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棵凰木都是一个图腾

2020-02-25 15:34阅读:
每一棵凰木都是一个图腾
想起小时候在墙壁上读到的半则神话故事。
故事之所以在墙壁上,是大人们把那故事书一页一页撕下来糊在了墙壁上,每晚熄灯前,我都会面对着墙壁去读那则故事,从不觉读得烦,一来,故事本来残缺不全,所以给了我无尽的遐想空间,二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故事读得久了,我竟觉得,那不是传说,故事里所描述的,我似曾相识。
故事说,在昆仑山西南四百里的槐江山,有一猎者,名玌,终日在密林间嬉玩捕猎,他原本师从昆仑山神陆吾,习得一身本领,却偏喜好追逐猎物,师知其然,他不知所以然。
有一日,大雪纷飞,陆吾沐浴焚香于雪野中,想推演流年,刚起心动念,忽被一只急飞的白色鹑鸟打断,看它掠过的枝头,有雪簌簌落下,而后渐渐隐于南山,他出一回神,又重聚天地之意,将要起卦,又见玌嬉逐猎物于雪野,也渐渐南去。陆吾愣了一下,突悟玄机,于是捻起五指,掐出玌一段缘浅情深的历劫之事。
剩余的故事被七零八落地拆解于墙的各个角落,有的露一半粘一半,太想知道陆吾掐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于是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将被粘住的部分掀开,总是人小又太心急的缘故吧,将纸撕烂后也未得故事详尽,只好在那篇断简残章里寻得一些信息,然后靠自己的想象,用了几十大年的光阴,窖藏了这个故事。
感兴趣的事,总是残缺不全。
隐觉得,玌会有一个一波三折的命运,陆吾不告诉他,想来是天机不能泄露,玌必得经历这一番劫难,方得正神之身。这种猜测,是多数人的意思吧?我这么想的。
好在墙壁其它的部分偶尔露出一些端倪。又过一百二十年,玌有一次在林子里追逐一只兽,不小心被一只叫钦原的大鸟伤,凡被大鸟钦原所,草木皆枯,鸟兽皆亡,而人则凶多吉少,生死完全要看个人造化,而玌因禀赋神聪,便昏昏睡去,这一睡就是一百二十年。
中间那部分内容不知被父母糊在房子的哪里,我曾缘墙壁一张张找过,都没能发现踪迹,亦或是,父母在粘贴的过程中随心所欲地撕下几页也未可知,只是,余下的残书也最终不知去向。
好在隔过窗子,又看到相关的一页。
这一天又是大雪,陆吾掐算玌劫期已满,却不知他要以怎样的方式醒来,正寻思间,一只白色的鹑鸟扑楞楞飞过来落在玌身上……然后,字迹被其它纸张覆盖了,最后勉强看到一句话:形成一个羽毛样的胎记。
被粘住的部分,成了我日后无以复加的想象。
想象之所以能够马不停蹄,是因为在墙角里拼凑了几行的凌乱字,玌历尽了几世轮回,终于在六合南端的一个小岛上寻到那种高大的树木,他站在它的下面,将肩上的胎记剜下来和着他的血撒向这树的枝头,于是这树灿灿然然地开满了红色的花,玌顿时泪流满面,喃喃着:终于找到你了,我们来世见。
因为生活在北方,见过的草木品种不多,凭借着这半则故事给我的想象,问过一些我认为知识丰富的长者或老师,这是一种什么树,可惜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里,无人能告诉我,或者他们的答案不符合我的想象。
这树就成了一种向往和疑问,渐渐地生在心里,和我一起长。在时光的冲刷下,我几度遗忘过它的存在,求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以为岁月大抵如此,神话和传说不过是用来喂养懵懂的不谙世事的少女,人到中年,传说跳出水晶球,神都堕落成凡人赤祼裸地演绎着人性的善恶真伪。
大约十年前,心血来潮一般,临时决定飞往海南。
渚清沙白,干净的海水冲刷着礁石,在这里我见到了之前所有年月加起来都没这里多的植物,当导游指着一株波萝蜜树告诉我它的名字时,心下涌出无比的虔诚之意,于是双手合掌立于树下,他在一旁看我,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他会意,也闭目合掌于树下。
半路突然遇一阵急雨,慌慌地跑到一家店里避雨,说笑间发现远处路边一株火红繁茂的大树,冉冉于雨雾之间,这是什么树呢,如此热烈而孤华。
海岛就是如此,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被雨水洗涤过的建筑、道路和草木都泛出饱满的生命质地。雨过后,天空明净,空气丰润,海水安详地卷着银沙堤。不远千里而来,终于有这么一个时刻可以安顿身心,听凭这短暂的休假时光一边为我蜕去庸碌的尘衣,一边为我摘下应世的面具。这样一想,内心便是成倍的知足感,知足生命,知足命运,知足所有的给予和付出,知足所有的遇见和分别。
惬意和舒适偶尔具有麻痹作用吧,比如刚才那棵树,刚才还絮叨着想要知道它的名字,这会儿已然又被抛诸脑后了!
