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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失传的“抗金版”《水浒传》

2021-03-12 09:38阅读:

侯会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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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买一部水浒传》,书店的售货员会问您:“你要哪种《水浒传》?”不错,《水浒传》虽是通俗小说,但流传数百年,衍生出众多版本。单从篇幅上讲,就有一百回本、一百二十回本和七十回本。售货员这么问,说明人家有水平,是行家。
一部失传的“抗金版”《水浒传》
其实《水浒》还有若干
“简本”,也就是删节本。看书名,确实是《水浒传》,翻翻内瓤,页页带插图,十分热闹。读故事才发现,原来出版商为了牟利,雇人把生动的细节描写都删去了,只留下干巴巴的情节梗概。这样一来,书薄了,售价也降低了,底层读者纷纷购买,哪知买到的是伪劣本呢!——当然,这些简本从前满大街都是,今天却大多失传;硕果仅存的则被收藏到图书馆的“善本库”里,物以稀为贵嘛!

一部失传的“抗金版”《水浒传》

失传的《水浒》版本并不都是这类伪劣品,也有在《水浒》成书过程中的“中间本”,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例如明代有个文化人叫吴从先,他曾读过一部与众不同的《水浒传》,还写了一篇读书笔记《读水浒传》,收在他的著作《小窗自纪》中。从这篇笔记中可以看出,他读的这部《水浒》,跟流存至今的任何一种《水浒传》都不一样,差的绝不是一星半点儿!——为了叙述方便,我们称这个本子为“吴读本”,也就是吴从先读过的《水浒传》。
首先,吴读本中宋江起义的时间,就与历史记载和今本《水浒》全然不同,不是在北宋宣和年间,而是延后至南宋初年。而小说中的宋朝都城,也由开封改为临安。
其二,起义的时局背景也因之发生了变化,民族战争上升为主要社会矛盾,梁山好汉的斗争目标,也由反抗官府,变成抵御金人。吴读本中的宋江一上山,就与众人设誓说:宋室南迁,金人入寇,如果朝廷还相信并任用我等,我们就应听他的指挥,在抗金战场上“立大功名”。至于山寨,只是暂时的栖身之地,岂是久恋之家!——这部吴读本,显然是一部“抗金版”的《水浒传》。
其三,民间说书曾将太行山、梁山泊搬到一处,出现“太行山梁山濼”的可笑提法。吴读本则更怪,把梁山泊从山东搬到了“淮上”。朝廷直接称呼宋江为“淮南贼”。
其四,早期的“水浒”故事中,好汉人数始终是三十六位。而据吴从先透露,宋江死后,高俅(文中写作“高球”)提出“天罡地煞之说”,可知书中好汉已是一百零八人。
其五,宋江的身份不是“押司”,而是“亭长”——这身份又跟“晁保正”类似。
其六,宋江在此本中被“刺配江州”,罪名不是杀人,而是“以贿败”,当属经济犯罪。而且人没到江州,就被“梁山啸聚徒众,有鸡鸣狗盗之风”者“哗迎入壁,推为寨主”,当上了山大王。
其七,吴读本中的梁山好汉也有一位善使火炮的,不是轰天雷凌振,而是插翅虎雷横。
其八,吴读本中也有一位好汉趁着“上元放灯”混入宫中,因见屏风上书写 “四寇”姓名,于是抽出小刀,削去“淮南贼宋江”字样,惹得“宫中聚噪”,全城搜捕。但这位孤胆英雄不是柴进,而是戴宗。而御屏风上的“四寇”的名字,是“淮南贼宋江、河北贼高托山、山东贼张仙、严州贼方腊”,不同于今本中的“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其九,在今本中,张顺死于西湖,那里是方腊的据点之一;而在吴读本中,张顺同样死于西湖,却是与官军作战而死;因为此刻的杭州,已是南宋的都城。
其十,高俅(球)的形象也有不同。他首倡“天罡地煞”之说,似乎对义军还抱有同情。然而在今本中,他是梁山好汉的死对头。
十一,吴从先在文章中提到几处小说的重要情节,如“李逵之虎、时迁之甲、武松之嫂、智深之禅、戴宗之走、张顺之没”,想必都是吴读本中最精彩的片段但却没有“鲁达之拳”和“武松之虎”。另外,文中没提晁盖的名字和故事;照理,“晁盖之取”应是书中带有结构性的重要情节;由此推断,吴读本是一部没有晁盖的《水浒》。
一部失传的“抗金版”《水浒传》
以上十一点,又可归纳为三个方面:

