得苏氏借鉴。后来苏舜钦也想开了,离开体制并非是寻死觅活的事,不用整天看人脸色,乐得逍遥自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苏舜钦此后下海做生意,并修建了沧浪亭,写下了千古名篇《沧浪亭记》,每天花间一壶酒,悠闲适意,但苏舜钦放下了昔日刘郎今紫衣的做官梦吗?恐怕未必,他还期待着咸鱼翻身,期待朝中岳父和欧阳修,范仲淹看做党国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
庆历八年,在朋友们的努力下,朝廷决定重新起用苏大才子,专门为他发了一份红头文件,内言”挪用公款罪轻者可酌情再用”,苏舜钦被任命为湖州副市长,苏舜钦一嫌官小,二嫌朝廷没有为他平反,辗转迁延多时,心绪不宁,就在满腹幽怨中,因病离世,这个一辈子顶着监守自盗、公款吃喝,行为不检恶名的戴罪官员,死时,脸上写满了不服,可惜就这样匆匆而去,这一年,苏舜钦刚刚年满四十。
文:老蔡的菜园子
北宋因公款吃喝被开除的才子官员
北宋因公款吃喝被开除的才子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