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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我们进入“教育革命”后的高中,续上残缺的读书梦。
小操场盈溢树香花香,穿插三分凉爽,芳香与凉爽附入体内将些极不情愿放弃的睡意微拂向一边,而另一途是极活跃不肯停下的青春梦。这是清晨。朱桂叫着早操的口令,1-2-3-4-5-6-7——他居然叫到8-9——没有人纠正,他继续10-11——朱桂是班长,班中唯一的党员。朱桂在炎炎六月仍然是鞋子袜子地套着,让我们的视线总是引导至地平线。我们赤脚或者趿拉着烂着的布鞋亮着农乡的庸常贫穷,还有对日子的不经心。朱桂居然还说普通话,他是不是在军队里混过,没有人问过,那时候说普通话的只有从部队复员回乡的,普通话是复员军人的专用品。
我们是第一个高中班,开小地方的先河,称谓高一班。学校原来是初级中学,“教育革命”试办高中,我们就成了幸运的试验品。学制二年,“革命”将三年减成二年。二年比没有好,有书读就行,譬如一位女子唤醒着已经对于爱情的无望,忽得一男人爱与痛,小心地拥在怀里,于其他不顾不问。
党支部书记亲任班主任。书记有一部小小的“红梅”收音机,晨操前,小的收音机挂在篮球框架上,新闻,还有语录歌不断地从里面喷发出来。书记手扣在身后微底着头踱步和我们一起分享早间新闻。然后才是朱桂站到队列前呼着混淆八拍的体操号令,我们竟然可以按照正常的八拍做下去。
教室就在小操场的一边,有时篮球场上的球弹射进入了教室。教室一字排开两间,中间是老师的一间宿舍。宿舍的窗用报纸从里面糊实,老师年青貌美的夫人在探亲。我们是第一间。这里以前是初中毕业班的教室。其他教室都在很远的西边,那里有两栋一字排开的教室,每一排有四间,中间有雨廊连接。在东西教室的中间地带是学生宿舍,学生宿舍的前面有一栋二层的木楼,木楼下面也有几间教室,另外就是二间很大的教员办公室。楼上是实验室,有人体骨架标本,还有许许多多的仪器,玻璃器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楼的两端有木板的楼梯,踏步上去吱吱呀呀的响,好像不光是楼梯单独的呻吟,似乎联合着墙体表示着存在的艰难不易,以及某些痛楚。用现在的标准是危楼,那时除了话语的危险性外还没有对于居住之类有危险的警示。不过,在“革命”以前上初中时,在全校大会上校长好像讲过不要在实验楼上跑来跑去的警告。房子的四周走廊都是木板,开裂不紧密,走在上面整个楼似乎都在颤动发抖。楼下最西边的那间是我们的宿舍,原来是教室。我们似乎享受
着不一般的待遇。老师也很看重我们,我们中大部分是上两届的初中毕业生,学生中的优等生,高一班学生是挑选了的。高二班基本上都是社办中学推荐过来的。所谓社办,是公社办的中学。高一很少,朱桂是社办中学的学生,是班上的唯一。
课程开设是数学、语文、物理、化学,新增加学工学农课,政治课。
数学、语文、物理、化学,都是阉割了的,缩减学期时间只有对课本进行阉割。英语就完全删除。
语文老师是吴老师。吴老师的板书清秀得要命,每一个字都拉长得很恰当,黑板上的板书宛如一列列清秀漂亮的女孩子队列。吴老师有历史问题,他的课看得出克制着发挥。他的宿舍就在我们教室的旁边,他不像有些老师把教案挟在腋下,吴老师是两手捧着从踏步上来,一步一步提升进入我们的视线,进了教室轻轻地把教案放下,然后才抬头看下面的我们。他的视线三月微风一样扫过,拂动着我们的对于新课和授教的神往。吴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板书着几个漂亮的粉笔字,那是新课的标题。他的背脊对着我们的时候,就读着他的刚直。吴老师在某一个无月的夜悬梁吊死在木楼上,在自杀不是很突然的年代,吴老师的死并以那种方式结束还是让我们惊愕,而他也因此更深地刻进我们对于学生时代和母校的记忆,更有对于无月之夜莫名恐慌和无以言表的隐忧,以及对于前途的愈加不安。
其实五十多年后的我们,对于课本内容的记忆全都是空白,记忆的是那些授课的老师,以及他们不同的授课风格,课堂上的一些细节,他们跟你单独说过的一两句话。老师是在记忆的木质高墙上镂刻最深刻的形象,他们仅仅有别于自己父母。
书记授政治课,内容全忘,所能记住的是他的声音,清脆响亮,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似乎全是射击出来的,而且在教室四周墙上弹回来还有些力量,有金属的回音。他是老师中最年轻的,他的眉毛稍稍上扬,而眼睛因精神旺盛放光闪电照亮笑意的灿烂。吴的死跟他有些分不开,那是跟随吴老师死亡的消息一并流传的内容,就像那一夜无月而且阴冷的夜风一样无法删除。
