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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师进行学术辩论（一）：与鲁迅、胡适、季羡林老师辩论

2016-03-27 09:3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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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师进行学术辩论（一）：与鲁迅、胡适、季羡林老师辩论
与老师进行学术辩论（一）：与鲁迅、胡适、季羡林老师辩论: 孙悟空有没有“原型”

按：学生敢于与老师辩论某个学术问题，是北大的光荣传统之一。俺的前辈老先生为咱们树立了榜样。
第一个例子：胡适批评蔡元培“猜笨谜”。 蔡先生是红学研究中的“索隐派”，力图把小说中的人物与历史人物联系起来，考证所谓“本事”（后来周汝昌先生也是走的这条路子）；胡适先生是红学研究中的“考据派”，强调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作为当时北大的一个年轻教师，胡先生竟敢批评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校长蔡元培的研究方法为 “大笨伯猜笨谜”，借用宋丹丹的一句台词，那语言是“相当相当的”尖刻。可蔡元培并没有因此与胡适交恶，一方面与他进行学术论战，另一方面，他还千方百计为自己的对手找材料。胡适为了证明曹雪芹的身世，急需清朝人写的《四松堂集》，但是各处寻觅均无果，最后还是蔡元
培帮他找到了。
第二个例子，李泽厚批评朱光潜关于美的本质是“主观与客观相结合”说，那个语言呀，也是“相当相当的”不客气。朱先生呢，并未在个人感情上与这个出身北大的年轻学者计较，而是认真与他进行学术交锋。以后的某一天，李先生写了篇短文，说他还请朱先生喝了酒哩。
俺向前辈学习，也与俺敬爱的三个北大老师鲁迅、胡适、季羡林进行了学术辩论。辩论的题目是：《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有没有“原型”（模特儿）？鲁老师说“有”，其原型是唐代小说中的一个妖猴名叫“无支祁”的，学界称之为“国产说”；胡老师也说“有”，原型是印度的一个妖猴名叫“哈奴曼”的，学界称之为“进口说”；季老师说，鲁、胡之说都不完善，客观点说，孙悟空应是中外两个妖猴合起来的一个形象，学界称之为“混血说”。
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刘宏彬认为，三位大师都说错了！孙悟空没有原型，是作家根据全世界造神的一般规律塑造出来的一个全新的文学形象，该规律是将人与某种动物进行综合，而生产出来某个神、或妖。不仅孙悟空没有原型，猪八戒、四海龙王，牛魔王之流都没有也不需要原型，《西游记》的作者将人与某些动物这么一杂交，批量的妖怪就生产出来了。
论文受到河南省社科院主办的学术刊物《中州学刊》的重视，该刊1993年2期不仅发表了此文，还把标题印在那期刊物的封面上，这是俺一生写的最满意的论文，自以为好就好在敢与三个泰斗级的大师进行辩论，并认为，俺在这个问题上比他们正确。哈，与大师辩论真是件提气的事，尤其是与母校的老师辩论，真是有福。回顾此生写的论文，竟有不少是与老师辩论的文章，这里所说的”老师“，既指曾在北大工作过的先生，也包括有北大学习经历的前辈。
本文论点只是个人的一孔之见，但愿得到朋友们的批评与指正。

与老师进行学术辩论（一）：与鲁迅、胡适、季羡林老师辩论


关于孙悟空原型的符号美学思索
刘宏彬


关于《西游记》的原型，即《西游记》人物形象渊源的问题，学术界进行过比较细致的研究，特别是对于孙悟空的原型，讨论得尤为深入。概括地说，有以下三种意见：
