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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南先生的《南渡北归》出版十周年了,时间如白驹过隙,过得真够快呵!今重新捧读此著,不禁又生出许多怀想。
在汉语中,“南渡”与“北归”,是两个颇具悲剧意味的词汇。大体来说,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中原,偏安江表,称曰“南渡”。中国历史舞台上曾多次上演的“南渡”与“北归”事件,这些事件,皆与我民族分裂与终归统一的历史进程密切相关,也与期盼国家统一安居乐业、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的民族心理紧密相联。最有名的如晋之南渡,宋之南渡,明之南渡,正如西南联合大学碑文所言:“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抗日战争为第四次“南渡”。
《南渡北归》第一部“南渡”,描述的正是抗战爆发后,中国知识分子和民族精英从敌占区流亡西南的故事。具体时间从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始,继之平津沦陷,华北与华东大片国土沦陷,与国家民族文化命脉紧密相联的北大、清华、南开等大学师生开始南渡西迁,先长沙后昆明、蒙自,在西南之地办学开课,同时涉及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同济大学等科研教育机构,在抗战烽火中艰难跋涉的历程。作品集中描述了蔡元培、胡适、陈寅恪、傅斯年、梁思成、李济、林徽因、金岳霖、梅贻琦、冯友兰、叶企孙、曾昭抡、朱自清、闻一多、陈梦家等著名学人在全民抗战中的英雄群像,其搜罗宏富,规模宏大,意旨宏远,堪称中国知识分子的旷世群雕。作品对学人们的群体命运作了细致的探查与披露,对各种因缘际会和埋藏于历史深处的人事纠葛、爱恨情仇进行了有理有据的释解,读来令人洞开历史的迷雾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既是史实的描述,也是个人与国家共同命运的诗意隐喻。从这一意义上来说,《南渡北归》是站在历史制高点俯瞰沧海桑田的鸿篇巨制,是深入人物心灵探幽烛微的精彩佳构。
惊涛骇浪中的文化方舟
部分师生由长沙迁往昆明途中
惊涛骇浪中的文化方舟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园

就我个人读这部大作的体会,概括言之,其特色有三:
一是将人物的个人命运置于民族命运的历史大背景之下,使人物的行动具有了历史的纵深感和沉重感。
作品所涉机构众多,人物群英荟萃,学术机构有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合组而成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有从上海流亡桂林、昆明、四川南溪李庄的同济大学等著名的战时高等学府;有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中国营造学社等国家学术机构。整部作品时间跨度将近百年,除了上述所列人物,所涉及到的大师几乎囊括了二十世纪活跃在中国人文科学领域的全部大师级学人,如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蒋梦麟、朱家骅、顾颉刚、吴宓、钱穆、梁思永、吴晗、穆旦,吴大猷、赵忠饶、吴有训、陶孟和,甚至包括小一辈的杨振宁、李政道、王浩、徐贤修、朱光亚、殷海光、何兆武等。作品在对抗战时期的艰苦卓绝的岁月进行浓墨重彩的集中展现的同时,亦对内战爆发的根缘和1949年以后大陆与台湾两岸知识分子的群体命运也进行了细致的剖析与探询,对各种因缘际会和深埋于历史深处的人事纠葛、爱恨情仇作了有理有据的解析,而这些描述与解析颇具文学意味,。并不像此前大多数写这一段历史的作品那样,显得枯燥难读甚至有杂乱无章之感,如作品的开篇即以1937年抗战爆发前的北平拉开序幕---
北平的7月,酷暑已经来临。每到这个烟雨飘渺,蛙语蝉鸣的时节,总有一些城里城外的老汉提了鸟笼,或托一把无边无沿加无嘴的“三无”茶壶,三三两两地聚集到胡同口或马路边一棵槐树下,不时摸两把落到头上的槐蚕,拖着圆滑的京腔,议论起多少年之前,哪朝皇上娶了几打妃子,自己的祖上哪朝哪代曾荣幸地伺候过哪位宫中太监大总管等等。谈到得意处,肩膀上那个呈兔子扒了皮一样温热的紫红色肉球,越发晃动摇摆得厉害。
这一段对旧时北平“小市民”形象的幽默描写,既交代了“南渡”大戏即将开场的时代背景,又对作品中知识分子的“民族精英”形象进行了衬托,让沉重的叙述变得轻松了许多,同时也奠定了整部作品的叙事风格。
二是在对历史事件的客观叙述中强化主观特质,赋予现实感受,从而在历史与现实的交互映衬中体现出强烈的时代精神。
作品以七七事变的爆发揭开序幕之后,较为详细地列举了驻守北平的二十九军将领如宋哲元、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等不同的心理与事实上的举动。关于这一段史实,国人知之甚多,但要说深入细致研究并得到一个合理的被各方接受的结论,此前的作品中是少见的。而岳南经过考证,对二十九军自卢变爆发到撤出北平这一段历史,应该说是令人耳目一新,犹对南京中央政府与北平二十九军的政治关系,连同宋哲元、张自忠在事变之后的应对的一系列失误之策,其考证可谓扎实详尽,超乎一般军事史家的成果之上。当然,作者并没有一味地去指责宋张面对大敌不积极抵抗的过失,而是抱着同情的理解,对在抗战前期和中期宋哲元、张自忠等将领所做的努力,以及张自忠将军在战场上杀敌报国的英雄壮举,给予了肯定和热情的礼赞。当我读到张自忠将军在枣宜会战中以身殉国的段落时,心灵受到极大震撼,泪水也就不自觉地落了下来。——或者说,这就是作品的成功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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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西南联大学生报名参军情形

