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孔雀集》之序

2019-10-08 17:49阅读:
雪漠:《孔雀集》之序
雪漠:《孔雀集》之序
  这个曾追诗的小小少年,奔跑三十多年,彷徨了,也许需要歇歇了,才有了案头的这本《孔雀集》。“孔雀”二字,乃是李林山网上折腾时期的绰号。
  在武威文学江湖,李林山是“老字号”的写手,虽然年龄不大。八十年代,十八岁的“孔雀”在武威十一中学教高中,后来上了大学,毕业后却成了小学教师。我俩有相似的教坛酸楚,惺惺相惜,个中滋味,夫复何言。不过,现在想来,何尝不是好事情?底层的羞辱与磨难,坚定了我们的金刚心。他在峡沟村的陋室里攻读古籍,考别文物,星算杂艺,俱有涉猎。寂寞成就了他,“凌峰一跃起东山”,如今,李林山的文史学术成就令甘肃学界哗然,小说、散文、新诗、古诗词都取得丰收。他还在做着两件留名千古的大事:一是五凉史的集大成之书《凉书》,有二十年的研究积累,快成书了;二是佛教东渐时期的“凉土译经”活动,十多位中外名僧在凉州译出了一百四十五部佛经,一时成中华佛教之奇观。可惜,随着岁月流失,经本或是失传,或是错杂,或是残破了。李林山在整理注解这批宝贵的佛经,现在第一部即将出版,不久的几年后,十部、二十八册的清理本将面世,庄严佛土,造福后世,功德无量。所以,从他目前的精进角度看,李林山绝非一般意义上的文学作家,他是善知识,是佛菩萨的善男子。
  我们来到这纷繁人世,皆是因缘。1994
年,我与李林山克服各种困难,到达桑科草原,接受了文殊菩萨化身贡唐仓活佛的大灌顶。从那时起,我们虽然清贫,却释然了红尘的忧烦,降服了心魔,对文字有了正定。作为他的大哥,我熟知李林山的一切机遇与磨难,赞赏他的才华与天赋,并在他教书最困难的那些年头,时不时骑上摩托前去抚慰。我们不是池中物。《亮剑》中有个镜头:解放军团长开会路上被敌人追捕,团长一边逃跑,一边回头对敌人优良马匹生羡说:“好马,好马,迟早是我的。”李林山就是这种团长。如果文学圈子如战场,李林山注定早晚是胜者。
  李林山十二岁时,他的羊倌老爹从崖洞偶然拾得一本断头失尾的古诗集,掷于锅台。这对无书可读的李林山来说,那是如获珍宝。时隔二十多年,李林山将这本诗集作者李蕴芳的全部诗歌进行注解出版,实在是冥冥中注定的一件佛缘。李林山至今最大的心病是诗歌无法再突破,他在深夜里,把烟卷吸得啪啪的,偶得好句,多是五言。网上文人盛赞他的五言律诗,也没见他窃喜之色,反而眉露悲情。他是诗中的苦行头陀。
  他的眼界与古文化雄厚素养,决定了他诗歌的艺术高度。我看他的古体,反映的就是“有”与“无”的禅境。“有”,是历史与现实交合淘净后,那点不变的人文情结,那点轮回的相似与无常。“捻海朝夕日,诵峰清白经”(《寺语一》),不是云朵之上看人间的,更似三十三天之外,看色尘洗净过程的。“有”,也是人境的无常与固执,“王室碑头当坝石,美人冢里生炊烟”(《过弘化公主墓》),这是历史的轮回之热恼,颇似“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苍凉与无奈。“无”,则是诸多繁华刹那归寂,李林山独喜的残句“猩峡铃铛月,柽墩闪电杨”,即属此类。“雪线绷崖树,山涛饮石羊”(《哈溪》)更是具足色相而剥夺其色相的佳句。总之,李林山的禅诗五言,境界奇高,不输古人,营象造境,得王维法度。
  李林山的小词,清新生动。取法自然,以白描见长,属于李后主、晏小山余响。“如果相思也能秤,万千斤”(《摊破涣溪沙》),在狭窄的平仄束缚里能破口而出,音韵婉然,比拟奇合。他写的那首破具争议的《沁园春》,俚字僻词,新景时象派生时代情境,“相陪到,月光霉烂了,还似当时”,恰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痴痴情思,令人动容。其实,这类小诗虽情深意浓,却属于“拟情”一类,走的是欧阳修、王安石的路子,并不是李林山发生了什么爱情故事。据说,他的这些情词风靡江南,也让无端生事者给李林山设置了许多家庭麻烦。其实有慧眼者皆可看出,能写出此诗句之人,能做此旷世之事者,岂会留恋红尘风情,自找麻烦?真可谓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却不知无意中显露了自家底细。可笑可笑。不过,从另一面看,这又何尝不是为他拍掌叫好?他要是拟情拟不好,何来的此类麻烦?但以我对他了解,此事虽烦,想来却不能消损他的诗情,反倒是好题材一桩:苦笑数声后,挥笔又是一首五言诗,笑批江湖无聊事,醉酒畅游天地间。
  合上《孔雀集》,酣畅之情仍在心间。此集虽小,映照大千,纵横古今,不可不叹一声好。三十年的奔跑,真不可谓不值得了。兄弟,临风远望,更上一层楼!

(此为甘肃著名作家雪漠为林山学兄《孔雀集》所撰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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