最后一个学期刘富结婚了。我们那时似乎对于婚恋的事仿佛遥远如神话。事此以后,刘富成了走读生,他的家离校差不多二十华里。那时走读的还有许多,路程也几乎是十几二十华里的距离。刘富成婚似乎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虽然对于婚恋于我们遥远不及但也已经到了知男女之事的年龄。刘富是独子,在同学中家庭条件也是最好的,他在我们打赤脚趿拉着烂布鞋的时候,脚上就套了很稀罕的塑料凉鞋,虽然看得出明显是女式的。
我们考虑的是另一件大事,实际的生存,或者怎么样活下去。高中之后进大学完全不可能。许多门都关闭着。有一张门在等待着我们开启,依靠自己生存。每一堂课对于我们都是珍贵的,一生中的学生时代说没就没了。朱桂对于课本的陌生突出,我们真诚地帮助他克服困难,我们都心知肚明,朱桂对于初中课本的内容知之甚少,是因为那些社办中学的教学太烂还是他根本没有上过初中,成为谜。我们也不想去打开。临近毕业,课本之外,我们全都热诚于学习实用的技能,一本《汽车驾驶》被全班同学轮番抄写,书页已经翻毛。至今我仍然记着如何挂档的章节让我抄写得有些心花烂漫,酷信不久之后我会真实的摸到汽车的档位并且熟练如老道的司机,希望或者理想在我选择的某个档位的速度向前,在生活的道路上乘风破浪。我们的梦里不光是汽车,五花八门,五光十色。何谷的家跟我的家相近,因此我们每个星期回家返校同伴,这个爱笑的家伙居然在他的左耳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肉洞,时不时的可以压挤出豆腐花样的东西,这显然是身体某部分的错误,但何谷从不当回事,他有时当着我的面压挤出“豆腐花”,看得我有些心惊肉跳,他竟然会对着我做鬼脸觉得好玩。何谷的理想是毕业以后去学着阉猪阉鸡。总得学一门手艺。他对我说这句话时,老道得让我瞠目结舌,完全与他可以挤出脑袋里的豆腐花逗皮迵异,心里突然有些难受。当我们一起谈论毕业以后的选择时,朱桂听着,没听他说过什么,他只是在我们谈完以后散去时,他躬身起来时用鞋底轻轻地在地下磨蹭几下,就像刚吐过口水的人用脚磨擦去地下的口痰,留下更明显的污迹。我们知道他的理想比我们高大,对于阉猪阉鸡的不屑。
这年的秋天突然发生了百年未见的洪水,几天暴雨后,洪水裹挟着树木,茅草屋顶,破烂家具以及死猪死牛死猫横冲狂暴而下,汪洋一片。好几个同学的家被洪水冲泄片瓦不存,何谷的家在其中。洪灾过后的某一天,何谷来学校,当他走进教室时,我们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眼睛直直的望着他,何谷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而后打开课桌清理书籍,当他背着书包离开时,站在黑板下面朝全班同学鞠了一躬,慢慢抬起头时,满脸泪水滂沱,课堂里哭泣声渐渐地有些泛滥。几个男同学去送他,我想去为他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是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悄悄地伸手把他肩上的书包接过来陪他走一段对于他此生再不会有的求学路。自此以后,班里已经有些稀稀落落,望着那些空落着坐位,我们的心也无由地更加空荡空落,心思慌乱,神不守舍。
《汽车驾驶》仍然在传阅抄写,我把重要的章节已经抄完。我不知道毕业以后会去干什么,但是我们都会有一个共同的去向,那就是回乡。我们不惧怕回乡务农,世世代代的农民生活是我们全天候的读物,熟读的结果是完全明白最终的情形,祖祖辈辈获得的人生最后答案几乎毫无二致,太多的完全相同就会认同,认命。我们明白理想与现实有太大的距离,在深夜的梦里常会跌进祖辈命运一样的深渊,醒来心里的挣扎会让自己捂在被窝里泪水长流。
两年很快完了,我们都要回乡去。
第二天,我们都聚集在校门前的空坪里,捆好的被褥,还有书籍等等摆满一地,有几个女同学先是抹着眼泪,伤感很快漫延,男女同学都控制不住最后哭得一堆,我们知道这一别可能永远也无法彼此再见,而前面的路不知道在哪里。
2021年2月9日修改于益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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