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文艺的人

2020-05-26 06:57阅读:
信任文艺的人

身处什么样的人群,便会有什么样的认知,即便不认同,不可特立独行异样表现,否则身陷孤单无援境地。我的周遭,不时有文艺范儿的朋友穿梭,似与之心脉相通,莫非也是其中一员?
信任文艺的人,骨子里往往大量天真遗存,行为难免不切实务,不随时流。他们不世故,不圆熟,甚至有些迂,有些板,自己过于真实,反引得他人不适,无意间兀杵一片,积攒了眼前成堆的不如意。不合群,自不合宜,从穿戴上看,复古至民国,超前至日韩,以致一眼望去,便知其状态。衣着的每个细节,似乎都匿着一份仪式感,而有了仪式感,也就近了艺术感。文房真赏,香器清供,鼓琴煮茶,挂画插花,终日居无为之事,全然有别于忙碌的职场生存者。
宁为有瑕玉,勿作无瑕石。张岱是几百年前的文艺青年,《金山夜戏》云,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其前往兖州探亲,泊舟金山时,夜已深,但见一轮明月映照江面,古刹隐没山林间。遂踏月色,入寺院,不觉一时兴起,令仆山下取来灯笼道具,唱起韩世忠退金兵的戏来。听到喧阗的锣鼓,“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
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有道是,人无癖不可交,有癖受不了。
今日同道,已无此雅,却仍钟情于出行。出行是与时空联系的一种方式,坐在绿皮车咣当咣当的窗前,一路观景,一路涂抹,稍作整理,便是一组诗。此时此夜难为情,普救寺已非原来的普救寺,西厢记却还是原来的一出唱段;头白鸳鸯失伴飞马嵬坡也非当年马嵬坡长恨歌却还是当年的那个情节。他乡是一面镜子,一切文化在与其他文化的比较中,撞击出闪烁即失的灵感。深思缥缈,情意缠绵,长情如之,绝情亦如之。
思乡有时就是思念故乡的美食。凄迷灯火宜秋,一袭中式打扮,坐在咖啡屋昏暗的灯下,对比看似强烈,实则宁帖,莼鲈之思,思的其实是一碗胡辣汤,一杯枣磨糊。每个人都是容器,可以用液体填满,思乡的鲁迅,思的则是一壶茶,其《革命咖啡店》云:“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不喜欢,还是绿茶好。”思乡的周作人,思的也是一壶茶,其《喝茶》云:“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没有穿衣戴帽的形象设计,而能个性鲜明地袒露自己,他们是专业的文艺人士,却未必是文艺青年。
青春易逝,无以挽留,文艺青年是种心态,与年龄无关。《围城》苏文纨出场时,对年龄模糊告知:年龄看上去有二十五六,不过新派女人的年龄好比旧式女人合婚帖上的年庚,需要考订学家所谓外证据来断定真确性,本身是看不出的。莫折荼蘼,且留取一分春色,伤感伴随,袅袅不散。人生不必跨越,只合相随,不必战胜,只合相处;文艺虽不牢固,仍可依靠,虽不实用,仍可避俗。
快乐如豆洒地,俯下身来捡拾,信任文艺,沉浸于自我营造的氛围,矜持于自我限定的区域。姗姗而行,彬彬以待,久而久之,愿意与信任文艺的人在一起,从他们身上欣赏自己生来不具备的气质。如此说来,自己也是个信任文艺的人,却不曾是文艺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