三是繁富史料的娴熟运用,谋篇布局的恰到精准,语言风格的雅俗共赏,使这部“宏大建构” 的作品极具可读欣赏性文献性。
作品中对史料的运用,达到与作品内容的高度统一与和谐。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在三部160万字的巨制中,注释部分约40余万字,占总篇幅的三分之一强。注释厚重,详实,是内容的有机组成部分。史料的运用与作品浑然一体,极富魅力。如通篇对蒋介石日记的引用,有力地增强了事件的现场感和真实感。当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后,曾一度面临日军极为酷烈的轰炸,其惨烈程度在整个二次世界大战中,仅次于德国法西斯军队对不列颠大轰炸。1939年6月11日,蒋介石的重庆黄山官邸附近遭到轰炸,官邸亦中弹,时蒋在三楼,险遭劫难。1940年5月始,日机经常以一百架次以上轰炸,许多无故的民房与市民被炸毁炸死,其悲惨之状,令人痛扼。这年的5月29日,蒋介石在目睹了重庆大轰炸后,在当天的日记中作了如下记载:
其扶老携幼,负重行远之情状,见之心酸,下代国民应知今日其父母挈其避难之苦痛,为空前史所未有,为国为家,更应特尽忠孝之道,庶不愧为中华民国之子孙也。
进入8月,日机对重庆的轰炸更为猛烈,整个庆重市区墙倒屋塌,满目疮痍,死伤惨重。尽管如此,军民们那种慷慨悲歌之气未减,大有越炸越勇,以死相抗之势。8月19日,日机出动一百九十余架,对重庆展开轮番轰炸,整个市区笼罩在浓烟与烈火中,许多建筑被炸后燃烧,持续数十小时。面对惨剧,蒋介石于8月21在日记中作了如下记载:
徒凭满腔热忱与血肉,而与倭寇高度之爆炸弹与炮火相周旋于今三年,若非中华民族,其谁能之。
字里行间,透出这位战时军政领袖不服输,不怕鬼,不信邪的精神气慨。颇有气象万千,为整个民族的不屈意志而甚感光荣与自豪的伟大情怀。1941年8月30日,蒋介石的重庆黄山官邸再次遭日机轰炸,六名卫士死二伤四。面对血肉横飞的惨象,蒋介石心怀忧愤但不为所惧,仍有一股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气。作为一个国家军政领袖如此,而作为肩负民族文化续绝使命的知识分子,更是经历了敌人的轰炸与生活的磨难,在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正如梁思成在长沙指挥南迁的教授们组成的“歌咏队“所唱的歌曲一样:“向前走,别后退,生死已到最后关头!”其悲壮无畏的强在精神力量,至今读之都令人热血喷张,仍像一簇不灭的火焰,燃烧在心中。催人努力,催人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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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师生在山沟中躲空袭警报

作为岳南的好友,他写这部书的经过我是了解一二的,为了写作此书,岳南耗费8年心血,三下江南与西南边陲实地采访与考察,搜阅近千万字珍贵资料,拍摄大量实地照片,从而在文学和史学界完成了第一次全面描述20世纪最后一批大师群体命运的历史重任。因了这部大作的问世,从而让我辈更加真切地体味到当年行进在惊涛骇浪之中的文化方舟,是如何度过千难万险,最后冲出三峡回归民族母体的,这个过程与大师们显示的精神意气,对于今天的我们无疑是一次精神洗礼。据悉,中央电视台和北京大学联合组成的摄制组已经买下本书的电视剧版权,准备投资拍摄由本书改编成的大型电视剧。我们期待着这部空前巨著的“华丽转身”,让更多的民众了解大师的风采,为伟大的民族复兴贡献出新的智慧和力量

文章来源:《泉城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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