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实通谣”发微

2019-11-08 07:11阅读:
谢宗玉先生的《虚与委蛇》(原载《今晚副刊》)一文,引述冯梦龙编《东周列国志》中有关“委蛇”的故事,使我想到“萍实通谣”,以为二者十分相似,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萍实通谣”为“孔子圣迹图”之一,这个故事说:楚昭王渡江,见到一个很大的红色的东西直触王舟,感到很奇怪,派人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萍实,可以吃,只有成就霸业的人才能得到,是吉祥之物呀!”孔子的学生子游请问孔子何以得知,孔子说:“过去在陈国听到童谣,‘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拳,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这回在楚应验了。”
如果“萍实通谣”之说属实,那么,孔夫子以此告复楚昭王,出于何种心态?
孔夫子好像不信鬼神,连鲁迅都说:“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但对于“鬼神”的有无,他似乎又留有退路,“肯对于子路赌咒,却不肯对鬼神宣战”,使人“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因此,像“萍实”这类的“祥瑞”,他是否真的相信,也就很难斟别。北宋时的龙图阁待制孙奭责疑宋真宗的“天书”时说的那句话:“‘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其中“天何言哉”四字,却取之于孔子一句话:“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篇第十七》)。据此而论,孔夫子谓楚昭王得萍实乃称霸之先兆,若以“天命论”去解释,也未免牵强。回头再对弟子们说那个“童谣”,就更有演戏之嫌了。
《东周列国志》有关“委蛇”的故事中,“荷笠悬鹑”之人称齐桓公大泽边上遇到的“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的怪物为“泽中委蛇”,并说见此“委蛇”者“必霸天下”,谢宗玉先生的文章因此说:“既然历史上有这么个大泽之鬼,名叫‘委蛇’,那么成语‘虚与委蛇’的解释就容易多了。用虚幻的鬼神去应付你,跟你漫天胡扯。那不是假意敷衍是什么?”那么,能否以此类推,去破解孔夫子的心态呢?好像也不行。声名远扬的孔夫子毕竟不是“荷笠悬鹑”之人,楚昭王专门派人来很有诚意地请教于他,他能如此“虚与委蛇”、“漫天胡扯”、“假意敷衍”么?这不像他老先生的作派

孔子一生,能与楚昭王有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大致就在公元前489年,即在孔子厄于陈蔡,“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之时。以此为背景去分析,孔夫子有关“萍实通谣”的神话,就有点投楚昭王之所好,拍楚昭王的马屁的嫌疑了。楚昭王一时兴起,“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很可能就在这个时候,此后只因令尹子西的一番话,使他虑及孔子师生有反客为主之可能而作罢。那一年,孔子已是七十有余,楚昭王方才三十四岁。为了能到楚昭王那边谋取一个不错的职位,居然如此作贱,不但可怜,而且可悲。孔子圣迹图的作者将此作为孔子的圣迹去夸耀,我却因此而很有点看不起孔子了。
看来,“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知识分子,想要特立独行,却也勉为其难。即使被称为“万世人伦之表”的孔夫子,也免不了要打点折扣作点妥协。据传,孔子曾作《猗兰操》,以兰自喻,抒发其怀才不遇之感慨。然而,若以节操而论,他其实是不如兰的,那山谷幽兰,又何曾如此挖空心思地去兜售自己呢?
顺便说说,那年秋天,“楚昭王卒于城父”,他并没有像孔子所说因为能见“吉祥”的“萍实”而真的成就了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