兜兜转转的在去往雅诺达的路上又与一棵那样的树遇见,车子飞快地开,忍住话头没问,转过弯的时候又遇一棵,两棵,三棵……
这树叫什么名字?真漂亮。
凤凰树,司机瞟了一眼。岛上很多,沿海的广东福建厦门台湾也种植很多,是哪个城市的市花来着?他又说。
凤凰树……我心里默念,然后莫名地,小时候读过的那则神话浮出来,心底那棵树的一枝一枝,一叶一叶绽裂开来,直至神经末梢。
回到酒店后,百度了它,它的名字取于“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然后又搜有关它的传说,官方的、民间的都看,一页一页翻下来,没有一个故事与我所了解到的一样。
是我记错了么?不是的,我清楚地记得那些纸张泛黄的样子,我记得小时候,曾尝试着想要闻闻它上面的油墨味道,我还记得当时不认得“玌”字,专门查过字典。
我还记得,玌偏瘦,虽喜逐猎,却从不著猎服不背弓羽,席地而坐时分明是翩翩一儒生。
我还记得那只鹑鸟是通体的白色,玌肩上那个胎记也是白色。
我记得那只鹑鸟食了沙棠的果子,成功越过丑涂之水,一直向南而飞,一直飞了一百年终于在南端一个荒岛上寻来凰叶,衔着它回返二十年,于一个大雪时分落在玌的身边。
然后玌渐渐醒来,鹑鸟渐渐虚化了形魄。
醒来的玌也食了沙棠的果子,泅过丑涂之水,一直向南而走,走了一百二十年终于在南端的那个荒岛上寻到凰木,他将鹑鸟留与它的最后一魄混合着自己的血液洒向凰木,一瞬间葱郁的凰木上面开满了红色的凤花,他终于将鹑鸟的精魄附于它唯一可转世的凰木之上。
后来呢?他问。
后来,玌一直没离开此树,直到逝去,他们双双转世来到人间。
在人间重逢了,也算团圆。
没有。人间、天上、昆仑虚他们总是意外地错过,他师父陆吾说要历经百二十万年的劫难才终得重逢。
哦……缘也太浅了。
所以他们在重逢之前,总是在不停地寻找或者叫追逐,其实是本能,是感召,也许他们本人都不知为什么那颗心不肯将歇下来。
那他们后来重逢了吗?
今生应该还在错失的轮回中。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每夜睡不着的时候自己杜撰的吧,还有鼻子有眼的,天才!他调侃着,然后起身去沏茶。
我竟一愣怔。
是啊,那故事明明是残缺的。
我怎么知道这样详细呢?也许是年少时候那颗种子一经种下,在不知不觉中发了芽,然后那个叫做意识的东西,在某年某岁的时候回去过吧,也许,这些被我缀补的细节是梦里得来的,而我竟浑然不觉吧。
我偷偷乐自己,可真会编故事。
夜里入梦,梦见他和我说,他小的时候种过一棵凤凰树,一晃几十年过去,如今应亭亭如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