第一种为“国货说”，指孙悟空形象的来源是唐人传奇小说中的妖猴无支祁，这种观点以鲁迅为代表。鲁迅在介绍唐人李公佐的传奇小说《李汤》时说：“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西游记》中受唐人小说的影响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还以为孙悟空是袭取无支祁的。”这一观点得到学术界广泛支持，游国恩、冯沅君、吴晓铃、金克木、刘毓忱等著名学者都持类似观点。
第二种为“进口说”，指孙悟空形象的来源是印度神话《罗摩衍那》里所写的猴子国大将哈奴曼。此说以胡适为代表。胡适在《西游记考证》②中“假定哈奴曼是猴行者的根本。”他还说：“我总疑心这个神通广大的猴子(按：指孙悟空)不是国货，乃是一件从印度进口来的。也许连无支祁的神话也是受了印度影响而仿造的。”持此说的学者还有郑振铎等。
第三种为“混血说”，即认为孙悟空的形象是无支祁、哈奴曼调合、交融的产物。此说以季羡林为代表。季先生在其专著《罗摩衍那初探》中说：“孙悟空这个人物形象基本上是从印度《罗摩衍那》中借来的，又与无支祁传说混合，沾染上一些无支祁的色彩。这样看恐怕比较接近于事实。”持此说的还有萧兵等。
张锦池先生综合考察了这几类观点的可取与不足之处，提出：“孙悟空的形象孕育于道教猿猴故事的凝聚”，“发展于释道二教思想的争雄”，“定型于个性解放思潮的崛起”，“是典型的国产猴。”这是把孙悟空原型确定为“国货”的一篇力作。③至此，有关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再加讨论的必要了。
笔者认为，以上诸说均未触及问题的本质，只是不同程度地在现象上徘徊。因此，想从符号美学(即艺术符号学)的角度对此问题再作一番探究。
符号美学认为，小说艺术符号链是一个符号系统。所以，作为这个系统中的组分(部分、因素)的人物符号，应在整个艺术符号网络中进行考察。而以往讨论孙悟空的原型问题，恰恰是把孙悟空同小说中的具他人物符号隔离开来进行讨论的，从而影响了结论的科学性。而从符号美学的观点看，孙悟空不是作为一个孤立的个体诞生，成长、定型的，而是作为《西游记》这个符号系统的组分，同其他组分如唐僧、猪八戒、沙和尚及各种妖怪一道诞生、成长、定型的。下面，从三个方面来看这师徒四众的形成，其中，以孙悟空为代表。
一、从艺术符号与原始符号关系的角度看，孙悟空等艺术符号来源于原始符号。换言之，上古神话是孙悟空等艺术形象的真正起源。
符号美学认为，符号的产生和使用是人类脱离动物界的标志之一。原始符号是人类经过长时期的演化而形成的一种较为成熟、复杂、完整的符号体系，它体现了原始人类的原始意识，最终发展形成以神话传说、巫术礼仪为代表的原始文化。原始社会末期，原始意识崩溃，现实意识诞生；原始符号瓦解，现实符号产生，但原始符号并未彻底消逝，它转化为艺术符号。所以从渊源关系上讲，原始符号是艺术符号的原型。④
符号美学的这一观点可以得到两套理论体系的支持。
其一是以荣格为代表的原型批评理论。
荣格认为艺术品的创造过程并不全受潜存性意识和作者自觉意识的控制，归根结蒂，它置根于超个人的、极其深邃的“集体无意识”。这就是说，人类的心理经验经过世世代代的长期积累，沉淀于每一个人的无意识深处。此经验的内容不全是个人的，而是人类集体的，普遍性的，是历史在“种族记忆”中的投影、集体无意识潜存于人的心理深处，而在神话、图腾、不可理喻的梦等“原始意象”(Primordial image)中显现出来，故神话之类可称为“原型”。荣格说：“原始意象即原型——无论是神怪，是人，还是一个过程——都总是在历史过程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形象，在创造性幻想得到自由表现的地方，也会见到这种形象。因此，它基本上是神话的形象。我们再仔细审视，就会发现这类意象赋予我们祖先的无数典型经验以形式，因此我们可以说，它们是许许多多同类经验在心理上留下的痕迹。”⑤荣格在这里强调了原型与“历史进程”的联系，由此可见，文艺作品之所以能给人以震撼，乃是因为它凝聚了自远古以来人类长期积累的巨大心理能量。作家进行创作时，真实不自觉地利用了这种“巨能”，因此，接受者在欣赏艺术品，尤其是欣赏较好地显示出“原型”的艺术品时“会突然感到格外酣畅淋漓，欣喜若狂，象被排山倒海的力量席卷向前。在这种时刻，我们不再是个人，而是人类；全人类的声音都在我们心中共鸣。”⑥荣格的原型理论发展为文学上的原型批评学派，该学派的核心观点，即认为后世的文学都有共同的原型，用加拿大原型批评理论家弗莱的话讲，文学是“移位的神话。”⑦从实质上看．这一理论正是强调艺术符号的原型，就是原始符号。显然这是对上述符号美学观点的有力支持。
