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改谥号难以盖棺论定的末代贵族

2017-07-17 08:39阅读:
钱帷演是吴越王钱俶的第十四子,钱家纳土归宋后,成为显宦。吴越钱家具有优良的家族文化传承,再加上历代喜欢藏书,钱帷演被熏陶成一学识渊博、文采斐然的世家子弟,钱惟演是“西昆体”骨干诗人,也是京城文化沙龙的主角,经常和尹洙、富弼、欧阳修、梅尧臣等一帮名流诗词唱和、海阔天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关于钱帷演和欧阳修的故事,钱氏后人在《钱氏私志》中有过非常传神的描写,欧阳公一生放荡无羁,年青时喜欢上了钱府一名私妓。钱帷演一日私宴时,遍邀诸友,大名士纷至沓来,唯独不见欧阳修与这名陪宴的名妓,少许,此妓慌慌张张,云鬓不理的姍姗而来,后面跟着欧阳修。钱氏责怪道“都什么时候了,何故来迟?”此妓作答“天气太热了,偶然纳凉,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一看,金钗丢了,找了半天。”钱帷演心里明镜一样,而欧阳修此刻只能呵呵而已。
老钱有心要拿欧阳修开涮,”罢,罢,解铃还需系铃人。本来要罚你,你若能让欧阳推官作首词,不但不罚你,还有赏。”欧阳修不得已只能解套,脱口而吟“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阁断虹明,栏杆倚遍,待得月华生。燕子飞来栖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箪纹平,水晶双枕,旁有坠钗横。”多大点儿事?欧阳修一首香艳的词作巧妙的将风流韵事轻轻带过,直羸得一帮名士抚掌称善,而再看那位名妓,满面潮红,羞涩而去。
两改谥号难以盖棺论定的末代贵族
钱帷演一生喜文重士,他在做洛阳使相时提拔奖掖后进,尤其对欧阳修和梅尧臣等人有知遇之恩。有一次,欧阳修和朋友谢绛在龙门游玩,当时天下大雪,两人赏玩兴致正高时,见数骑渡水而来,不由大惊。原来是钱公派来的厨子和歌妓,钱帷演对待朋友可谓无微不至,既解决你的吃喝,还知道你想什么,红袖助兴,感动的欧阳修稀里哗啦的,钱帷演还有口谕,“府里并未有什么要紧公干,多留在山上赏雪游玩,别急着回来。”既是上司,又是前辈文坛名宿,如此善解人意,欧阳修怎不心存善念,感怀一生?
后来,当钱帷演被贬时,欧阳修不怕非议前往送行,钱帷演当场作词配曲,令歌妓现场演唱,词曲悱恻,音节悲苦,欧阳修哭得一塌糊涂,宾主依依不舍。欧阳修一生感念钱帷演的知遇之恩,曾经在《
归田录》中不为动情的记载了钱帷演对他说过的话,'钱思公生长富贵,而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原来欧阳修后来的枕上、马上、厕上“三上”读书法总结的是他的恩公钱帷演亲身体验的读书方式,也成为他一生效仿的榜样,可见在欧阳修心中,钱氏的份量有多重。
不过,钱帷演虽是皇族后裔,仕宦子弟,也曾身居高位,曾经担任过枢密使相,但他这一辈子过得并不踏实,总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原因何在?理由再简单不过了,他是降臣之后,生怕正统的宋室家族找他秋后算帐,要找他的茬子太容易了,而且钱家树大招风,稍有不慎,不仅荣华富贵保不住,弄不好钱氏都得从百家姓上抹去。钱帷演深知此中厉害关系,因此拼命巴结权贵,这也正是时人诟病钱帷演的地方。他把亲妹妹嫁给了皇后刘娥的干哥哥刘美,后来,眼见丁谓权倾朝野,又与丁谓结成儿女亲家,还让儿子娶了宋太宗女儿大长公主。
那么钱帷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不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谄媚奸佞之人呢,或者是陷害忠良,弄权误国令人不齿的小人呢?从正史上看,钱帷演并未有臭名昭著的恶行,钱氏几次被贬都事出有因,一次是因亲戚受贿被牵连,一次是知贡举时举子们闹学潮状告考试不公,结果真宗将考官和带头闹事的举子们各打五十大板,钱帷演因此而被贬官,再有一次则是因为其家族中人为争夺财产权,钱帷演因渎职而被罚。
钱帷演最大的问题还是因趋利避害而采取的自保,即攀附权贵,因与丁谓是亲家,因此而排斥寇准,做得最过分的就是寇准曾经做过枢密使,但钱帷演执意不允在历代枢密使中为寇准排名。为了讨好仁宗,他建议将两位太后,一位就是刘娥,一位是仁宗亲生母亲李宸妃一起陪享真宗祀庙,结果被御史弹劾,妄议国家大政,擅改祖宗礼仪。更让钱帷演郁闷的是,他想以父亲纳土归宋为由,让老先人挤进真宗配享大臣行列,结果直接让仁宗给否定了。
