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荣木

2019-11-06 13:14阅读:
荣荣荣木
荣荣荣木


——天苹


近日,迷于摘花。因深知其已近暮,总想留下一点最后的馨香。晨,忽看到桌上一堆的花瓣,枝,仍突兀地立于水中叹斯去已矣,唯剩芳骨。随想起陶公之《荣木》


荣木


——陶渊明


其一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
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
静言孔念,中心怅而。
其二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贞脆由人,祸福无门。
匪道曷依,匪善奚敦!
其三
嗟予小子,禀兹固陋。
徂年既流,业不增旧。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
我之怀矣,怛焉内疚。
其四
先师遗训,余岂云坠!
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脂我名车,策我名骥。
千里虽遥,孰敢不至!


陶公之荣木,就是木槿花,也叫“舜华”。其朝开夕落,甚是短暂。或许,这花就是人之美丽,或许,这花就是生之繁华


聚会时,见到一个两年未见的朋友。说是朋友,其实本也生疏。他很秀气,总是低垂着眼帘。不多语,不苟笑。我看到他,就大大咧咧地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浅浅地点一下头,目光恍惚而过。我问身边的朋友,他怎么如此沧桑了?朋友低声说,他婚姻不如意。哦?为何?朋友说,那你自己问吧
我虽然大条,但也没那么二。于是就坐在那里,和朋友聊那些女人之间的碎碎念。偶尔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安静,略显孤独
女人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们很自然谈到了婚姻。我说,婚姻中,无论男女都有底线的。如果突破了对方的底线,那么所有的作用力,都会反噬给自己。说者无心,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你说得对!我惊讶地回头看着他,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倾诉口,缓缓道来……
六、七年前,他还很年轻,虽然只是一个见习医生,不过一表人才,家境殷实。他喜欢上一个找他做美容的姑娘。那女子很漂亮,身材也好。他一见倾心,费心费力地紧追不舍。终于,他们结婚了。所有的人,都惊艳那新娘的美丽,他也感到巨大的满足
婚后,那女子不再工作,只是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维护其美貌。挥金如土。渐渐地,他有些厌倦了。那女子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吸烟、喝酒、国骂,对老人不尊重,对生活没耐心。自己觉得自己美若天仙,就必须拥有一切。他低下了头,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反悔的错误。于是,他的话越来越少,眼眸中的忧郁越来越深
随着宝宝的降临,他日渐沧桑。妻子无心照顾孩子,总是怕影响自己的身材。亦不做家务,怕手指变形不美观。也不让婆婆来照顾孩子,说婆婆太土,太老套,甚至不让婆婆进门。他白天工作,夜晚照顾孩子,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已经把他折磨得不堪入目。他第一次想到了离婚…………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我心里默默念起了陶公之诗。那女子不就是那朵舜华么?再美的花儿,都会凋零;再美的容颜,都会逝去她难道不懂么。在这个世界上,谁人能够阻挡时间,谁人又能够抵御生死?!


我给他简单地讲了几句关于亲密关系的心理学常识。虽然很是同情,但也需要理性。他自己的感情,只能他自己决定,他自己的道路,只能他自己选择。逃避,没有任何意义


忽然我想,假如有一天,他不再是医生,家里也给不了他经济帮衬,那么,她呢?会离开?还是会加大折磨他的力度?今天的她,已然不再年轻,人到中年,再修饰也不能阻挡岁月的痕迹。也更谈不上美丽,因为没有从内而外的渗透,表面的东西会日渐苍白和庸俗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只有茁壮且深入的根,才能维系生长,而似乎的繁华,不过过眼云烟。人生,根是什么?是内心的修为,是文化的沉淀,是自我意识的留白陶公把人生融入草木,汇入山水。他深知今日的有女同车,明朝的颜如舜华。唯“匪道曷依,匪善奚敦!


他似乎觉得我是理解他的,说,我现在想把一切她带给我的作,都还给她。我笑了。他在愤怒和恐惧中迷失了理性。他忍,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对破碎和改变的恐惧;他不反抗,是想用冷暴力遏制对方的热能量。可是,我们人生的意义就在这样的彼此纠缠中荒废么?道,在哪里;善,在哪里;悟,在哪里……


忽然我想,假如有一天,大家都亡故了。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彼此从坟墓中出来,坐在墓碑上打招呼。那时还会有恨么?一群或蓝或绿的精灵,在月光下聊着过去的记忆,会有激动?会有泪水?不,我想只会有流动的夜色


到那时,我想找到陶公的住所。他的门前,一定有一株木槿花。我轻叩墓门,告诉他花儿落了一地大概他老人家会提着酒壶,出来训斥我:这有何稀奇,朝开夕落,夕落朝开。我猜他大概是一袭黄袍,那黄色和菊花的颜色同


我也会走到你的墓宅边,围绕一圈,却不敢叩响墓门。或许,你偶然出来赏月,看见我,几分惊喜几分羞涩。我猜你会温和地问:寒梅著花未?我会笑而不答,因为什么答案也不能圆满此时的月色


收拾起桌上的花瓣,将她们放置在河水中。看着她们随波而去,我心安然。我没有花儿的美丽,但是我有带着露珠的枝叶,在三月,我会伸一个懒腰,把囤在土里的叶子张开,拥抱春之暖阳,迎接风之抚慰。奈何?乐矣。众人皆笑,“斯不足畏。我之念矣,斯在心中。倒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花儿,当你凋零久,你可会意识到心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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