第二种支持来自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学说。发生认识论的一个基本观点是：艺术信息并非直接引起接受主体的反映，而是经过了一个中介。传统认识论的公式是s—R，即刺激(s)引起反映(R)，发生认识论的公式是s —A—R，即刺激(S)经过一个中介——人的认识结构(A)——而引起反映(R)，主体在认识的积累过程中经过不断建构(同化新的认识成分，排拒不能接纳的成分)而形成自己特有的认识结构，故归根结蒂，个体的认识结构是历史的产物，是一部浓缩的人类认识史。⑧
按照这一观点，在文学艺术的创作与欣赏过程中，作家和读者双方都不自觉地荷载了人类集体审美的历史经验，这种历史性的人类审美经验，其渊源理应是原始艺术。这样，发生认识论学说实质上也对符号美学的上述观点给予了有力的支持。
现在，可以转入对孙悟空原型的具体探索了。
从以上的讨论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孙悟空原型的问题上，“国货”、“进口”、“混血”诸说都是把“流”当成了“源”，其实，不论是孙悟空、猪八戒，还是无支祁、哈奴曼，他们形象的渊源都应追溯到更为古远的神话上去。
自从远古以来，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历史。人在远古时代与大自然的斗争中，常感到力量、智慧的不足，这就刺激人类产生发展自我力量、智慧的动机与愿望，借以更好地征服自然。而与人类共存于自然界的某些动物，以人类所不具备的特殊优势(如力大、凶猛、能飞、善潜)为人类提供了自我发展趋势的构想，于是，人们将某些动物的特征与人类特征进行综合，并在其力量、智慧方面给予大胆的夸张，孕育并产生了各种半人半兽的妖怪或神祗，创造出各种大同小异的神话形象。于是，在希腊有人身牛头的弥诺陶洛斯(Minotaur)，在中国有炎帝、蚩尤那样的半人半牛神；在希腊有人与马、人与鸟、人与蛇的综合，在中国也同样有类似的综合；实践需要使希腊诞生了百眼怪物阿耳戈斯(Argus)，实践需要使中国诞生了盘丝岭黄花观的多目怪(《西游记》第72、73回)；实践需要让希腊诞生了三头狗，实践需要使中国诞生了九头狮……，中国和希腊的神话是各自独立形成发展、互不影响亦互不借鉴的神话体系，说明史前人类征服自然的类似实践给予其自我发展的类似构思，这种人兽交融组合的造神趋势作为一种“原型”思维模式，给予后代许多文学艺术品的创作以潜在的影响，成为作家荷载的一种“集体无意识”，或曰认识结构中的深层心理内容，在其创作中不自觉地发挥了作用。既然远古神话提供了人与牛、人与马、人与蛇、人与鸟等结合的原型，后来的作家便可极其方便、自由地根据需要将人与各种动物肆意进行综合，在浪漫主义文学艺术作品中尤其如此。在《西游记》里，我们看到“十二生肖”的绝大多数动物都与人综合而成为妖或仙。如龙(四海龙王)，蛇(驼罗庄的蟒妖)，马(唐僧的座骑在关键时刻以人形出现)，羊(车迟国羊力大仙)，猴(孙悟空、六耳猴)，鸡(昂日星官)，猪(猪八戒)等等。《西游记》将人与二十多种动物综合为各种妖、仙，需要一一从先前文学艺术形象中去寻找借鉴吗? 否!各种妖、仙，本质上全是对原型的再现，或曰都是原型思维的产物。也就是说，孙悟空、猪八戒以及各种妖魔，其形象来源全都是远古神话，并且这种“造神”方式是全世界性的，这就有力地冲击了“进口说”。
二、从《西游记》输出符号信息的角度看，孙悟空等形象的产生，是作家为了适应小说符号体系的需要，而进行的能动、独立符号操作的产物。
既然人兽综合的造神模式可以方便地造成无数种仙、妖，那末，为什么吴承恩刚好选择猴、猪的形象与人综合，造出孙悟空、猪八戒，并使之成为《西游记》符号系统的主要组分呢?