这一投石问路之举,直接给了钱帷演当头一计闷棍,别看你家世显赫,到头来不过是个降臣,连做个家臣的资格都没有,钱帷演自此更加小心翼翼,就连丁谓最后倒台,钱氏都未曾使以援手,他自己后来眼见亲家凄凉的晚景,还自责的说“倘使当初我稍加援手,丁谓必不致于落到如此地步。”钱帷演虽然做过枢密使相,但他一生最为遗憾的是从未入主中书省,这是一个翰林学士至死都不能释怀的事,他曾感慨的说“此生我若能在黄卷纸上画一个字,即可满足。”
作为吴越钱氏后裔,曾经的天皇贵胄,钱帷演无时不刻记住一句古训,小心使得万年船。他虽然也反对真宗封禅,一味喜欢祥瑞,而使新贵借机冒进,但他也只能隐忍在心里,最多借诗词暗地里讽喻。当皇家子弟因大火而烧毁了居所时,钱帷演第一时间腾退出先前皇家赏赐的宅院给亲王们居住,还因钱家藏书甚丰而自动捐献,带头修撰因被大火烧毁的历代图书典籍。真宗曾经不为感动的晓谕他“卿一门忠孝,先帝都礼敬三分,朕安敢忘?”一席话让钱帷演内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钱帷演是个聪明人,他所有的打拼和努力都是为了能够在皇宋朝廷站稳脚跟,哪怕憋屈,哪怕被人非议,因为自己的身份实在是太尴尬了,他是人家眼里潜在的刺儿,稍感扎手,必欲拔去而后快。所以他带头搞腐败,领着一群名士花天酒地,故意把自己放在人民群众不满意的对立面,只有这样,无论哪位皇帝才能放心,他若是巨奸大恶之人,爱惜名声胜羽毛的一班名士谁肯与他交往,谁又视他为文学青年的教父级人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钱帷演不是个坏人。
至少名臣欧阳修对他那是感恩戴德的,尽管钱帷演不差钱,祖上有那么多积蓄,归宋后只要你无贰心,皇家又是不吝惜钱财的,可是钱帷演对自己家人却是要求严苛,尤其是在钱财管理上,极其节俭。欧阳修在《归田录》里记载,钱帷演从不乱给家中子弟零花钱,子弟们颇有怨言,后来大家想出了一个法子,骗老爷子的钱,钱帷演有一个珊瑚笔格,乃心爱文房用具,哪位子弟缺钱了就去偷这个宝贝,老爷子一见心爱之物不见了,心疼的不得了,就招贴寻宝启事,重金悬赏,子弟们假装费了很多周折找到了,自然赏赐丰厚,如是再三,钱帷演钱数照付。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你以为钱老爷子傻啊,他一点都不傻,依他的城府和聪明他不会不知道这件事的原由,而是始终宽厚和气,不戳穿这个小把戏而已。他既不想让子弟大手大脚花钱如流水,也不想让外界指责他纵容子弟奢靡浪费,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老爷子的自娱自乐,尽情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依稀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慈祥宽厚的仁者形象。
尽管钱帷演一辈子都谨言慎行,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但身为降臣之后的身份还是羁绊了他最终的荣耀。史载当钱氏以七十三岁高龄谢世后,惯于舞文弄墨的太常寺卿张瑰给他拟了一个谥号,叫做“文墨。”什么意思?你钱帷演这一生敏而好学,学识渊博我不否认,可你贪赃枉法而被撤职板上钉钉,你也否认不了吧,为了警示后人,这个称号不为恰当。张瑰骨子里看不起钱帷演的意思昭然若揭,也代表了朝臣中的一种主流意见。
钱氏后人不干了,集体上访,我老爸都死了,竟然还有人这么侮辱他,叔可忍,婶坚决不能忍。素有好生之德的仁宗也觉得过分了,就让章得象等大臣重新拟定,章氏不敢怠慢,从钱帷演生平一五一十展开调查,结果给了组织部门一条非常重要的鉴定,钱帷演老师这一生都没有贪墨事实,这是个清白人。是啊,老钱家本就姓钱,那钱本就多了去了,根本没必要贪污公款。
文墨官司到了仁宗这里,仁宗宽宏大量的说,钱帷演虽然犯过错误,但是能够知错而改,晚年悔过自新,老钱还是一个好同志吗,既然一辈子们都这么谨小慎微的,又有犯了错误闭门反思的优良品质,那就给他一个“文思”的谥号吧。皇帝既然都这么发话了,那是一言九鼎的事,钱氏子弟虽然心中还是不满意,但是,也只能把但是放在心里,灰头土脸的下去了。
钱氏后人一直记得这件事,我老爸这一生就没有犯过什么政治错误,凭什么要他在棺材里反思?这是老钱家的心病,可能连始作俑者都忘了这件谥后拉倒的事,但老钱家心里这个结这个梗始终没有发散。结果机会来了,钱帷演死后十二年,到了庆历五年,仁宗果然按钱帷演先前建议将生母李宸妃,和当时强势的刘娥太后陪享真宗。钱氏后人启奏仁宗,陛下啊,这可是当初我爸力排众议定下的,能不能再给我爸改个谥号啊?商量来商量去,仁宗最后一锤定音,钱帷演赠谥号为“文僖。”
“僖”字是什么意思?兄弟我查了一下,老蔡家的那个祖先,博大精深的大学问家蔡邕说“小心畏忌曰僖”。完胜!这简直就是钱帷演一生真实的写照呀。
文:老蔡的菜园子
两改谥号难以盖棺论定的末代贵族
两改谥号难以盖棺论定的末代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