一是在时间上,吴读本中的宋江起义由北宋末年延至南宋初年;与之相应,起义也由纯粹的反抗官府,转变为以抗金为主。
二是地域上,起义根据地梁山泊由山东黄河边移至苏北淮河流域;而宋朝国都也随着朝代的转换,由东京改为临安。
三是具体情节上,已出现“一百零八”之说;宋江的出身经历与今本也不尽相同。此外,晁盖的缺席,一些精彩内容的缺失,也都显出与今本的差异。
可惜的是,这个版本已经失传,未见别人提起。不过从一些间接的证据,还可佐证此本确实存在。——有内证,也有外证。
譬如,在今本《水浒传》中,宋朝的主要外敌是辽国。可是细读小说你会发现,宋江等人更恨金人。
如宋江在晁盖死后当上临时寨主,第一件事便是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60回)——这不是可有可无的闲笔“忠义”在宋金战争中有着特殊意义,是民间抗金武装的口号与标志民间抗金民兵统称“忠义民兵”“忠义人”,其营垒称“忠义山水砦(寨)”。梁山上改换招牌,正意味着义军改弦易帜,准备接受朝廷指挥,一致抗金。顺便说到,《水浒传》的全称,就叫《忠义水浒传》!
接下来的战斗是攻打曾头市,替晁天王报仇;而曾头市的头领曾长者,正是“大金国人”!
梁山泊与曾头市结仇,起因是一匹骏马。涿州好汉段景住盗得一匹“千里白龙驹、照夜玉狮子”马,乃是“大金王子骑坐的”。段景住准备以宝马做进见礼投奔梁山,不料途经曾头市,马被曾家五虎夺去。
一匹盗来的“大金王子”坐骑,又被另一伙“大金国人”劫去,梁山好汉与金人的矛盾,已是箭在弦上。而随后晁盖死于曾头市金人手下,也使这种仇恨骤然上升到不共戴天的地步。——这场生死之战,不正是南宋忠义人与“金虏”浴血奋战的剪影吗?
一部失传的“抗金版”《水浒传》
小说中暗写抗金的例子,又见于
55回至57回的“大破连环马”。 所谓“连环马”,据考是由金人“拐子马”战阵演化而来。
另外,有不少梁山好汉的原型,便出自南宋抗金英雄群体,前辈学者对此多有考订。如今本中的双鞭呼延灼、船火儿张横、一丈青扈三娘以及杨雄、王英、彭玘、张青、宋万、李忠、燕青等,便都是南宋抗金英雄榜上有名的人物。
一部失传的“抗金版”《水浒传》
此外,
读的若是百回本《水浒传》,就会发现,小说中有两处蓼儿洼”。一处是山东的“梁山泊、宛子城、蓼儿洼”,另一处则在淮河流域。小说100回,宋江因征方腊有功,被派往楚州做安抚使楚州城外居然也有一处蓼儿洼,地形地貌与山东蓼儿洼一模一样。宋江死后,就埋在楚州蓼儿洼。朝廷还在蓼儿洼建庙,祭祀所有的梁山好汉。——这明显是吴读本留下的痕迹。
吴读本存在的外证也有不少。包括学者、王爷乃至“老外”,都曾被吴读本所误导。——限于篇幅,这里难以一一展开。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读读拙著《银字水浒传:英雄谱里的历史擦痕》,里面还有详细论说,希望得到您的指正