答案是简单的。正象原始人的造神是为了满足征服自然的实践需要一样，艺术家的造神则是为了满足输出某种特定艺术符号信息的艺术实践需要。孙悟空、猪八戒等形象，正是根据《西游记》所欲输送符号信息的需要而创造出来的。
作家输送符号信息的需要，即作家的创造动机，它显现为作品的主旨。对此，前人已进行过种种推测，本文不拟对诸说一一评析，只想挑出最能反映作家本意的主旨说，借以作为分析小说主要人物形象构成的根据。
明人袁于令曰：“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魔非他，即我也。我化为佛，未佛皆魔。魔与佛力齐而位逼，丝发之微，关头匪细。摧挫之极，心性不惊。此《西游记》之所以作也。”⑨这就是说，袁氏认为，《西游记》的主旨在于反映人类本性中包括的“佛性”和“魔性”这两种因素的争斗与转化，最终“佛性”战胜“魔性”，人格得到升华。另一明人陈元之云；“孙，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八戒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藏；以为乳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⑩此说与袁说殊途同归，即认为《西游记》反映的是人类心灵中的一种搏斗，人心战胜、压制了恐怖幻想的魔障，最终达到理性的自觉。类此，明人吴从先认为“《西游记》一部定性书”⑾，清人张潮认为“《西游记》是一部悟书。”⑿在这类释义中，最值得重视的是清人张书绅的见解。张书绅认为：
《西游》一书，是把一个人从受胎成形起。直写至有生以后，又从有生以后，直写到老，方才罢手。分而言之，有唐僧行者八戒沙僧白马之疏；合而计之，实即一人之四肢五脏全形耳。五圣成真，是人一生之事业已完，有此功德文章，自可以垂千古而不朽。此即长生之学，此即至善之旨也。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非一部《西游记》也，以一人读之，则是一人为一部《西游记》；以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各自读之，各自有一部《西游记》，务必迁善改过，以底止于至善而后已若是乎?《西游》之有裨于天下后世，四海九洲，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也，岂浅鲜哉?总之，心不诚者，西天不可到，至善不可止。⒀
妙哉张氏之论!察其要点有二：
一、张氏认为，《西游记》中的“五圣”(师徒四众加白马)形象可以集中、综合为人的个体形象，其主旨在于反映一个人的毕生经历，即反映他以百折不回、诚心诚意的努力而完成的一生大业，此大业做完，即可永垂不朽。
二、张氏认为，全社会各种人，各自具有不同的“西游”事业，即各有自己的奋斗目标。故《西游》一书又可说反映的是人类群体经过坚韧不拔的努力而完成的各种大业。因而“五圣”形象又可以扩大、发散，将之视为全人类的形象。
笔者认为，张说对于《西游记》的主旨，是一种极为深刻的揭示。从哲学上概括张说，即《西游记》反映了人类战胜各种曲折和考验，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挺进。
应该说，从袁于令到张书绅，基本把握了作家的创作动机。换言之，这正是吴承恩力图传达的符号信息。该信息便决定了这个符号体系中其主要组分的构成。
从人的个体角度讲，一个人要完成某种伟业，需要树立坚定不移的目标，要有百折不回的精神(素质a)；要有聪明灵活的秉赋，勇猛顽强的斗志，识别真伪的能力(素质b)；要有能干笨活脏事的体质与兴趣(素质c)；要有甘当配角，不求闻达的作风(素质d)；要有默默无闻、埋头奋进的毅力(素质e)。当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也可能具有各种性格缺陷，他可能心地善良却流于不辨是非；可能因能力高强而有时骄傲自负；可能因辛苦劳碌而贪吃好睡……显然，以上性格素质若相对独立，便是“五圣”的素质。反过来讲，欲成大业者的丰富性格素质，又将人、马、猴、猪等招到作家面前，化为艺术符号从他笔端流出。
从全人类的整体角度讲，走向自由王国的人们不可能人人具有相同的性格素质，而只能各自具有以某种内容为主导的性格素质。所以，“五圣”形象又各自成为某类人的象征。
下面，以孙悟空为例，看作家为何要赋予他的独特性格、经历与本事。
他是立志完成大业的某些人的代表，既有聪明灵活的性格素质，又有骄傲自大不安本分的毛病，于是作家挑出猴的形象与人综合，作为他的基本造型。
他的才干不可能天生具有。干是作家送他飘洋渡海“留学”，学得非凡本事。
他的寿命是短暂的，而完成伟业需要长时间搏斗，于是作家让他下地府勾掉生死簿。
他完成伟业，需四处奔走以寻求他人的支持，而古代社会交通不便，于是作家让他一个筋斗翻十万八千里。
在复杂的斗争中，他需要识别真伪的能力，于是作家给他一双“火眼金睛。”
战胜敌人需要威慑力强且便于携带的武器，于是作家让他到龙宫借宝，获得如意金箍棒。
他要学会巧妙地隐蔽自己，迷惑并战胜敌人，于是作家让他能够七十二般变化。
他因本事非凡而骄傲暴戾，难于管辖，于是作家给他戴上紧箍圈，用紧箍咒控制他。
他迎战敌人时也需足以威慑对方的不凡经历，于是作家让他演出大闹天宫的威武雄壮的活剧。
……
凡此种种，说明孙悟空的基本造型，及其主要经历和本事，都是作家基于整个作品输送信息的需要，精心加以安排的。如果说金箍棒是孙悟空的“如意”棒，那么孙悟空则是作家的“如意”人。作家根据小说符号系统的需要，能动、独立地进行符号操作，赋予孙悟空种种符号化的特征。于是，孙悟空成为一个空前的、独创自立的人物符号形象。故此，他虽是人、猴综合而成，但却与哈奴曼、无支祁无关；他虽有类似那些神猴的诸种本事，这些本事亦非从中外各种猴妖们身上“学”过来的，而是出于小说本身的需要被作家“加”上去的。
对于猪八戒的成型及本事，原则上可作类似上文的分析。
文学符号学有一个术语叫“锚定”(anchoring)，指文学符号为加强自己的逼真感而采取的一种手法。将故事与特定的时间挂勾，叫时素锚定；将故事与特定的地名挂勾，叫地素锚定。⒁《西游记》小说文本指出：孙悟空出生于东胜神洲傲来国畔大海中的一座仙山，受“日月精华，感之既久”而孕于石中，遇风而生。洲名国名各由作家随意而定，故悟空是一未经时素、地素锚定的形象，八戒沙僧类此。唐僧虽表面上进行了这两种锚定，但小说指出他本是西天如来的弟子，十世修行的金蝉，故从本质上又将这种锚定虚化、解脱、推倒了，师徒四人都成为未经时、地锚定的人物，就大大增加了他们符号化、或曰象征性的色彩。可以说，师徒四人是没有国籍、没有年龄的人，他们是茫茫地球上一个任意空间中的社会集团，他们又是漫漫历史上一个任意时间中的人类群体。他们是地球公民，历史公民。他们从事的大业表面上看是“取经”，终极目的则是为了消除人类的各种苦难。也就是说，正是代表人类对必然的驾驭，对自由的猎取。因此，他们正是人类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符号化象征。其形象的寓意与作品的主旨达到高度的融合。