附录一:吴从先《读水浒传》

《宋史》于南渡后,书曰:“淮南宋江平。”余窃怪徽宗之朝, 蔡京柄国,是非倒置,贤奸不剖,籍司马光以下三百人为奸党,请徽宗书而刻之。又颁示天下,俾各立石以诏后世,昏迷已极,人心不平。 故御榻则狐狸升焉,大水则京师灌焉,长须则妇人覆焉,胎孕则男子 怀焉。天降大灾,民不更命,而京略无顾忌。乘其衅者,咸有师名。 故高托山自河北起,张仙自山东起,方腊起于睦州,宋江起于淮南。 潢池弄兵,天地分裂。兀术捣大梁之墟,而临安改为小朝廷矣。何由而得平宋江也?
及读稗史《水浒传》,其词轧扎不雅,怪诡不经。独其叙宋江以罪亡之躯,能当推戴,而诸人以穷窜之合,能听约束,不觉抚卷叹曰:天下有道,其气伸于朝,天下无道,其气磔于野,信哉!夫江,一亭长耳,性善饮,朋从与游,江能尽醉之,且悉其欢。人驯谨,而其中了然呐厚,而其诺铿然,抚孤济茕,人人得呼公明,人人咸愿为公明用也。又每临风月,对山林,触景咨嗟,稍露不平之感,亦人人窃伺之矣。
夫何以贿败,刺配江州,道经淮,而梁山啸聚徒众,有鸡鸣狗盗之风焉,及闻江来,众哗迎入壁,推为寨主。江固辞脱。未几,旧游有阴德之者,辇其妻孥合焉,而江遂绝意。江且南向让者三,誓众曰:“宋室流离,金人相扼,苟能我用,当听其指挥,立大功名。此寄命之乡,非长久之计也。”众曰:“谨受教。”“无苛宾旅、夺人妻女,无妄杀不辜。”众曰:“谨受教。”“有亲者终养之,有家者探视之,居者相聚如家人,来者各若其器使。”众曰:“谨受教。” 而寨中之气勃立于旗帜间矣。四方从者,日加多焉。
会童贯与京密,以希功进,故受师讨之。方逞雄淮上,度江不敢出,及顷闻泊中有炮声,而炮抵贯壁,连击如雷,士骇马逸,弃甲曳兵,上下不相顾。未尝交一锋,窥一垒,而气夺矣。贯走询向导,有识者曰:“此雷横之子母炮也。”江遂匿不动,谋所以要贯者,遣使达其款,冀朝廷宽一死,以希报效,而贯则先期遁已。
江以师锐不果用,乃檄诸聚落之不服者,过皆擒之,不下百薮。朝廷闻益畏,无复有征进之思。而宋江常若无栖之鸟,于是择燕青、戴宗、林冲、张顺等,投戈易服,潜揽西湖,窃叹曰:“誓清中原,长江击楫,水惊波撼,将军用命,而今固秀郁葱菁,山空水潆,宋德不常,湖为妖矣。”
上元灯,延及满城,烟火照曜,笙歌沸天。戴宗以伪花帽直达寝室。宫中宴洛无防限,宗睹屏间书“淮南贼宋江,河北贼高托山,山东贼张仙,严州贼方腊。”宗抽小刀,削去一行。宫中聚噪,大索城市,而江等始脱归。出入宫禁,持共主若戏,然卒无异志。吁!江宁贼也哉?
归则整徒众, 扣河北而河北平,击山东而山东定。方腊窜迹富春,江仪图之,宋挚其尾,因而大扰西湖,朝廷震动。江啻失一张顺耳,不得已而招之降。 江遂甘心焉。及江请取方腊以贽,而方腊授馘。功高不封,竟毙之药酒中。呜呼,宋之君臣亦忍矣哉!
当时童贯以辱故修怨,蔡京以友故疾仇,同朝以党固不关其说,徒使后人甘心于叛,溺而不返耳。方江之据淮南也,约束诸叛,纠集群豪,广纳亡命。若阴为宋收拾不轨之人,然其随地奋武,若李逵之虎,时迁之甲,武松之嫂,智深之禅,戴宗之走,张顺之没,又明示宋以无不可用之人。江之用心,不负夫宋;而宋之屠戮,惨加于江。同朝之中,咸谓贼不可共处,则子胥以盗跖入郢,仲谋以甘宁破楚,云长以周仓据魏,太宗以敬德致太平。朝有贼而不见,敌有贼而不羞,徒斤斤于自致之命以淫其毒也。假使善遇之,俾当一面,未必无宗泽东京之捷,翟进西京之捷,徐徽言晋宁之捷,岳飞广德朱仙镇之捷,韩世忠江中之捷,张荣兴化之捷,吴玠仙人关之捷,杨沂中耦塘之捷。合战拒虏,取其死力。而乃置之瓦石下哉?宋之所以益衰也。
死之后,感高球天罡地煞之说,碑以纪名,祭以乞哀,徒贻笑于天下后世也。虽然,江可死已,江也而与司马光等三百九人俱以碑传,则不朽之骨,非蔡京、童贯所能望见者。何必身处小朝廷间而后活哉?他日书纲目者,曰:“宋江平。”则江之非贼明矣。江何幸而又得此也?可以死已。
(《小窗自纪》卷三)
本文摘自拙作《银字水浒传》,中华书局2020年出版。如有转载,望注明出处。部分插图来自网上,谨致谢忱)
一部失传的“抗金版”《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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