三、从明代所具历史文化语境和吴承恩创作个性的角度看，孙悟空等艺术符号不可能来自对前文本的机械模仿，而只能是作家超越前者的产物。
符号美学所谓的“语境”(context)，是指符号行为进行(艺术符号的编码和解码)时所处的一系列客观社会条件。发送者将艺术符号信息制作并传递给接受者，是在语境条件下进行的。这些条件有历史条件，文化条件，这便是历史文化语境。语境既制约作者对符号信息的输出，也制约接受者对符号信息的理解。
明代社会所具的历史文化语境，一方面表现为当时特殊的社会政治造成的对作家思想的钳制，另一方面也表现为当时艺术创新意识对文艺界的强烈影响。这里，我们主要谈第二种因素。
古代作家的创新意识肇端于先秦诸子的百家争鸣，发展于两汉魏晋南北朝多种文艺形式(赋、诗、书法、绘画、雕塑等)的竞技，到了唐宋时期，已经形成一股声势浩大的艺术思潮，艺贵创新的呼声不绝于耳。
在政治上吴承恩不无为国建功立业的雄心，他在《二郎搜山图歌》中，豪迈地唱出“救月有矢救日弓，世间岂谓无英雄?谁能为我致麟凤，长令万年保合清宁功”的心声，俨然以治国平天下的英雄自许。但由于他的卑微出身和其他种种主客件条件的限制，毕生只当过一点小官，没能发挥其政治才干。倒是从幼年开始养成的“好奇闻”、“善谐剧”的审美习惯，使他走上创作有“奇幻”特色文学作品的道路。他说自己“尝爱唐人如牛奇章、段柯古辈所著传记”，但并未拜倒在他们面前，倒是“每欲作一书对之。”⒂就是说，他总是想以自己的崭新作品与前人抗衡。明人李维桢在《吴射阳先生选集序》中指出，吴承恩具有独特的创作性格：“不傍人门户篱落，以钓一时声誉。”⒃李维桢将文坛的不良风气与吴承恩的高风亮节进行对比后，感叹地说道：“人情好名，而酷欲中人之好，从来久矣。天下方驰鹜七子，而汝忠之为汝忠自如。以彼之才，仅为邑丞以老，一意独行，无所扳援附丽，岂不贤于人远哉?”(同前)应该说，李氏对吴承恩勇于独创、耻于因袭的创作性格作了极为明确的揭示。
明人陈文烛在《吴射阳先生存稿序》中指出：“今观汝忠之作，缘情而绮丽，体物而浏亮，其词微而显，其旨博而深。《明堂》一赋，铿然金石。至于书记碑叙之文，虽不拟古何人，班孟坚、柳子厚之遗也；诗词虽不拟古何人，李太白、辛幼安之遗也。”⒄这就是说，吴承恩根本没有模仿古人的主观动机，但由于其杰出的才华，他以自己的文章诗词，显示出他是班固、柳宗元、李白、辛弃疾等杰出作家的继承者。陈文烛还指出，在吴承恩的家乡江苏淮安，历史上出了陆贾、枚乘等著名文人，最后一个大文人是宋代的张耒。而“汝忠崛起国朝，收百代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沉辞渊深，浮藻云峻。文潜(张耒)以后．一人而已。直大河韩山之所钟哉!”(同前)这是对吴承恩卓越艺术才华、创作个性的崇高而准确的评价。
吴承恩既有如此杰出的才华，又有“一意独行，无所扳援附丽”的浑身傲骨，真好似颇具“老孙派头”的文坛悟空，很难想象，他肯让唐代三流作家三流作品中的艺术形象无支祁作为自己艺术产儿的“土祖宗”，肯让也许是经过民间交往潜入中国的哈奴曼作为其艺术产儿的“洋祖宗”!他的另一艺术产儿唐僧虽是地道的“国货”，其“祖宗”便是唐代高僧玄奘。但玄奘的英雄气概在这个艺术产儿唐僧身上消失殆尽，“艺术唐僧”是个“脓包”色彩极浓的愚氓之辈，肉眼凡胎，动不动在妖魔面前惊恐地跌下马来，涕泪双流，屡次成为妖精捕获、捆绑、侮辱的对象。就是说，即使象唐僧这种真有所“本”的艺术形象，吴承恩也不屑于模仿那个历史上的“模特儿”，而是根据作品的需要对唐僧进行了“重塑”，借以输出他特有的符号信息。说他会去模仿“无名猴辈”无支祁，以创造自己的齐天太圣，简直是不可思议!
总而言之，无论从吴承恩所处时代的历史文化语境来看，还是从吴承恩本人的艺术才华和创作性格来看，都找不出他模仿前人的任何根据。这就从另一个侧面再次证明所谓“国货”、“进口”、“混血”诸说的不可靠。可行的结论便是：以孙悟空为代表的艺术形象，是吴承恩立足于超越前文本的艺术立场，根据他的小说符号系统需要而进行的独立符号思索的产物。孙悟空及小说《西游记》，是我们祖国、我们民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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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鲁迅全集》9卷31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1年版。
② 载《中国章回小说考证》，上海古藉出版社1979年版。
③ 张锦池《论孙悟空的血统问题》，载《北方论丛》1987年第5期。
④ 参见杨春时《艺术符号与解释》第二章，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
⑤、⑥、⑦转引自张隆溪《二十世纪文论述评》60、61、62页。三联书店1986年版。
⑧ 参见孙振华《从发生认识论的结构与建构看文艺欣赏》，《文艺研究新方法探索》，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
⑨～⒀ 分别转引自朱一玄、刘毓忱《西游记资料汇编》第210、212、216、219、220一221页。中州书画社1983年版。
⒁ 参见赵毅衡《文学符号学》127—128页，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0年版。
⒂ 吴承恩《禹鼎志序》，《西游记资料汇编》158页。
⒃ ⒄ 见《西游记资料汇编》161页、163页。

(原载《中州学刊》1993/2 责任编辑：夏涛 春芬)

本文初次在博客中发布后的评论选登
  • 游刃有鱼
    严重同意博主的意见：孙悟空不是国产货也不是舶来品，而是一个独立的艺术符号。这个符号又不单是符号，它是血肉丰满、筋骨圆润的人的内心世界的外现。虽然是旧作，也要加精推荐。
    2007-3-26 22:03回复(0)
  • 何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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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3-26 22:32回复(0)
  • 时间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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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3-26 22:46回复(0)
  • 李介夫
    虽然我不是学文学的,但我仍然感觉到您的精辟见解是多么的可贵呀!文学作品定是源于生活的.也正象您所说的是原始与现实的符号所成就.支持你!
    2007-3-26 23:35回复(0)
  • 李介夫
    知青年代圈推荐加精!
    2007-3-26 23:37回复(0)
  • 老马
    好大胆学生、好精辟的论点!
    支持你的观点、'师徒四人是没有国籍、没有年龄的人，他们是茫茫地球上一个任意空间中的社会集团，他们又是漫漫历史上一个任意时间中的人类群体。他们是地球公民，历史公民。他们从事的大业表面上看是“取经”，终极目的则是为了消除人类的各种苦难。也就是说，正是代表人类对必然的驾驭，对自由的猎取。因此，他们正是人类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符号化象征。'
    2007-3-27 12:23回复(0)
  • 笑笑丫头
    **笑笑书画**加精了!!!~(^-^^-^)~
    2007-3-27 14:03回复(0)
  • 刘德记
    倒搜4定改为空;<<搜山图歌>>第4句好像多字;'主客件'?
    2007-3-27 19:29回复(0)
  • 奡之父
    顶呱呱
    2007-3-27 19:30回复(0)
  • 新浪网友
    同意作者的观察家点
    2007-3-27 19:43回复(0)
  • 刘德记
    黄先生的文章还没出来啊
    2007-3-27 19:45回复(0)
  • 大板港的刘德记
    现在有人考证孙悟空的师傅究竟是谁?有人说是'太上老君'.我不同意这一观点.我认为是'如来佛'.由于如来佛和玉皇大帝有对世界统治权之争,他化身高人下界培养反对派.就向美国为了对付前苏联,培训拉登一样.这是西方世界与东方世界的矛盾所致.也是他们向中国神仙的显示高手的机会.供兄写一论文.
    2007-3-27 20:02回复(0)
  • 首席掌墨师
    （一）非常佩服“老马”先生的眼光！
    （二）就像游刃有鱼先生所描绘过的那样，弟近日抽工余时间搞“乾坤大挪移”，什么也顾不上了。
    （三）我的博也有了二个“链接”，幸甚！喜甚！
    2007-3-27 21:19回复(0)
  • 何其美
    看一遍!再看一遍!
    欣赏、欣赏、再欣赏!
    2007-3-29 14:16回复(0)
  • 沧浪之水
    此文立论对写作很有帮助，一篇文章最难的是主人翁的设立，他的特点决定你的文章是否成功，他是个神奇的人，你的文章就篇神奇的文章。
    2007-3-29 18:01回复(0)
  • 菠萝小僧
    我没有资格对博主此帖中的主要观点发表评论。
    不过，说《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这是鲁迅和胡适的臆断，没有根据。
    2007-4-3 17:09回复(0)
  • 红楼梦之我见
    我对西游没研究，但直觉告诉我，您的观点是正确的。支持！！
    2007-5-15 15:35回复(0)
  • 梦鸿掠影
    终于下定决心来读这篇长篇大论的理论文章，本来以为比较难懂，仔细看来，竟然能够看明白。你的观点很新颖，严重支持。
    2009-11-15 20:27回复(0)
  • 梦鸿掠影
    “从人的个体角度讲，一个人要完成某种伟业，需要树立坚定不移的目标，要有百折不回的精神(素质a)；要有聪明灵活的秉赋，勇猛顽强的斗志，识别真伪的能力(素质b)；要有能干笨活脏事的体质与兴趣(素质c)；要有甘当配角，不求闻达的作风(素质d)；要有默默无闻、埋头奋进的毅力(素质e)。当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也可能具有各种性格缺陷，他可能心地善良却流于不辨是非；可能因能力高强而有时骄傲自负；可能因辛苦劳碌而贪吃好睡……显然，以上性格素质若相对独立，便是“五圣”的素质。反过来讲，欲成大业者的丰富性格素质，又将人、马、猴、猪等招到作家面前，化为艺术符号从他笔端流
    2009-11-15 20:30举报删除分享回复(0)
  • 梦鸿掠影
    “师徒四人是没有国籍、没有年龄的人，他们是茫茫地球上一个任意空间中的社会集团，他们又是漫漫历史上一个任意时间中的人类群体。他们是地球公民，历史公民。他们从事的大业表面上看是“取经”，终极目的则是为了消除人类的各种苦难。也就是说，正是代表人类对必然的驾驭，对自由的猎取。因此，他们正是人类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符号化象征。”和“以孙悟空为代表的艺术形象，是吴承恩立足于超越前文本的艺术立场，根据他的小说符号系统需要而进行的独立符号思索的产物。孙悟空及小说《西游记》，是我们祖国、我们民族的骄傲。”你的结论言之成理，立论充分。学生颠覆了老师的结论，这正是文学研究
    2009-11-15 20:34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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